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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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

室內一片寂靜。

季歇擡手, 將煙從自己唇邊拿了下來。他的唇上還有夏讓塵咬出的血,沾在了煙頭上,鮮艷的紅色很是刺眼。

他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好像吐出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煙圈。

“你早就預想過這種可能了。”

夏讓塵在觀察季歇,他沒有在季歇的臉上捕捉到任何情感的變化。

季歇待在季廢興身邊的時間比夏讓塵多得多, 他更了解這位人面獸心的父親,以及季廢興不顯於人前的野心。

“在他一開始告訴我的時候, 我就想到了。”季歇沒有掩藏,“他把我送到國外, 是為了避免我和傳聞中的祖父碰面, 他知道季沈很可能越過他,把扶仁醫院的一切交給我,因為……”

季歇在燈光下註視著夏讓塵,他註視的時間太久,以至於夏讓塵以為不會聽到他的回答。

“因為,季廢興不是季沈的親兒子。”

夏讓塵蹙眉:“怎麽可能。”

“季沈一輩子都沒有一個孩子,他和他的夫人是丁克, 季廢興是他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季歇說,“季沈知道扶仁醫院意味著什麽, 他必須把淩先眠交給他的一切托付給一個值得信任的後輩。季廢興有很高的智商, 同時也很有野心, 粗略來說, 也算得上是個天才, 但是他也有天才都有的詬病——”

“絕大多數時候, 他都表現得, 不那麽有同理心。”

夏讓塵:“你不如說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確實有這種可能,他自己也是個學醫的, 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這種傾向,不過他掩藏得太好了。”季歇隨手把煙丟進垃圾桶,“肯定有人建議他去看看醫生,但是他沒聽。”

夏讓塵蹙起的眉頭舒展開:“這就說得通了。”

“什麽?”

“他對我,和對你截然不同的態度。”夏讓塵在雨聲中解釋,“他把你幻想成了理想主義的他,是季沈的親生兒子,優秀得體、一舉一動都符合他的預期。他把我幻想成了實際上的他,一個外來者,並且把少時自己希望得到的所有愛補償給了我。”

季歇挑眉:“你是這麽想的?”

“是你告訴我的,一切都有跡可循。”夏讓塵坦然,“長期壓抑導致心理扭曲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行為邏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方式來套用。”

季歇若有所思:“所以你現在能懂我的行為邏輯了嗎?”

夏讓塵:“……不能。”

季歇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心實意的笑。

“不過我知道,”夏讓塵不甘示弱,“地下室的秘密,是你特意告訴我的。”

季歇有意引導:“為什麽?”

“在別墅,你明明可以直接掠過地下室,但是你看的時間太久了。你知道我在觀察你,所以你特意露出了一些線索,讓我一路思考下去。”

“你想多了。”

季歇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這麽做我有什麽好處?”

“好處就是,你掩蓋住了比地下室更要緊的秘密。”夏讓塵瞇起眼,“你究竟經歷了什麽?”

“除了母親的死,我的童年一直過得非常幸福。”季歇隨口胡謅,“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和我交換,沒有這麽多的彎彎繞繞。”

夏讓塵問:“這話說出來,你自己相信嗎?”

季歇回答:“信啊,我說的就是實話。”

夏讓塵盯著季歇,看著他無懈可擊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沒有辦法再從季歇的嘴裏撬出什麽了。

總是這樣,當他想要了解有關季歇的事的時候,他看起來開誠布公,實際上在無聲中建立起了一座銅墻鐵壁,將人阻擋在外。

“好,我們就當季廢興的死亡是一場意外。”夏讓塵說,“已經發生這麽多起交通事故了,很難不會有人動歪心思,想要再制造一場意外。”

季歇這一次沒有反駁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怕嗎?”

“不怕。”

“你會害怕的。”季歇搖了搖頭,語氣很篤定,“扶仁醫院的水很深,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我知道。”夏讓塵直接戳破,“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扶仁醫院的秘密研究一直沒有終止吧?”

“是。”

“就在扶仁醫院的地下空城?”

“是。”

“為什麽要研究這個?”

“最開始,是淩先眠的想法。有一段時間,他很瘋狂,他想要讓自己的愛人起死回生,就秘密組織進行實驗。但是他後來發現,這個想法不僅很荒謬,還有非常大的風險。這和生物學本來就是背道而馳的,違背自然法則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他緊急叫停了這項實驗,並且在自己臨死之前,將這個項目轉交到了季沈的手裏。”

夏讓塵問:“季沈沒有重啟這個項目?”

“沒有。”季歇說,“季沈遵循著淩先眠的遺囑,他把這個秘密牢牢埋在自己的心裏,除了一個人,他誰也沒有告訴。”

“他選定的繼承人,季廢興?”

“事實證明,這是他這輩子最錯誤的選擇。”季歇喃喃道,“季廢興是個天才,他知道這對於醫學界意味著什麽,但是季沈阻止了他。”

“所以季沈死了。”

“壞就壞在,由於淩先眠當時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和物力,這項研究本身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在淩先眠緊急叫停的時候,這個項目已經初具雛形了。”

夏讓塵不解:“淩先生為什麽沒有把這項研究的痕跡清理幹凈?”

