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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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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博士

說完那段話, 夏讓塵感覺到了一陣無力。

最初來到這一世,他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第一反應是美好。

這裏沒有遍地的喪屍, 沒有死亡的威脅,人們本來有能力, 也有資格將每一天過成自己理想的模樣。

但是,人性, 是比喪屍更加可怕的存在。

夏讓塵透過落地窗,去看窗外模糊的夜景, 他分辨不清那些艷麗的光圈, 這一切太過於華麗了,華麗到觸手冰冷,掀開一看,裏面竟是滿目瘡痍。

夏讓塵想到了之前的那個夜晚,陳柯在病房裏,縮成小小的一團,無助地哭訴自己對死去父母的想念。

他在想念自己的父母, 卻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有多麽想要置他於死地。

多麽諷刺。

夏讓塵想要咧開自己的唇角,一如上一世做過的無數次那樣。

但是, 這一次, 他發現, 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太累了, 就算是上一世死裏逃生, 他也沒有覺得這麽累過。

為了人類的利益, 他上一世茍延殘喘, 不死不休。

難道,他所堅持的一切, 是為了維持這樣一個醜陋的世界嗎?

“不早了。”季歇發現了他的疲憊,“早點休息吧。”

夏讓塵問他:“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沒有為什麽。”

夏讓塵沒有挪步。

他不相信季歇的這套說辭,季歇總是說謊。

“你想聽實話嗎?”

季歇的瞳孔漆黑,但是當他擡起眼的時候,眼裏好像是有光亮的。

夏讓塵回答他:“想。”

“我不信教,不信前世今生的說法。但是自從我發現我喜歡上你以後,我經常會做一場相同的夢。”季歇看著夏讓塵,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夏讓塵從未見過的溫柔,“我好像一直坐在一個地方,不知白天黑夜地等待著一個人。”

夏讓塵楞住。

他無意識回應著季歇的目光,任由季歇的目光將他拖入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萬丈深淵。

“這一幕很像是小時候在家等待父親,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回來,但是我又在想,萬一他回來了,看見這裏沒有我,會不會失望。”季歇的嗓音低沈,“我在漫長的夢境中重覆等待,每次夢境的結束,我都會看見有個影子,站在我的面前。”

燈光將兩個人包裹,仿佛灌頂的海水,有著苦澀的味道。

“我從來沒有看清過這張臉,但是我知道他是誰。”

季歇掀起薄薄的眼皮:“那個人是你。”

夏讓塵的嘴唇在很輕地顫抖,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那只是一場夢。”

“對啊,”季歇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那就是一場夢,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每次醒來都會這麽難過。”

夏讓塵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季歇。

他不知道為什麽季歇會夢到百年之後的事。即使夏讓塵親身經歷過,那段經歷也像夢境一樣遙遠了。

神愛世人,難道這就是他愛人的方式嗎?

“你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因為我知道,後面可能來不及說出口了。”季歇露出一個苦笑,“潘多拉的寶盒已經打開了,我知道你存在有自己的意義,我想要成為你意義中的一部分。”

審判者,想要成為指揮官意義中的一部分。

夏讓塵徹底從自己的幻想中清醒過來。

這不可能,他存在的意義,和季歇是背道而馳的。

“早點睡吧。”

夏讓塵的眸色暗淡下來,當他的瞳孔斂去光芒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有些不易親近。

季歇沒有強求夏讓塵的答案,他已經在夏讓塵的態度中得到了答案。

他跟在他身後上樓,就像是之前的那一場親吻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如果不是他唇上的咬痕。

夏讓塵偏開視線,關上了門。

洗漱後,他倒在床上,雨聲滴滴答答,是極好的催眠曲,夏讓塵卻久久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看起來這麽近,又那麽遠。

夏讓塵伸手,他的指尖看似貼在天花板上,實際上只是陷入了一片虛無。

季歇告訴他,他愛他。

什麽是愛?

神愛世人,卻讓世人身陷囹圄。

季歇說愛他,可是他的存在,本來就與他背道而馳。

眼前,是季歇流血的嘴唇,和一雙流露出悲傷的眼睛。

審判者,也會為了人類而感覺到痛苦嗎?

