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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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我
“季廢興已經死了。”
季歇重覆這個事實, 語氣中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夏讓塵說，“你帶著我去了他的葬禮, 難道不就是為了印證這一點嗎？”
倒影裏，季歇的眉眼微微低垂, 夏讓塵知道，季歇在看自己。
“是。”季歇沒有否認, “你怎麽確定我是去看他的？”
“你穿了一身黑色，每次你去見他, 都穿了一身黑色。”夏讓塵說, “別人或許會弄混衣服的顏色，但是你不會，你賦予了顏色意義。白色是救贖，黑色是悼念。”
季歇的唇角翹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你錯了。”
夏讓塵沒有因為他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有什麽愕然的反應，他看上去很平靜，點了點頭：“我確實錯了，錯就錯在我把你幻想得過於仁慈了。”
電梯抵達一樓, 夏讓塵的話音戛然而止。
鄧艾在一樓等他們，看來季歇厭倦了讓夏讓塵開車這個錯誤的決定, 找到了一個更適合的人。
“夏先生, 好久不見。”
鄧艾笑容燦爛, 和夏讓塵初見時沒有什麽區別。
除了眼窩下多了兩道淡淡的痕跡。
“好久不見, ”夏讓塵的視線多停留了幾秒, “你最近沒有休息好嗎？”
“挺好的。”鄧艾擡手, 想要抹去眼下的痕跡, 卻只是徒勞，他的嘴角扯出一個熟悉的弧度, 但是夏讓塵卻從這個弧度中註意到了與昔日不同的地方，“讓夏先生見笑了。”
季歇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這對夏讓塵來說再正常不過。
但是，難得的，鄧艾這次也沒有說話。
三個人沈默了一路，直到車輛平穩停在樓下。
“註意休息。”
臨走前，夏讓塵對鄧艾說。
他能看得出鄧艾的精神狀態不太好，他知道季歇也看得出，鄧艾應該是一個很樂觀的人，這一點有些反常。
能讓鄧艾掛心的東西不多，夏讓塵猜到了緣由，卻沒有多說其他的話。
鄧艾點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車輛匯入車海，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海裏，很快消失不見。
等鄧艾徹底走遠，夏讓塵才開口問季歇：“鄧艾的奶奶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不用猜了，”季歇說，“是因為忌日快到了。”
夏讓塵很輕地點了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麽。
季歇說：“我最近給他派了很多活。”
夏讓塵說：“是好事。”
季歇挑眉：“你是這樣想的？”
“每個人的死亡，對於親人來說都是一道疤痕，或深或淺，總歸是存在的。”夏讓塵嘆了一口氣，“與其不停抓撓，讓它皮開肉綻，不如找點別的事，分散一下註意力。”
“你在陳柯的病房悟出的這點？”
夏讓塵搖頭。
不是的。
他懂得這一點，是在遇見陳柯好久之前。
在末日黃土裏，在血色夕陽下，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容，一次次反覆貼在他的耳邊，告訴他這個事實。
因為他的存在，太多的人受到了傷害，他們都在詛咒他，說他不得好死。
夏讓塵永遠記得那些面容，他記得每一張在他面前聲嘶力竭的臉，他們組成了他最深刻的噩夢，在每一個夜晚，他們的尖叫都像是最鋒利的刀，反覆劃在他千瘡百孔的皮肉之上。
季歇在等待他的回答，夏讓塵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很難說出一個字。
特別是，他的傾訴者，是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
“在遇見陳柯之前，我遇見過很多人。”夏讓塵試著自己自己的措辭，“他只是讓我想到了這點。”
季歇問：“那你之前，遇見過我嗎？”
夏讓塵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不懂這究竟算不算遇見。
這大概是一個漫長的囚籠，他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將自己反覆投進尋找災難真相的洪流之中，忽視著審判者為什麽會等他百年這個問題。
當時，夏讓塵沒有開口問出這個問題。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百年前的審判者，他還不是眾人畏懼的撒旦，他只是一個脆弱的普通人。
或許，他已經錯過了問出這個問題最好的時機。
問題的答案掩藏在扶仁醫院爆炸的廢墟中。
紅玫瑰叢中投來的一眼，夏讓塵假裝自己看不透其中的深意，如果可以讓時間回溯，他其實有著很惡劣的想法，想問問降下災難的審判者，長達百年的等待，換來指揮官毫不猶豫的毀滅，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審判者究竟會不會後悔。
夏讓塵笑了，他正對著季歇的視線：“誰知道呢，我早就忘了。”
