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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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開

車上, 鄧艾打了哈欠。

這已經是他這四十多分鐘沒忍住打的第六個哈欠了。

他一般真的不打哈欠,除非真的太困了。

綠燈轉紅,前面的車磨磨唧唧減速, 鄧艾也難得樂意磨磨唧唧跟著一起踩剎車。

車子平穩停下,他忍不住再次偷偷透過後視鏡去看車後面的兩個人。

兩個人之間隔著分明的楚河漢界, 從開始到現在都不發一言,各自看著窗外。

氣氛有點不太對勁。

不對啊, 不都同居了嗎,有什麽好這樣的?

鄧艾不是很懂, 他對此感到疑惑, 但是很快,他又恍然大悟。

這是冷戰了啊!

鄧艾的睡意終於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散去了一些,他猶豫而又充滿自信地打算開口,當一個和稀泥的和事佬。

就在他的第一個字要蹦出來的瞬間,車內的擋板緩緩升起,逐漸遮住了車後座的景色。

鄧艾:“……”

好好好,敢情這個家有他沒他, 根本不重要。

鄧艾一個人郁悶地磨著牙,卻很快又放松下來。

夏讓塵不需要他哄, 除了他, 有的是人巴巴等著哄。

紅燈轉綠, 鄧艾愉悅地踩下油門, 超了前面那輛行駛堪比龜速的車。

車後座, 夏讓塵餘光註意到了升起的擋板。

“幹什麽?”

夏讓塵沒有移開視線, 他依然看著窗外, 好像窗外飛速掠過的平凡街道有什麽特別吸引他的東西。

“別鬧了。”季歇的語調難得聽起來有些別扭。

“我鬧什麽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季歇說。

出門匆忙,季歇難得胡亂套了一件外套, 是很簡單的家居風格。頭發也沒有認真打理,有幾分平時沒有的淩亂,這讓他現在看起來有些像是男大學生。

夏讓塵知道和季歇掰扯沒什麽意思:“是,我知道,那有怎麽樣?”

“你真的要和她一起走嗎?”距離機場越來越近,季歇直接問出了心裏話,他突然有些懊惱剛才浪費了半個多小時和夏讓塵置氣,他明明是個很理智的人,但是這些理智遇到了夏讓塵,好像都不動聲色瓦解了,“她想帶你遠走高飛,去國外,是不是?”

夏讓塵忽略了他的前一個問題,回答了他的後一個問題:“是。”

季歇短暫閉眼,夏讓塵看不到他情緒在這幾秒的波動。

“如果我說,我不允許呢?”

夏讓塵聞言,嗤笑出聲:“季歇,有的時候,你真的很幼稚。”

“是。”季歇沒有否認,“我有什麽錯,我只是不想要你走而已。”

“你錯了,你還是沒懂你說的愛是什麽。”夏讓塵看見了天上的飛機,他微微仰起臉,“不管我接不接受你的愛意,我都不是你的所有品。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季歇沒有再看向窗外,靠近機場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焦躁讓他感覺到陌生。

他不喜歡事情失控,特別是他珍視的事物。

於是他看向夏讓塵。

夏讓塵仰著頭,光影描摹著五官的輪廓,他的皮膚在清晨的日光下白到有些不真實。

季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見季廢興辦公室裏那幅巨幅油畫的心情。

他看著那個籠罩在朦朧光影之中的人,他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卻清楚地意識到,在畫的所有者,季廢興的眼中,畫中的人一定有一張念念不忘的面容。

世人太俗,喜歡將這種遺憾,稱之為錯過。

季歇之前只感覺到厭惡,他厭惡季廢興假裝的深情,厭惡季廢興將無辜的人拖入深淵。

他目睹過季廢興的痛苦,卻對此無動於衷。季廢興的痛苦好假,假的像是在演戲,到頭來只感動了自己。

但是,現在他突然有了感同身受的感覺。

季歇不想錯過夏讓塵。

他知道夏讓塵不屬於這個世界,知道他的追求與他背道而馳,知道他不會對他的愛做出回應。

可是,那又如何?