夏讓塵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浮現在自己腦海中的那些畫面,他強迫自己去思考幾個月後即將降臨的災難,去想扶仁醫院巨型的地下空城,被父母獻祭的陳柯,正在研發中的疫苗,和戚雨口中那個穿梭於夢境和現實中的神父。

夢境……

為什麽季歇會毫無來由地夢見他?

夏讓塵想著,伴著雨聲,陷入夢境之中。

他很少做夢,更別提碎片化的夢了。

但是這一晚,他夢見了很多陌生的場景。

開始,是他站在雨幕中,密密麻麻的喪屍潮水一樣湧了過來,槍聲震天,火光刺破夜色,他好不容易殺光了所有的喪屍,卻發現那些喪屍都長著他熟悉的臉。

全部都是他自己的臉。

後來,是他躺在太平間的停屍床上,周圍冰冷黑暗,季歇站在他的身邊,長久不發一言。他猛地坐起來,一口咬住了季歇的肩膀。

齒間有溫熱的血腥味,很熟悉,但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

“過去了,都過去了。”

季歇的手指穿過他的黑發,將他拉近他。

夏讓塵的口中有了苦澀的氣味,溫熱的液體淌在他的臉上。

忽而,他又站在了扶仁醫院的地下空城,那裏只有他和季歇兩個人。

他用槍抵著季歇的下巴,季歇握住他的手,子彈穿過了季歇的下顎,血液噴濺出來。

最後,他夢見自己站在熟悉的莊園門口,彎腰去摸一只小狗的腦袋。

昨天下了雨,小狗的腦袋濕漉漉的,太冷了,它一直在發抖。

夏讓塵仿佛看見了自己。

他把小狗裹在外套裏,他不介意小狗把自己白色的外套蹭的臟兮兮的。小狗的呼吸很微弱,上帝要帶走它了。

小狗感覺到了身邊的溫暖,它湊近少年,濕漉漉的鼻子貼在少年的手背上。

“媽媽,”夏讓塵問身邊的女人,“它會死嗎?”

餘光中,出現了一抹紅色的裙子。

在朦朧的雨霧中,紅到有些刺眼,她是最尖銳的刺,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

“會。”

“可是我不想讓它死。”夏讓塵說。

“你很喜歡它嗎?”

“嗯。”

“喜歡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情感。”女人告訴他,她的聲音很遙遠,“但是,有的時候,喜歡又可以拯救一切。”

夏讓塵問:“你會救活它嗎?”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對他伸出了手:“把它交給我吧。”

夏讓塵在猶豫,他抱住小狗的手緊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畏懼什麽,但是他別無選擇。

那時的他,還沒有反抗的權利。

懷裏的溫暖消失了,冷風灌進來,空落落的,仿佛有一把刀,從心裏剜去了一塊肉。

他站在原地,久到渾身失去了溫度。

雨水去而覆返,澆在他的身上,把靈魂浸潤得濕漉漉的。

黑發貼在額前,水珠一連串滾來下,呼吸是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朽的氣味。

突然,雨好像停了。

夏讓塵擡起眼,頭頂是一把黑色的傘,雨水順著雨傘滾落,是上帝的淚水。

在雨幕中,夏讓塵看見了季歇近在咫尺的臉。

少年的臉上一向來沒有什麽表情,什麽對於他來說好像都沒有意義,他垂著眼眸,盯著夏讓塵,好像在看一件沒有價值的死物。

良久之後,他擡起手,撥去了夏讓塵額前的濕發。

“它會回來的。”

少年抿著唇,語調和雨聲一樣枯燥。

夏讓塵卻因為這短暫的五個字淚如雨下。

喜歡,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所有與喜歡的記憶,都與雨天,與季歇有了關系。

鈴聲打破了夏讓塵的夢境。

他睜開眼,面前仍然是那一方熟悉的天花板。

夢境過於真實,他居然一時陷入其中,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突然,他捕捉到了夢境中某個被自己忽略的,關鍵的細節,於是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顧不上洗漱,直接打開了臥室的門,急匆匆想要出去。

季歇的房門被從內打開了,男人的頭發有些淩亂,看向他的眼神卻很清明。

“你要去哪裏?”