秋日，夕陽的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名的花朵兀自開放，紅得像是夕陽下濺出的血。
“你騙我。”季歇說，“如果手術臺是你見到我的第一眼，你在撒謊。”
夏讓塵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我也記得你當時的表情。”季歇的語氣相當肯定，“我記得你的眼神，那絕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為什麽？”
夏讓塵在明知故問。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季歇說，“沒有人會把陌生人當成怪物的，憎惡是世界上最濃郁的情緒，你根本藏不住它。”
夏讓塵擡頭。
秋日的光影落在季歇的身上，他的眉眼太過於張揚，細碎的夕陽落在他的發梢，讓人挪不開視線。
季歇在認真地看他，這和之前的審視不同，好像多了別的一些，夏讓塵熟悉的東西。
這種熟悉感，來源於百年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你看，就是這種眼神。”
季歇註視著他，語氣也變得熟悉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你現在應該很想殺了我吧。”
殺了他。
這個念頭在夏讓塵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是的，作為基地的指揮官，他代表著人類的利益，他可以為了人類的利益殺死任何一個人，包括他自己。
但是……
殺了審判者，就能讓這場災難終止嗎？
夏讓塵來了這裏這麽久，他除了熟悉扶仁醫院，還清晰地意識到了一點。
末日的崩塌、烏托邦的幻境、長達百年的噩夢，讓失控降臨的開關，說不定根本沒有他們想象的這麽簡單。
他承認，季歇是很有能力，但是季歇的能力真的大到能夠只手遮天，創造出如此浩大的災難嗎？
就目前而言，就連傳說中的淩先眠，都很難做到這一點。
退一萬步講，就算季歇真的有能力，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呢？
一切都是如此站不住腳，之前建立的價值體系在分崩離析，他知道一直以來基地的想法都過於天真了，他們放大了審判者的價值，將所有的一切推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就好像……
就好像這樣做，是希望掩蓋什麽一樣。
夏讓塵難以避免地想起之前很多人說過的，包括他自己也懷疑過的一點。
失控降臨，真的存在審判者嗎？
“不。”夏讓塵回答了季歇的問題，“我不會殺你。”
季歇挑眉：“聽起來像是大發慈悲。”
“我沒有濫殺無辜的習慣，”夏讓塵反駁，“即使你看起來並不無辜。”
不是誇人的話。
甚至算不上好話。
但是季歇卻笑了，他似乎因為夏讓塵的這句話，心情出人意料的愉悅。
“你的情緒真的很奇怪。”夏讓塵捉摸不透，忍不住吐槽。
“是嗎？”季歇問，“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夏讓塵正在思考季歇這套沒有理由的思考模式的來源，餘光中，突然有一只黃色的、毛茸茸的東西飛速彈到了他的腳邊。
他的反應很快，下意識扼住了那個物體的脖子，迅速拉開距離。
手下的觸感很柔軟，還有熱度。
夏讓塵難得楞了一下，他反應過來這個從身後偷襲他的是什麽東西了——
“啊啊啊啊啊不好意思！”
巨型的金毛犬被夏讓塵卡著脖子，難受地嗚嗚叫著，扭動著肥胖的身軀。
有人狂奔著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夏讓塵連連道歉。
“你的狗？”
夏讓塵松手，指著肥嘟嘟的狗子問。
“嗯。”狗主人點了一下頭，是個很清秀的女人，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看見夏讓塵，有一瞬間的失神，“它跑太快了，我沒追上，真的不好意思，沒傷到你吧？”
“沒有。”
夏讓塵搖頭，正想再說什麽，金毛趁著他松手的空擋，突然又撲過來，三兩下把夏讓塵的手舔得濕漉漉的。
夏讓塵：“……”
“啊啊啊啊你怎麽這樣！”女人不輕不重敲了一下狗子的頭，拼命把熱情的狗子往身後拉，“真的很抱歉，它以前一直很淡定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見帥哥，跟瘋了一樣。”
金毛不滿主人的動作，叫了兩聲，圓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看夏讓塵。
夏讓塵也覺得奇怪，他蹲下身，金毛很快湊近他，把毛茸茸的大腦袋放在他的掌心上。
“你認識我嗎？”
夏讓塵問金毛，又覺得這樣很奇怪。
果然，他聽見了邊上一聲很輕的笑，季歇看著他，眼中殘餘著幾分促狹。
女人之前一直在忙著道歉，這才註意到站在夏讓塵身邊的人。
“季主任！”
夏讓塵疑惑地擡頭，這就是認識的意思了。
“你好。”季歇頷首。
“很久沒見你了，沒想到你還住在這裏。”
“嗯。”季歇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夏讓塵，“最近搬回來住了。”
“挺好的。”女人亮著眼睛說，“我們也能有個照應。”
照應。
夏讓塵漫不經心地摸著狗頭，金毛被他呼嚕得直搖尾巴，烏拉烏拉地哼哼撒嬌。
“對了，這位是您的弟弟吧，我在新聞上見過。”
“沒有血緣關系的。”季歇說。
夏讓塵摸狗子的動作一頓。
