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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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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

林蔭麻木地盯著那個鏡頭, 目光由游離緩慢變得清醒。

她掉下去了。

從萬丈深淵裏,活生生掉落下去了。

她突然明白,夏然看到自己的時候, 為什麽會露出這樣支離破碎的表情了。

每一個目擊者,都是施暴者。

林蔭哭了, 她的淚水從眼眶中流了下來,在不斷的搖晃中, 分辨不出是痛苦還是歡愉。

“你把手機給我……”

她伸出手,卻根本沒有力氣握住季廢興的手機。

季廢興終止了拍攝, 把手機放在自己的口袋裏, 在頂點的時候,他抽身而出,釋放在外面。

林蔭模糊地想。

原來不止是她嫌棄季廢興臟,季廢興也嫌棄她。

那麽,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季廢興進了臥室,洗完澡出來之後,他淡淡掃了一眼全身無力, 保持著他離開時姿勢的林蔭,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手機裏的錄像我會備份, 不過你不用擔心, 只要你守口如瓶, 我發誓這段錄像不會被別人知道。”季廢興拿出手機, 在自己的手上把玩著, “別想著殺了我, 一旦我死了, 這段錄像會自動上傳的。”

林蔭全身都在顫抖。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荒謬的事,這太恐怖了, 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季廢興沒有和她道別,離開了房間。

林蔭在他離開之後,一直望著天花板。

她的眼淚好像會一直流下去,幹了又流,流了又幹。

全身麻木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她幹瞪眼了一個小時,等到四肢有些恢覆直覺之後,她才慢騰騰挪到了浴室,開始清理自己。

季廢興沒在她身上留下什麽痕跡,他大概也不屑於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

畢竟想讓他標記的,是另一個人。

夏然呢,他還好嗎?也會和自己這樣一遍遍清理自己嗎?

葉蘇呢,她現在在那裏?季廢興會怎麽處置她?

林蔭強迫自己去想別人,不去想自己。她的動作很慢,卻不同於上一次,她的每一下動作都很輕微。

她不想吵醒沈浸在幻想中的自己。

門外突然響起開門聲。

林蔭被嚇了一跳,她紅著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如果這時候有人開門,她發誓她會和那個人同歸於盡。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發生,半分鐘之後,門外又想起了關門聲。

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林蔭等待了很久,沒有時鐘,她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半個小時,或許更久。她機械地套上新的浴衣,機械地吹幹頭發,機械地推門而出。

葉蘇躺在被子裏,她睡得很熟,女孩的面龐看起來恬靜而沒有,沒有受到世俗的半分汙染。

林蔭楞楞地盯著她那張臉。

葉蘇的臉讓她想到了另一個人,那個讓她害怕,恨不得抽筋剝骨,嗜血啖肉的男人。

她很想掐死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個可怕的念頭,或許在剛剛,她也變成了一個怪物。

林蔭久久盯著葉蘇的臉,半晌之後默默躺到了自己的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不該傷害葉蘇,葉蘇什麽都不知道。

葉蘇依然站在光明之中,哪怕她即將墜入黑暗。

林蔭閉上了眼睛,她那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一秒都沒有。

第二天,葉蘇醒來,問她為什麽自己回來了,林蔭收拾著行李,對她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洗完澡回來,你就已經在床上躺著了。”她學會了蒙太奇謊言。

“哎,這樣嘛?”葉蘇揉著自己的腦袋,“我都不記得了。”

林蔭看著她。

遺忘是最好的饋贈,記憶是最深的疤痕。

那日之後,他們的生活仍然在繼續。

夏然一開始對林蔭小心翼翼的,他總是很怕她,怕她會做出什麽舉動,可是林蔭沒有,她什麽都沒有做。

她感覺,自己已經死在了那個晚上,她死去了兩次。

第一次,是目睹夏然和季廢興。

第二次,是季廢興進入自己。

她騙夏然,騙他說自己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自己和葉蘇都是睡了一覺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了,真的是太巧了。

這話不止是告訴夏然的,還是告訴她自己的。

是的,她什麽都不記得了,那些不過是一場可怕的噩夢,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夏然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林蔭哀莫大於心死,表現得一切如常。

回去之後,葉蘇和往常一樣,經常來找林蔭玩。

林蔭有意避著她,葉蘇碰了好幾次釘子,來找她玩的次數也逐漸少了。

後來,收到葉蘇和季廢興的結婚請帖,林蔭借故生病,沒有去。

再後來,聽說他們有了個孩子,林蔭並不意外。

這就是生活,一團爛泥,讓人感覺到惡心,又不得不深陷其中。

林蔭覺得自己的日子沒有什麽意思,她活下來唯一的目標,是報覆季廢興。

當夏然和她求婚的時候,她看著夏然忐忑的眼神,和顫抖的手,突然覺得很暢快。

她的暢快並不來源於對夏然的愛,即使無法宣之於口,她也永遠記得那一幕。

就算知道夏然是被強迫的,她依然感覺到絕望,如果沒有他和季廢興的這檔子事,也不會把她牽扯其中,活生生撕碎。

讓她真正暢快的,是她想象的到的,季廢興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的表情。

自己愛的人和自己恨的人在一起,偏偏又無可奈何,這種感覺一定會很痛苦吧。

林蔭對著夏然笑了,她的嗓音甜美,仿佛完全浸潤在所愛之人求婚的幸福之中:“好啊,我願意。”

