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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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一試

夏讓塵停泊在戚雨的眼中。

戚雨那雙與他相似的眼中停泊過很多人, 相比於那些她愛透了、恨透了的人,夏讓塵不過是一個過客。

“你要逃嗎?”夏讓塵問她,也問自己。

“你可以指責我弱懦, 也可以辱罵我膽小,但是讓塵, ”戚雨握住了夏讓塵的冰冷的手,“為什麽我們要承受這些?這些本不該是我們承受的。”

為什麽要承受?

夏讓塵的視線越過她, 看向了樓下的蕓蕓眾生。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觸碰不到那些人的體溫, 站在如此高處的人, 眼裏只能有玻璃倒影中的自己。

模糊,冰冷,遙遠。

夏讓塵久久沒有給出戚雨答案,戚雨從他的沈默中得到了他沒有說出口的拒絕。

“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戚雨收回了手,紅色的裙子將她的膚色襯得很蒼白,“明天上午, 我在機場等待你的回答。”

“我可以給你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沒有煩惱的一生, 一如我當年給我自己。”

戚雨站起身, 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 在自己的兒子面前, 她已經沒有辦法維持當年的親昵。

如果再來一次, 時間倒流回當初, 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戚雨的眼前有短暫的眩暈,她閉上眼, 摒棄了自己可笑的雜念。

再次睜眼,她看向了那幅巨幅油畫。

“如果你還在猶豫,我建議你開啟這扇門,這裏通向樓下,能抵達扶仁醫院地下的空城,那裏有你想要的答案,或許你看清殘忍的真相,就能明白我當初為什麽選擇逃離了。”

夏讓塵漠然看著她:“你愛過他嗎?”

“從未。”戚雨涼涼道,“我對他,只有滔天的恨意。”

戚雨點燃香煙,她沒有抽,而是緩緩走到了油畫前,把滾燙的煙頭按在油畫中男人眷戀的臉上。

細長的手指狠狠用力,黑色的臟汙糊了男人滿臉。

夏讓塵見她做出這樣的舉動,在沙發上的坐姿一動不動:“那他成功了。”

戚雨扭頭去看他。

“季廢興需要的從來不是愛,而是恨。”夏讓塵盯著油畫上的汙漬,戚雨的破壞沒有損毀這幅畫的和諧,反而讓男人看起來更加瘋狂,“難道他在夏然這裏得到過愛嗎?”

戚雨在顫抖,煙頭從她的指尖掉落。

“季廢興想要在你這,得到屬於夏然的那一分神韻,是恨啊。”

夏讓塵站起身,他走近戚雨,即使戚雨穿著高跟鞋,他還是比她高一些,他微微低著頭,是俯視。

戚雨的目光久久粘在他的臉上,置若罔聞:“你真像你的父親。”

夏讓塵沒有理會她的瘋狂。

“我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季廢興這麽聰明一個人,為什麽會在那個深夜單獨開夜車來接我。”夏讓塵開口,“謝謝你告訴我答案,媽媽。”

戚雨的臉色蒼白。

夏讓塵輕易用兩個字擊碎了她的幻想,他連給她幾秒的沈淪都不願意,他不是他。

“你以為,季廢興不知道這場車禍的到來嗎?”

戚雨倔強地回視:“他怎麽會知道?”

“季廢興那天穿得很齊整,大半夜,他穿得像是要去趕赴一場晚宴。”夏讓塵伸手,食指在戚雨的卷發上一掃而過,“他知道你要殺他,所以帶上了我。”

“媽媽,不止你一個人覺得我和他長得像啊……”

卷發漆黑,觸手冰冷,劃過皮膚,沒有多餘一秒的停留。

戚雨退後了一步,夏讓塵任由她退後。

“這不可能……”戚雨顫聲道,“這絕對不可能……”

“季廢興已經得到太多了,他早就失去了活下去想要的東西。”夏讓塵繼續說,“他想要的是一場壯烈的死,你看,他甚至提前擬好了遺囑。”

“他想要去找夏然了,人間太寂寞了,他終於想好要去找他了。”

戚雨笑了,淚水從她的眼眶滑落:“是我成全了他。”

“是你成全了他。”

夏讓塵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煙頭。

“比起你想要送給我的禮物,我送給你的禮物是不是更棒一些?”

戚雨接過他指尖的煙頭,握在自己的手心。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是我太自信了,忽略了這一切太過於順利。”戚雨用手背抹去自己的眼淚,“是誰告訴你的,是季歇,對不對?”

夏讓塵說:“季歇告訴我,這是一場意外。”

戚雨眼中閃過訝異:“你不信他?”

“我是該信他的,”夏讓塵低頭撚了撚自己指尖的煙灰,“如果我沒有看見肇事司機曾經在扶仁醫院就診的記錄的話。”

戚雨抹去了淚水,她的神色變得淺淡。

“和你對夏然當初一樣的手段,我不相信是巧合。”

“如果我一定說自己不知情呢?”