“你說得對,我是不懂愛是什麽,也許終其一生,我都不會明白。”季歇的眼神中流露出罕見的痛苦,“讓塵,愛在你這裏是放手,在我這裏不是,只有不夠愛的人,才會選擇逃避。”

車輛到達目的地,披著白色絲巾的戚雨站在那裏。

夏讓塵沒有馬上下車,因為沒有回頭,他沒有捕捉到季歇難得的狼狽。

“如果我現在走了,你會怎麽做?”

“我會去找你。”

“季氏集團還不穩固,就連季廢興都做不到這一點。”夏讓塵低頭看了自己的掌心,“你不會這麽做。”

“我會。”季歇打斷他,態度堅定,“我說到做到。”

夏讓塵淡淡掃了季歇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開了車門,離開了。

砰的一聲,車門閉合。

季歇的手緊緊攥成拳,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擋板無聲落下來,鄧艾小心翼翼偷看坐在後座的季歇,知道季歇心情不好,一直不發一言。

片刻之後,夏讓塵和戚雨消失在視線裏,季歇這才睜開眼。

“鄧艾,”季歇叫著鄧艾,視線卻並不落在他的身上,“我是不是做錯了?”

鄧艾不明所以,他既不明白季歇為什麽說自己做錯了,也不明白為什麽季歇要放任夏讓塵離開。

這不是季歇的風格。

鄧艾斟酌著開口:“要不,您現在去追一下夏先生?”

季歇沈默了。

良久之後,他才搖了搖:“算了。”

機場。

檢票口前,旅客步履匆忙。

戚雨看見夏讓塵能來,顯得非常開心,她有些憔悴的臉上終於煥發出了活力,像是光禿禿的墻上終於刷上了一層新鮮的顏料。

“我知道你會來的,”戚雨激動地抓住了夏讓塵的手,卻發現夏讓塵的手意外的冰涼,“怎麽,你的身體還是不太舒服嗎?”

夏讓塵的視線落在交織而過的人群上,回應敷衍:“有點。”

戚雨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沒事的,到了國外,我們給你找世界上最頂級的醫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看了一眼夏讓塵空空如也的手:“怎麽,你沒帶行李嗎?”

“嗯。”

“也好,這裏有的外面都能買。”

說著,戚雨從包裏摸出機票和護照,遞給夏讓塵。

夏讓塵沒有接。

遠處,稚嫩的童聲傳來。

“哥哥!”

唐柯飛奔過來,一把抱住了夏讓塵的腰,使勁在上面蹭了蹭。

“哎,你把哥哥的衣服都弄皺了!”

戚雨想要阻止唐柯,唐柯卻抱得更緊。

“沒事的。”

夏讓塵彎下腰,讓唐柯把頭搭在自己肩膀上,揉了揉他的頭發。

“唐柯乖,到了外面要好好學習,知道嗎?”

唐柯死死摟住夏讓塵的脖子,聲音嗡嗡的:“知道的。”

“按時吃飯,好好長大,以後要成為一個堅強的人。”

“嗯!”

“還有……”夏讓塵停頓了幾秒,“以後如果太累的話,一定不要勉強自己,好嗎?”

唐柯到底還是小孩子,咯咯笑起來。

“哥哥,你話好多啊,像是一個老頭子。”

夏讓塵一楞,他至少從來沒有在唐博士的嘴裏聽到這麽大膽的話。

“是啊,哥哥比你大好幾歲呢。”夏讓塵臉不紅心不跳,“以後你也會變成老頭子,一個特別特別老的老頭子。”

唐柯做出一個誇張的手勢:“留著這麽長的胡子嗎?”

夏讓塵笑了:“可以。”

唐柯滴溜溜看著夏讓塵:“哥哥,你跟我們一起走。”

“不了,”夏讓塵站起身,他註意到,在他說出這兩字的時候,站在他身側的戚雨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於是他直接看向戚雨,“我們單獨聊一下?”