“找戚雨。”

季歇看了一眼時間,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很古怪:“她大概不在家。”

“那她在哪裏?”

“你別急,洗漱完,我等下帶你去見她。”

洗漱的速度很快,吃早飯的速度也很快,夏讓塵在等待季歇的時候發著呆,放空大腦到一半,發現季歇正在盯著自己。

季歇在喝粥,他的面容冷峻,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嘴唇上那塊難以忽視的血痂。

夏讓塵這才慢半拍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他的視線在季歇的唇上凝了幾秒,又默默轉開了目光。

總指揮官的耳廓難得有些燙。

這一切都被季歇收入眼底,他掃了一眼夏讓塵,唇角揚起了一抹笑。

夏讓塵看著遠方:“不許笑。”

季歇坦然回懟:“專制主義。”

夏讓塵恨恨想要懟回去,但是目光流轉了一圈,又落到別處去了。

季歇想,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貓。

說著帶他去找戚雨,路還是走了老路。

夏讓塵站在扶仁醫院十七樓,陳柯的病房前,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你耍我?”

“沒逗你。”季歇說,“和他聊聊吧,今天是他在扶仁醫院的最後一天了。”

夏讓塵挑眉:“怎麽回事?”

“找到合適的收養人了,”季歇的解釋很簡短,“過會會來接他的,從今天起,他就有家了。”

夏讓塵站在原地。

他說不出自己聽到季歇這段話之後的心理感受,他感覺很心酸,又有一種苦盡甘來之後的悵然。

“收養人是什麽樣的人?會對他好嗎?”夏讓塵忍不住追問。

“是一戶很好的人家。”季歇欲言又止,“我在外面等你,快進去吧。”

病房的門被推開,陳柯還是老樣子,坐在病床上,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見到是夏讓塵,他對夏讓塵露出了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容。

他比住院時胖了一些,骨架子沒那麽嚇人了,臉上的肉多起來,整個人看起來都很精神。

和那個光著腳,站在夏讓塵病房門口的小男孩截然不同。

光線刺眼,夏讓塵的眼睛被陽光刺到了,酸澀的疼痛一股股泛上來。

陳柯算得上,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朋友。

他利用過陳柯,陳柯也利用過他。

但是往事隨風,當他真正面臨離別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到心痛。

“哥哥。”

陳柯對夏讓塵伸出手。

這是他在車禍後,第一次不避外人說話,這一句話,是在叫夏讓塵。

夏讓塵知道,陳柯放下了,他放下了悲傷,放下了仇恨,放下了沈浸在疼痛中的自己。

夏讓塵走過去,伸手攬住了陳柯。

“哥哥,我要走了。”

陳柯的眼中有淚光,他看著夏讓塵,眼睛亮晶晶的。

夏讓塵揉著陳柯的頭發:“我知道。”

“我一直記得哥哥和我說的那句話,我會好好長大的,我要成為一個像哥哥這樣的英雄。”

夏讓塵失笑:“我算不上什麽英雄。”

“但是你用愛拯救了我,”陳柯揪住夏讓塵的手指,“以後,我也要用自己的愛去拯救別人。”

夏讓塵的眼睛更酸了,他指尖撚了一下陳柯的臉:“乖。”

“哥哥,我要換一個姓氏,開啟全新的生活了。”陳柯對夏讓塵笑得燦爛,“你要記得我以後的名字,以後遇到了,你一定要認出我。”

“好。”夏讓塵說,“你叫什麽,我以後一定能認出你。”

“唐柯。”

所有的雜音都遠去了。

夏讓塵的指尖停在原地,他忘記了呼吸,全身的血液這一刻停滯。

他好像回到了實驗室,在蔚藍的光線下,小時候的他抱著唐博士的白大衣,一擡頭,就能唐博士的滿頭白發。

“唐博士,別人都有名字,您也會有名字嗎?”

“有啊。”

唐博士給他看實驗報告上的兩個字。

“唐木可……”

“是唐柯!”

夏讓塵字正腔圓:“唐柯!”

“你這孩子……”

唐博士的嗓音猶在耳畔,夏讓塵卻聽不清了。

溫熱的淚水從眼眶中滑落,夏讓塵哭了,但是他也是笑著的。

“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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