“因為有人沒有嚴格遵循他的遺囑。”

夏讓塵恍然:“淩先眠的遺囑上寫的是銷毀這項研究的所有材料,但是季沈沒有這麽做?”

季歇應聲:“嗯。”

“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因為季沈也是個醫生,他比季廢興更早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對於一個對學術癡狂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突破更重要的,他即使能夠經受住誘惑,不重啟這項研究,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摧毀它。”

夏讓塵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他的腦海中產生了一個可怕的預想。

“那現在呢,既然季廢興死了,這個項目為什麽不能終止?”

“因為,”季歇冷聲,告訴了他最殘忍的答案,“這個項目已經停不下來了。”

夏讓塵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擲地有聲:“有人成功了,是嗎?”

季歇沒有直接回答他。

“陳柯應該和你說過,他的父母背棄了季廢興,投奔到了我這裏。他們不想再過之前那樣的生活,所以他們懇求我,讓我幫助他們擺脫季廢興的控制。”

“你幫了。”

“我本來不喜歡插手別人的私事的,特別是季廢興對這件事看得很重,我也不太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但是,他們開給了我一個非常不錯的條件。”

夏讓塵退後了一步。

燈光的照射下,季歇站在原地,他漠然地註視著夏讓塵的遠離,表情顯得無動於衷。

“你也是個醫生。”

“對啊,”季歇說,“我也是個醫生。”

夏讓塵的手腳有些冰涼,窗外的雨點太過於密集,吵得他有些頭疼。

“你不會……”

“我為什麽不會?”

夏讓塵在密集的雨點中搜尋著他說出這句話的依據,他的思緒有些亂,但他知道,他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一定有跡可循。

“因為你和季沈一樣,希望我能夠打開扶仁醫院三樓對外的通道。”夏讓塵抓住了重點,“如果你真的把這個當成了屬於自己的利益,就不會把扶仁醫院讓給我了。”

雨聲是向前的秒鐘,也是不止的倒計時。

車水馬龍仍然在繼續,每一秒都像是上一秒的繼續,夜晚的時間是模糊的。

“你很聰明。”季歇走近他,“但是有的時候,聰明,是一個很恐怖的才能。”

夏讓塵忽略了他的這句話。

“陳柯的父母給他打的,究竟是什麽?”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又何必來問我呢?”

季歇的影子靠近夏讓塵,他的嘴唇有夏讓塵的咬痕,這代表著他們曾經在過去共享過血液。

就像是他們現在在一起共享秘密一樣。

“陳柯小的時候生過一場絕癥,他的父母孤註一擲,給他註射了病毒。”夏讓塵說出自己的猜測,“之後他們難道一直在給他註射病毒嗎?他當時已經恢覆健康了,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實驗品,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

季歇在誘導:“再想想。”

夏讓塵在思考季歇剛剛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知道,答案一定在季歇之前不經意透露的某一句話裏。

“他們……他們不想再過之前那樣的生活,他們想要擺脫扶仁醫院的控制。”夏讓塵在自言自語,“他們,包括陳柯嗎?”

季歇的眸色幽深,仿佛屋內的另一場雨。

“病毒本身有風險,所以淩先眠緊急叫停了這個項目……淩先眠怎麽知道這個項目有風險?一定是當時出現了失敗的實驗品,但是被人為抹去了。淩先眠能夠控制住這個風險,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在繼續下去了,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有能力研制出克制這個病毒的疫苗。”

“陳柯的父母開出了一個不錯的條件……他們開出的條件是什麽……”

夏讓塵飛速思考著,他能預感到自己距離問題的答案越來越近了。

他的骨頭縫裏都滲出酸痛來,他好像有些明白為什麽季歇和自己說,扶仁醫院的水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了。

因為,這裏存在著不止一件和他的認知背道而馳的事。

當反常成為一種常態的時候,人類的漠然會讓真相掩埋進不見底的深淵。

“他們開出的條件不是病毒,因為已經有人成功了,陳柯就是其中之一。他們知道你是季廢興選中的繼承人,你能夠接觸到病毒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他們開出這個條件沒有任何的意義。”夏讓塵整理著自己的思路,“有什麽,是你可能永遠也得不到的呢……”

季歇的眼神很冷,他的眼中似乎全是漠然,這是他對於俗世,對於反常僅有的反應。

但是與此同時,他的眼底似乎又隱藏著暗流湧動,那陣暗流中,裹挾著夏讓塵的身影。

夏讓塵無意留心他眼底的波瀾。

他想到了一個人,後世都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礎上,如果季歇得不到,淩先眠應該也是得不到的。

“疫苗!”夏讓塵下意識抓住了季歇的手,他琥珀色的眼中終於泛起了情緒的漣漪,“陳柯的父母只想自己脫身,所以他們把成功的實驗品陳柯作為條件,讓他成為一只實驗疫苗的小白鼠!他們把他給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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