“你當然有這樣說的權利,你知道有人會包庇你,以前是夏然,現在是司機。他們都至死守口如瓶,把責任包攬到自己身上。”

夏讓塵報出一串數字,是他曾經無數個夜晚看過紙條上的電話。

“要不要我讓他們去查查,那個時候,有沒有境外的號碼聯系過他?”夏讓塵冷聲道,“說不定更巧合的話,是從美國撥出的?”

戚雨深深吸了一口氣。

夏讓塵拿出手機,解鎖。

“那我們來試一試。”

每一個數字按下去,一聲聲,撥在心弦上。

他按完了那一串數字,戚雨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試了,是我聯系他的。”

“警察沒有找出破綻,是因為他根據我說的,安排了後面應該做的事,是我教他的。”戚雨淡淡說道,“我和他的計劃開始於更早,他家庭所有美好的外殼都是假象,他的父母暗地裏欠了很多外債,一旦東窗事發,足夠讓他們一夜之間覆滅。這次我回來,還是來處理這個的。”

長時間沒有觸碰,手機自動黑屏了。

變黑的屏幕上,是夏讓塵和戚雨的臉。

“當初你問我回來做什麽的時候,是不是就懷疑我了?”

夏讓塵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回答。

“你說得很對,這麽多年,我早就變成季廢興那一類人了,我冷血,我瘋狂,我歹毒。”戚雨拉住了夏讓塵的袖子,“但是我會改的,讓塵,給我一個機會。”

夏讓塵的手慢慢搭在戚雨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上,戚雨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但是很快,那一絲驚喜就熄滅了。

夏讓塵堅定的,緩慢的,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從他的袖子上抽離。

“抱歉,我等下約了人。”

他甚至沒有看時間,這樣通透的一個人,連一個勉強完整的謊言都不願意施舍給她。

戚雨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這樣放過夏讓塵,他是她的兒子,他不應該離開她。

所以她質問:“你約了誰?”

夏讓塵坦然,隨口胡扯:“季歇。”

“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嗎?”戚雨咄咄逼人,“即使我告訴了你以前的那些事,你還是決定和他在一起,是嗎?”

夏讓塵凜然看著她。

“他的父親是個人渣!傷害了你的父母!”

“所以呢?”夏讓塵冷聲,“他和他的父親,難道是同一個人嗎?”

“季歇……他已經爛掉了,他和他父親一樣!”多年的仇恨扭曲了戚雨,她的面容模糊,“一大一小,精神都不正常,你和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夏讓塵盯著戚雨的臉,那張扭曲的面孔讓他感覺到陌生。

心頭傳來一陣沒有來由的疼痛,他無暇顧及這一陣疼痛的來源。

“他沒有停止地下的那場實驗!”戚雨抓住了重點,“他想要重蹈覆轍!”

“夠了。”

夏讓塵開口,打斷了戚雨。

戚雨的怒氣達到了巔峰,被猛地潑了冷水。

夏讓塵真的長得太像夏然了,就連說話時的語氣都很像。

戚雨幾乎立刻止住了話音。

然後,她註意到了夏讓塵捂著心臟的手。

“讓塵,你怎麽了……”

夏讓塵撐住墻壁,葬禮時那陣頭暈目眩的感覺又浮現了上來,他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白蒙蒙的,像是籠罩著一層紗。

體溫好像在升高,身體裏像是有兩個人在反覆拉扯。

“你的心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戚雨的話變得模糊,夏讓塵想要趕走她,但是他看不清自己的手了。

世界變成了白色。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身處那片濃郁的霧氣中。

前後左右都是霧,他被困住了。

他推開門,走到花園裏,他知道花園裏有個人,那個人會把破碎的蝴蝶放在他的掌心,讓他去聽蝴蝶的呼吸。

院長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用力從外面推開。

夏讓塵再也撐不住,他靠著墻滑下來,被攏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溫度很熟悉,他仿佛在哪裏感受過,又不記得了。

是花園裏那個少年嗎?

可是,分明那個少年,從目光到體溫,都是寒冷的。

他看向當時的夏讓塵的目光,仿佛冬日湖面上的碎冰。

額頭上有柔軟的觸感,貼在他因為冷汗而潮濕的皮膚上,是他通向現實的唯一開關。

活著真的好累,好累。

但是他還不能去死啊,他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活著的。

夏讓塵強撐著精神,抓住那個人的衣袖,他囁嚅著唇:“又……”

是啊,戚雨說,你的心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一定瞞了自己什麽。

什麽很重要的,特別重要的細節。

抱住自己的人一楞,他似乎聽錯了,把“又”聽成了“家”,更加用力擁住夏讓塵。

好像……他很怕弄丟他一樣。

“好,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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