角落。

戚雨不解:“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走?是擔心季歇會找到你?沒關系的,季氏集團的事務會拖住他的,世界這麽大,我們有的是時間藏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夏讓塵搖頭:“沒用的。”

戚雨蹙眉:“什麽意思?”

“剛剛在車上,我問他,如果我走了他會怎麽辦。”夏讓塵說,“他說,他會來找我。”

“我們不需要怕他。”戚雨以為夏讓塵沒懂,解釋。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怕過他。”夏讓塵呼出一口氣,“可是你們不一樣,我們是可以逃,但是你先生的身體經受的住嗎?還有唐柯,他正在應該上學的年紀,他能夠頻繁轉學嗎?”

戚雨握住機票的手指漸漸攥緊。

夏讓塵借著她的手看了一眼機票。

“唐不川,好名字,但是不適合我。”夏讓塵收回視線,“我還是更喜歡別人叫我夏讓塵。”

“你不是這樣想的。”戚雨的指尖在顫抖,“你在騙我。”

周圍沒有人,兩個人之間的說話聲只有他們兩個可以聽見。

“是,你想要我告訴你真相嗎?”

“想。”戚雨直截了當,“我需要一個把你安心留在這裏的理由。”

夏讓塵很想發現一聲嗤笑,但是他沒有,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刺激戚雨脆弱的神經。

“接下來我說的話可能很荒謬,但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夏讓塵看見了登記的提示,是戚雨他們那一班,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屬於這裏,不是你熟悉的那個夏讓塵。我是百年之後基地的總指揮官,在今年的十二月末,會爆發出一場世界性的災難,摧毀人類文明。我必須留在這裏,阻止這場災難的發生。”

這是夏讓塵第一次將事實宣之於口。

他知道這很荒謬,如果有一個人突然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講出這樣一番話,他大概也是不會相信的。

戚雨靜靜地聽完他說得每一個字,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靜。

“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戚雨站在那裏,顯得非常堅定,“這場災難註定要來臨,我非常明白後面會發生什麽,你明白嗎?”

夏讓塵回答他:“明白。”

“人類撐到百年之後了嗎?”

夏讓塵搖了搖頭。

戚雨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意料之中。”

“所以我更不能走,”夏讓塵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在意再一次死去。”

“好孩子。”戚雨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能看見來自百年之後的希望,我已經非常欣慰了。”

戚雨說完,問夏讓塵:“我有什麽可以幫你?”

夏讓塵沒有含糊,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

半個小時後。

季歇站在夏讓塵消失的地方,清晨的陽光灑在地面上,是璀璨的金色,從沒有人把朝陽誤以為是黃昏,因為時間賦予了它們不同的意義。

他一直站在這裏,人來人往,身形高挑,面容英俊的男人總是會很吸引他人的註意,時常有人向他這裏投去或是隱晦或者直白的視線。

季歇仿佛沒有看到,只是站在那裏。

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厭倦,都不是他想要找的人,這些人的存在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

他在等待,在等待中,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座冰冷的雕塑。

沒有來由的,他想起自己那場荒謬的夢。

他在夢裏日覆一日地等待著夏讓塵,時間漫長,漫長到折磨。

夏讓塵走了。

季歇擡眼,看著上空掠過的飛機,這樣想。

沒事,他找的到他。

無論他藏在世界的哪個角落,他都能馬上找到他。

季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在等誰?”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季歇猛地轉過身,夏讓塵就在他的身邊,擡頭看著他剛才看過的那一片天空。

“你不會是在等我吧。”

夏讓塵有意嘲諷,語音卻倏然頓住。

季歇抱住他,緊緊的,夏讓塵甚至能感覺到季歇身上的顫抖。

審判者在害怕。

他害怕,他會離開。

夏讓塵聽到了季歇的聲音:“你沒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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