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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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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

雨水瓢潑。

濕漉漉的水汽從地底翻湧而上, 低矮的墓碑上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霧氣。

好像,有很多晦暗不明的目光隱藏在霧氣中。

“你在找什麽?”

黑傘向夏讓塵傾斜,水珠滾滾而下, 混雜在雨聲中,是融合。

季歇的半邊肩膀被雨水打濕了, 他卻恍若未覺。

夏讓塵問:“季廢興在哪裏?”

季歇沒有立刻回答夏讓塵,他垂下眼眸。

“你的手受傷了。”

夏讓塵低頭, 果然,他的指尖被手杖尖銳的邊緣劃破, 小小的血珠凝結在上面, 一滴滴緩慢掉落。

“這麽點,死不了的。”

夏讓塵不以為然,他不明白為什麽季歇會怎麽重視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

“確實。”

季歇沒有移開視線,他換了一只手握傘,用幹燥的手一把抓住了夏讓塵。

夏讓塵想要掙紮,卻被他更緊地握住,鮮血隨著他的動作更加洶湧。

這點疼痛對夏讓塵來說不足一提, 但是足以惹惱他。

“你在做什麽?”

“痛嗎?”季歇問他,雨水打在他的臉上, 像是淚水。

“別鬧了。”

“怕嗎?”

季歇說著, 握住他流血的手指, 放入口中, 舌尖舔過他傷口。

十指連心, 酥麻的感覺從四肢百骸傳來。

夏讓塵抽手而出, 怒道:“會感染的。”

季歇眸色暗沈, 夏讓塵的怒意剛起,對上他的眼神, 突然心底一沈。

“怎麽了?”

一滴雨水濺在夏讓塵的臉上,季歇忍不住伸手抹去那一滴雨,但是他的手是濕的,抹上去反而暈開了一圈更加的水痕。

季歇垂下手。

“鄧艾告訴我你不見的時候,我正在想你上午和我說過的那番話,我以為了我想通了,如果你把放手理解為愛,我可以安心放手,放你走。”季歇麻木地想要甩去手上的水,“但是,就在他告訴我的那一刻,我改變想法了。”

季歇今天也穿著一身黑,黑色對他來說是有意義的。

黑色是墮落,每次他來看季廢興都會穿一身黑。

“想到你會消失,我就會想起地下室。”季歇睜著眼,任由雨水滴入他的眼中,“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裏。”

夏讓塵站在傘下,季歇的傘是完全偏向他的。

他想到了那個夢。

他和季歇的初見,少年站在傘下,漠然地望著站在雨中的他,轉身離去。

原來有朝一日,那個少年也會把傘傾向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季歇沒有等到夏讓塵的回答,他並不意外,而是自顧自說下去。

“如果你死了,我會陪著你。”季歇說,“如果我死了,你會陪著我嗎?”

季歇是個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

他的所有冷漠,所有排外,所有高高在上,都是因為他早就失去了和人相處的能力。

夏讓塵知道季歇即使看起來多麽正常,他都是一個殘破的人。

他明白說什麽能夠寬慰季歇,但是他不想騙他。

“不會。”

夏讓塵給了季歇肯定的答案,他的眼神沒有任何的動搖,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

季歇的肩膀松下來,他的唇角翹起一個弧度,是夏讓塵熟悉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不過,在我活著的時候,我會好好陪著你。”

夏讓塵偏開視線,他不是很會說這種話,指揮官不習慣給別人承諾,承諾落空的後果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承受的。

還好,現在有兩個人。

季歇眼中閃過些許錯愕。

他沒想到夏讓塵會給他這樣一個答案。

“滿意了嗎?”

夏讓塵試著伸手,觸碰了一下季歇垂在身側手。

季歇的體溫很冰,近乎和雨水一個溫度。

季歇順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潮濕,卻因為夏讓塵的觸碰逐漸回溫。

“夠了,這就足夠了。”

“你來看季廢興?”夏讓塵問他,他早從戚雨的口中推測出季歇今天可能會來這裏,“為什麽不直接去扶仁醫院看他。”

季歇能把季廢興藏在哪裏,其實不難猜。

扶仁醫院的地下,是最適合季廢興藏匿的地方。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看他了,”季歇說出了殘忍的話,面上卻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他既不是屍體,也不是人,今天,會是他真正的死亡日期。”

他轉向夏讓塵:“你想去看嗎?”

夏讓塵心頭一凜,點頭。

鄧艾給兩個人換了幹燥的衣服,送他們去扶仁醫院。

院長辦公室裏,巨幅油畫前。

“這是通向扶仁醫院地下的方式之一,”季歇盯著油畫裏幹枯的血跡,“不是唯一一條,電梯的-18層按鈕其實是有用的,不過還沒有到被激活的時候,如果電梯的那個按鈕有一天真的派上了用處,說明這個世界已經完了。”

夏讓塵靜靜站在他的身邊:“還有一條路,從地下城到政府大樓樓頂。”

季歇並不意外:“是我告訴你的?”