親朋好友的歡呼很遙遠,夏然的欣喜若狂很遙遠。

夏然似乎是抱住了林蔭的,又似乎沒有,林蔭記不太清楚了,她只記得那是一個微涼的冬日,天色陰沈,這是凜冬將至的信號。

夏然和林蔭的婚禮難以避免請了季廢興和葉蘇,婚禮當天,兩個人居然都來了。

這一對夫妻的臉色都很陰沈,不像是來參加婚禮的,倒像是來參加葬禮的。

季廢興的疼痛讓林蔭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但是好友的憔悴也讓她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葉蘇懷著孩子,肚子已經有些明顯了,她的面色很蒼白,整個人看起來很不舒服。

或許是懷孕之後的正常反應吧。

林蔭沒有多想。

幾年後,她和夏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很小,也很鬧騰,經常會鬧得林蔭整晚睡不著覺,看著鏡子中日漸憔悴的自己,她更加肯定了自己對葉蘇的關心沒有什麽必要。

畢竟葉家的實力擺在那裏,就算是季廢興真的想要做些什麽,也要投鼠忌器。

更何況,葉蘇一無所知,她對季廢興而言,沒有任何的威脅。

聽說葉蘇去了國外,林蔭也沒有什麽波動,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葉蘇已經在國外待了兩年了。

也許出國是對葉蘇最好的保護,對她,對她的孩子,都好。

扶仁醫院十八層,院長辦公室。

林蔭講完這段過往,香煙燃到了食指的位置,她被燙了一下,如夢初醒。

她被煙隨手按滅,眼神恢覆了平靜,她重新變成了那個事不關己的戚雨。

夏讓塵沈默了幾秒,問:“葉蘇為什麽會自殺?”

“因為季廢興來找我了。”林蔭垂下眼眸,她點燃了第二支煙,這次沒有借助夏讓塵的幫助,她的手很穩,“或者說得更明白一些,是季廢興來找我這個行為,導致了我會去聯系她。”

季廢興找到林蔭,是在掌握季氏集團幾年之後。

那天一如往常,林蔭在家裏煲湯,聽見門鈴響的時候,她甚至沒有防備。

夏然快要回來的,她以為是夏然,直接開了門。

門外,站的是季廢興。

“季廢興來找你是為什麽?”

“他想問我要一個人,”林蔭告訴他,“說來可笑,他居然還算得上專一。”

季氏集團是個盤根錯節的大樹,想要牢牢抓住樹根,很需要廢一些時間和工夫。

在徹底料理完季氏集團那些破事,把權利死死抓在自己手上之後,季廢興找到了林蔭,問他來要夏然。

林蔭沒想到他會這麽無恥,直接上門來要人。

“這是我的丈夫,”林蔭一字一句告訴季廢興,“我們很相愛,我不會把他讓給你的。”

林蔭記得季廢興那時的表情,在新聞中一向溫和的男人轉瞬之間換了一副模樣,露出了猙獰的表情。

“這由不得你,”季廢興撂下了一句話,“別忘了你還有什麽東西在我的手裏。”

季廢興跑這一趟是為了警告,他享受在獵殺之前讓獵物感受到他的追蹤。

他喜歡獵物露出絕望的表情,所以林蔭故意在他的面前裝出了慌張的樣子。

把季廢興騙走之後,林蔭久久坐在沙發上,廚房裏傳來焦糊的氣味,臥室裏的孩子睡醒了,開始哭泣。

要不直接死了吧。

這是林蔭在那時的第一個想法。

她知道季廢興不會放過她,只要他還沒有得到夏然,只要她還活著,他會一直不停地讓她感受到綿延不斷的痛苦。

但是,林蔭很快刪除了這個想法。

她不能死,她還不能現在死去。

她還沒有報仇,沒有親自將季廢興踹入地獄,她怎麽能死去呢?

季廢興想讓她死,想要坐擁權勢滔天,家庭美滿,想要得到夏然,她偏不讓他如願。

林蔭的思緒開始變得活躍。

季廢興和她說,別忘了你還有什麽東西在我的手裏。

他一直留著那段錄像,是的,他還親口和她說過,他一定會備份。

季廢興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那段錄像對她來說是醜聞,對季廢興來說,其實也算是。

至少,能夠證明他是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他會把這麽一段錄像放在哪裏呢?

哪裏,是他覺得很安全,絕對不會有人發現,他又能在必要時得到的呢?

林蔭想到了葉蘇。

是啊,季廢興的老婆和孩子,還在國外呢。

他在國外有個家,這個家,對他說來,是不是安全又隱秘呢?

那天起,林蔭爭分奪秒開始收集有關葉蘇的信息,還有有關那個孩子的資料。

季廢興的心思過於深沈,互聯網上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端倪,不過好在,她還保留著之前幾個同學的聯系方式。

在一個深夜,趁著夏然熟睡,林蔭和衣而起,走到了陽臺。

她撥通了那個好多年沒有播過的號碼,在對方接通的瞬間淚如雨下。

“蘇蘇,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好久,”林蔭盯著月亮,如果月亮能看見,她的臉上滿是淚水,眼底卻沒有半分悲傷,“我瞞不住了,我真的快要被折磨死了,在臨死前,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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