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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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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

季歇面色陰沈。

他狠狠抓住夏讓塵的手腕, 將他從光明拖入黑暗。

夏讓塵甩開他,季歇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厭惡之色。

“為什麽?”季歇質問他,“是因為我們在外人眼中的關系, 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和這個沒關系。”

“因為季廢興和你說了什麽?”

“他什麽都沒和我說。”

“那是什麽?”季歇的面色更加可怖,“因為沈深, 還是酒吧那個小子?”

夏讓塵瞪著季歇:“你在發什麽瘋!”

季歇恍若未聞,他死死盯著夏讓塵, 如果目光能有力量,此刻他大概已經把夏讓塵貫穿了。

“你沒有否認, ”季歇自言自語, “果然是因為他們,你要為了他們拋棄我……”

“和他們沒有關系!”

夏讓塵看著季歇,突然覺得有些悚然。

他第一次在季歇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但是前一世殺戮太多,他對這種表情過於熟悉。

這是,瀕死的人以為抓住了活下去的希望,才會流露出的表情。

仿佛身處地獄的人擡頭, 仰望天堂。

季歇像是沒有聽見他的那一句話,一直在喃喃低語:“是他們……果然是他們……”

夏讓塵宛若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

他知道審判者的瘋狂, 上一世他在扶仁醫院的地下空城已經親眼目睹了, 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承諾, 在空無一人的廢城之中空受百年的痛苦, 但是審判者會,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一世, 季歇一直對他冷淡疏離, 他裝得過於人模人樣,以至於讓夏讓塵放松了警惕, 漸漸忽略了這個事實。

上一次,季歇想要讓他留下來,做出那些事,夏讓塵只當是偶然。

這一次,他清楚地意識到了,不是的,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

原來,季歇這麽早就已經瘋了。

他的痛苦來源比夏讓塵來臨之前更早,已經腐蝕到了血肉之中。

夏讓塵看著季歇俊美的皮囊,卻像是在那一層皮囊之下,窺見了腐朽的枯骨。

季歇重覆了幾遍,轉身就要下樓。

他的眼睛紅著,視線沒有焦點,看起來很不正常。

夏讓塵知道他要去幹什麽,顧不上很多,快步下樓,抓住了季歇的手腕。

季歇猛地停住了步子,他的視線定在夏讓塵握住自己的手上。

“是不是我殺了他們,你就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了?”

“不會,”夏讓塵加重了語氣,“季歇,你清醒一點。”

季歇冷聲:“我很清醒。”

“殺死任何人,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夏讓塵告訴他,“你之前究竟經歷了什麽?”

季歇沈默了。

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間漆黑的地下室,他站在門口,外面的光漏下來,漏在黑暗的地下室裏,像是滿溢出來的水。

女人躺在地板上,地板這麽亮,有這麽涼,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

鮮血從她的身體下蜿蜒而出,攪亂了外面澄澈的天光。

那可真是一個好日子。

所以季歇才能記得那一天那麽久。

“你是不是想到了地下室?”

夏讓塵的聲音放輕,仿佛在誘導。

季歇擡起眼。

在季歇的眼中,夏讓塵被鎖在紅色血絲織就的網裏,他是龐大陷阱裏唯一的獵物,是掌中之物。

“十歲那年,美國別墅的地下室,你母親在地下室自殺。”夏讓塵平靜地敘述,“你是第一個看見她屍體的人。”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夏讓塵說,“我猜的。”

季歇笑了,夏讓塵沒有從他的眼中分辨出任何的笑意。

“是,沒有人能告訴你。”季歇悠然道,“我忘了,我那位父親把這件事封得嚴絲合縫。”

“但是他刪不去你的記憶。”

“是。”季歇說,“我被接回國的時候,別墅裏之前的那些傭人都不見了,幾年後我去調查過,他們全部都意外死亡了。”

“你相信這是意外嗎?”季歇紅著眼問,“反正,我是不信的。”

時鐘慢慢走著,外面的夜色深沈。

“他殺不了我,我是他唯一的兒子,但是如果可以,他一定很想把我的腦子切開,把那段回憶剔除掉。”季歇的語氣聽起來很惋惜,“只可惜……”

“只可惜,你活下來了。”

“是啊,我能活到現在,大概可能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判斷失誤之一。”

夏讓塵在試探:“所以你制造了一場車禍,殺了他?”

季歇看著夏讓塵。

夏讓塵回視著他,目光沒有閃躲。

季歇的笑意更深:“你在試探我?”

夏讓塵沒有回應。

他捉摸不透季歇的瘋病,他一時看起來很瘋魔,一時看起來又很清醒。

似乎他一直徘徊在一條分界線的內外,嘲諷地目睹著一切。

“說起來你大概是不會相信的。”季歇語帶嘲諷,“那場車禍,本身就是一場意外。”

夏讓塵緩緩松開了握住季歇手腕的手。

“你不相信?”