“是。”

“夢裏發生的,果然是真的。”季歇有心情輕笑一聲,“沒有一個研究員知道這個秘密,只能我告訴你,恐怕我告訴你的時候,我也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夏讓塵沒有回答季歇的問題,他的沈默已經告訴了季歇答案。

“你看到不是人類的我,或者說,身為審判者的我,會感覺到害怕嗎?”季歇問夏讓塵。

“不會。”夏讓塵坦然答道,“那時的我,見過很多比你更可怕的存在。”

季歇淡淡“嗯”了一聲,讓人聽不出情緒。

“我來開吧。”夏讓塵說。

季歇挑眉,讓到一邊。

夏讓塵把自己沾血的手指按在油畫上女人的頭發上,鮮血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滲進去,油畫緩緩升起,露出了一扇青銅材質的巨門。

那裏,有四位的密碼鎖。

“你只有三次機會。”季歇在一旁提示,“如果三次錯誤,這扇門會啟動自我防禦措施,並且向地下城的人發送警報。”

“三次?”夏讓塵重覆,“一次就夠了。”

季歇看著他,唇角揚起一抹笑。

夏讓塵在密碼鎖上輸入1225,這是他父親夏然的生日。

通往地下城的門向內打開,一部電梯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周圍很暗,只有那部電梯前有兩盞小小的燈,勉強照亮電梯的輪廓。

夏讓塵走進電梯,電梯裏只有兩個按鈕,一個顯示18,一個顯示-18。

他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失重的感覺並不讓人難受,反而讓人感覺到愉悅。

季歇察覺到了夏讓塵淡淡的愉悅:“你上一次看見的地下城,是什麽樣的?”

夏讓塵想了想,找了最合適的形容詞:“荒蕪。”

季歇轉回頭,直視前方:“那你要做好準備。”

夏讓塵看向季歇。

“這次,可能會突破你的認知。”

電梯門緩慢打開,夏讓塵短暫的不解在地下城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得到了答案。

璀璨的燈光一時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將手擋在眼前,緩了幾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高樓林立的城市閃爍著炫目的光澤,極致的紅色和極致的藍色交織在一起。飛行器閃著白光從高空中飛速而過,地下的車輛在軌道上勻速前行。

數不清的光屏上,雜亂的色彩交疊在一起,是時新的技術,摻雜著外面世界的新聞。

似乎模擬著外面的雨天,這裏也在下雨,戴著科幻眼鏡的人撐著透明傘,行色匆匆地穿梭而過。

“這……”

夏讓塵沒想到,自己會在荒蕪的地下空城看見這一幕。

這裏遠比外面要發達,甚至稱得上達到極致的繁榮。

“這是淩先眠打造的世界,他的愛人是個游戲設計師,給了他創造這座地下城的超前靈感。”季歇領著夏讓塵向前,“這裏比現在外面的世界領先至少五十年,很難想象他是怎麽在活著的時候做到的。”

“我在未來都沒看到過這一幕。”夏讓塵自言自語。

“這很正常,”季歇等待一輛車通過,他的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透明的傘,他把夏讓塵摟近自己,“如果災難真的爆發,人類的文明只會倒退,這才是這裏被稱為烏托邦的理由。”

雨水太真實了,夏讓塵伸手,接住了水,潮濕的觸感也和外面一樣真實。

“為了更加真實的體驗,這裏會模擬外面所有的實時天氣,包括晴天、雨天、雪天等,這裏的所有都是真實的,不過這裏的雨水過濾過,更加幹凈。”

夏讓塵仰頭,透過透明的傘頂,他看見了隱藏在天幕之中的,不易察覺的降雨裝置。

“這裏的人可以接收到來自於外界的一切信息,但是外界接收不到這裏的,因為淩先眠設置了信號屏蔽儀,可以保證這裏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讓任何人發現。”季歇想起來一件事,“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是我主動吸引你過來的嗎?”

雖然夏讓塵不想承認,但是他不得不說,季歇確實沒有說錯。

“是。”

季歇點頭:“這是我的行事風格。”

夏讓塵不忍告訴他,在他吸引他到這裏的幾個小時之後,他親自下令炸掉了這座隱藏於地下的烏托邦。

“你是怎麽處理不認識的我的?”

季歇突然沒有來由地問夏讓塵。

夏讓塵正在想這一點,無端被提起,有些心虛。

“你沒有保留這裏,是嗎?”

夏讓塵的腳步一頓。

季歇顯得並不介意:“這也是你的行事風格。”

說罷,他嘆了一口氣:“幸好淩先眠不知道,不然他估計要從游戲裏跳出來打你了。”

夏讓塵的唇角抽了抽。

確實。

如果淩先眠知道自己把他苦心建造出的這樣一座巨型城市毀於一旦,一定是不會開心的。

這就是前人栽樹,後人砍樹的道理。

地下城相當熱鬧,人比夏讓塵想象中的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一路走來,所有人都認識季歇,他們對季歇的態度很恭順,完全是上級對下級的服從,夏讓塵意識到,這裏可能有非常明晰的等級制度。

顯然,現在掌管這裏的最高領導者是季歇。

但是,夏讓塵註意到了所有人打量他的眼神。

這些人的眼神非常統一,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都會呆住,從愕然,到不解,到恍然大悟。

夏讓塵肯定,他們一定是第一眼都把他認成了夏然。

夏然在地下城放了好多年,他是當時的掌權者季廢興最看重的人,這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

夏讓塵實地代入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看見一個和屍體長得很像的人突然從自己面前經過,自己的眼神大抵也是會如出一轍。

上了飛行器,五分鐘後抵達城市的另一端,夏讓塵站在樓頂,再一次被眼前繁榮的城市景觀震懾。

他沒有見過賽博朋克城市的真實面目,但是在這一刻,他的不真實終於散去,想象在真實面前是如此匱乏。

升降臺下行,穿過一塵不染的減速帶,季歇通過了人臉識別,巨型白色光門緩緩開啟。

“季廢興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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