季歇上前一步:“你肯定也調查過這件事,這件事根本沒有任何的端倪,所有人都太正常了。即使大眾都在揣測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但是,不可否認,這就是一場意外。”

夏讓塵退後一步,拉開和季歇的距離。

“沈警官遞給你的那張紙形同虛設,那是一串永遠也不可能播出的號碼。雖然你不斷在晚上看那張紙,誘導我加快調查的節奏,但是,真相永遠只會是現實裏發生的模樣,很多時候,你連始作俑者都找不到。”

夏讓塵不能否認,這確實和他想象中的一樣。

他花了很大的力氣在調查那場車禍上,一開始,他過於自信地篤定這場車禍和扶仁醫院,乃至於後面的災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因為這場車禍太過於湊巧了,牽連到了扶仁醫院很多秘密的事。

但是,他忘了。

巧合本身的存在。

他是總指揮官,但是他不是神,他沒有辦法預知事情的走向,他也在探索,也在失敗,雖然在和未知抗衡,但是他不是總能成功。

這才是現實,給他最赤.裸的真相。

“我相信。”

夏讓塵很短暫地閉了一下眼,他不得不承認,人類在未知面前的無能為力。

“是,我是調查過扶仁醫院幾任院長的死因,他們都死於車禍,這很難不讓人懷疑。”夏讓塵說,“但是那個肇事司機,他根本……”

季歇退後了兩步,他的步伐難得有些踉蹌。

“他有老婆,有孩子,家庭美滿。他工作穩定,父母也很健康,家裏沒有人有過犯罪記錄,不缺錢,沒有狐朋狗友,甚至,他還和孩子約好了,去參加下周幼兒園的親子活動。”季歇將夏讓塵未說完的話補全,“他沒有任何的犯罪動機,只是在深夜疲勞駕駛,造成了意外,僅此而已。”

“如果這只是意外……”

窗外,滴滴答答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小的水珠在砸潔凈的落地窗上,模糊了繁華虛無的夜景。

一滴滴的水珠順著玻璃流下來,像是無言的淚水。

下雨了。

“季廢興提防了大半輩子,估計到死都不知道,殺死他的,根本不是圖謀已久的謀殺,而是一次巧合的意外。”季歇說這些話的時候,唇角揚起的弧度很淡,“這大概是,上天給他,最殘酷的歸宿了。”

夏讓塵沈默著。

他預想過很多種季廢興死亡的原因,好像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但是,當他排除了所有可能的選項,擺在他面前的真相是如此的簡單、殘酷和無能為力。

“那季沈呢?”

“季廢興去調查過他的死亡原因,但是他查不出什麽。”季歇用手去摸口袋,摸了個空,他垂下手,“但是他無意中和我提過一句,季沈,很有可能是自殺的。”

夏讓塵把煙遞給季歇,季歇接過,室內有煙霧報警器,他沒有點燃,只是咬在唇邊,感受著煙絲的味道。

“自殺?”

“對,自殺。”季歇銜著煙,話音有些模糊,“他派人殺死了自己。”

夏讓塵在末日見過很多自殺的人,他們被有今天沒明天的未知折磨,心理防線猝然崩塌,能讓一個人選擇自殺,一定是受到了很強的沖擊。

但是季沈呢?他生活在繁華的都市,生活安定、家庭美滿,同時,他還事業有成,擁有著別人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財富,他為什麽要選擇自殺?

“你了解季沈嗎?”

季歇搖了搖頭:“他對我來說,是個很陌生的人,但是我能肯定,和他季廢興的行事風格截然不同。”

“也是。”夏讓塵想了想,“他在的時候,扶仁醫院三樓的通道還開著。”

窗外的雨點漸大,密密麻麻的水珠匯聚在玻璃上,色彩被暈開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一張動態的,滑稽的畫。

“如果他是自殺的,我大概能理解他自殺的原因。”

夏讓塵看著季歇,他能夠猜到季歇想要說什麽,這麽多個月,他終於願意把這件事開誠布公。

“是扶仁醫院的秘密實驗嗎?”

“對。”季歇說,“陳柯和你提到過吧,他的父母一直在為扶仁醫院進行秘密實驗,那是一處獨立於扶仁醫院,同時也歸屬於它的矛盾存在,因為這個地方從來不在地圖上。”

夏讓塵垂著的手漸漸握緊了。

“扶仁醫院的創始人淩先眠,他的愛人是個男性,在當時,同性戀法案還沒有通過,他的愛人很早就選擇了自殺,離開人世。”季歇望著遠方斑駁的雨幕,“他在扶仁醫院,給他的愛人建造了一座不為人知的巨型空城,類似於逃離世俗的烏托邦,那是他給他愛人的禮物。”

拼圖碎掉的那部分合上了。

果然是淩先眠,如果這座地下城存在話,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建立之初就存在,淩先眠掌握著勢力傾天的集團,只有他能夠辦得到這件事。

在位的時候,他選擇忽視親手建造的扶仁醫院,不是因為忽視,而是為了保護。

所以,他才會在眾多有才幹的人裏面,選擇了季沈,這個有醫學背景的人,來繼承自己的位置。

淩先眠太明白了,錢財、權勢,不過是過眼雲煙,他自始至終看重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死去了,不會再回來的人。

夏讓塵的心裏倏然輕了一塊,但是這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瞬間,下一秒,他的心緒又變得沈重起來。

“淩先眠在發布會之前,一定和季沈說過了地下空城的存在,季沈也一定會和季廢興說。”夏讓塵整理著自己的思路,頃刻明白了自己的不安來源於何處,“季沈是什麽時候和季廢興說這件事的?”

季歇沈默了。

有那麽一刻,房間裏沒有其他的雜音,只有雨點劈啪,是沒有規律的催促。

夏讓塵沒有時間等待季歇的答案,因為他知道,季歇一定知道了他下一句要說什麽。

“你說,季廢興告訴你,季沈是自殺的。”夏讓塵的思緒仍然在繼續,後面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有沒有一種可能,季沈不是自殺,是季廢興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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