金毛又趁他停頓撲上來，舌頭在夏讓塵的下頜舔過。
夏讓塵僵在原地。
季歇笑了，這次夏讓塵確定自己聽見了季歇的笑聲。
幸災樂禍。
夏讓塵站起身，很敷衍地在金毛的狗頭上按了兩下，制止住它的動作。
為什麽明明住在這裏的他，季歇卻表現得像是比他更熟悉的樣子？
“你們現在住在一起嗎？”女人還在問。
“嗯。”季歇替他回了，“現在是同居關系。”
女人一楞，視線在兩個人之間逡巡了一圈，恍然大悟的模樣。
“哦——”女人拉長了調子，“我明白了！”
“不是你想的……”夏讓塵覺得頭疼。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女人在唇邊做了一個拉鏈的手勢，“我懂！”
夏讓塵覺得她不懂。
但是季歇不說話了，他順著夏讓塵的手按了一下金毛的狗頭，冰涼的指尖無意識滑過了夏讓塵的手背。
“我叫戚雨，我就住在你們樓下，有事可以找我！”
女人眨了眨眼，帶著狗子一溜煙消失了。
夏讓塵和季歇慢慢走回去，季歇的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停在他的身上。
“看什麽？”夏讓塵有些煩躁。
“看你。”季歇坦然，“想問什麽就問。”
“你們之前認識？”
“嗯。”季歇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她和他先生都住在我們樓下，兩個都是很好的人。”
先生。
“她結婚了？”
“嗯。”季歇點頭，“她和她先生的感情很穩定的，非常恩愛。”
“哦。”夏讓塵嗯了一聲，莫名的，他沒有來由的煩躁突然散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季歇說。
“什麽？”
“他們家養的小狗，好像叫醋醋。”
夏讓塵反應了幾秒，才明白季歇指的是剛才那只肥嘟嘟的巨型金毛。
管這叫小狗？
夏讓塵挑眉：“誰問你這個了？”
“嗯。”季歇偏開了視線，“是我自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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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夏讓塵說，“你帶著我去了他的葬禮, 難道不就是為了印證這一點嗎？”
倒影裏，季歇的眉眼微微低垂, 夏讓塵知道，季歇在看自己。
“是。”季歇沒有否認, “你怎麽確定我是去看他的？”
“你穿了一身黑色，每次你去見他, 都穿了一身黑色。”夏讓塵說, “別人或許會弄混衣服的顏色，但是你不會，你賦予了顏色意義。白色是救贖，黑色是悼念。”
季歇的唇角翹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你錯了。”
夏讓塵沒有因為他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有什麽愕然的反應，他看上去很平靜，點了點頭：“我確實錯了，錯就錯在我把你幻想得過於仁慈了。”
電梯抵達一樓, 夏讓塵的話音戛然而止。
鄧艾在一樓等他們，看來季歇厭倦了讓夏讓塵開車這個錯誤的決定, 找到了一個更適合的人。
“夏先生, 好久不見。”
鄧艾笑容燦爛, 和夏讓塵初見時沒有什麽區別。
除了眼窩下多了兩道淡淡的痕跡。
“好久不見, ”夏讓塵的視線多停留了幾秒, “你最近沒有休息好嗎？”
“挺好的。”鄧艾擡手, 想要抹去眼下的痕跡, 卻只是徒勞，他的嘴角扯出一個熟悉的弧度, 但是夏讓塵卻從這個弧度中註意到了與昔日不同的地方，“讓夏先生見笑了。”
季歇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這對夏讓塵來說再正常不過。
但是，難得的，鄧艾這次也沒有說話。
三個人沈默了一路，直到車輛平穩停在樓下。
“註意休息。”
臨走前，夏讓塵對鄧艾說。
他能看得出鄧艾的精神狀態不太好，他知道季歇也看得出，鄧艾應該是一個很樂觀的人，這一點有些反常。
能讓鄧艾掛心的東西不多，夏讓塵猜到了緣由，卻沒有多說其他的話。
鄧艾點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車輛匯入車海，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海裏，很快消失不見。
等鄧艾徹底走遠，夏讓塵才開口問季歇：“鄧艾的奶奶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不用猜了，”季歇說，“是因為忌日快到了。”
夏讓塵很輕地點了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麽。
季歇說：“我最近給他派了很多活。”
夏讓塵說：“是好事。”
季歇挑眉：“你是這樣想的？”
“每個人的死亡，對於親人來說都是一道疤痕，或深或淺，總歸是存在的。”夏讓塵嘆了一口氣，“與其不停抓撓，讓它皮開肉綻，不如找點別的事，分散一下註意力。”
“你在陳柯的病房悟出的這點？”
夏讓塵搖頭。
不是的。
他懂得這一點，是在遇見陳柯好久之前。
在末日黃土裏，在血色夕陽下，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容，一次次反覆貼在他的耳邊，告訴他這個事實。
因為他的存在，太多的人受到了傷害，他們都在詛咒他，說他不得好死。
夏讓塵永遠記得那些面容，他記得每一張在他面前聲嘶力竭的臉，他們組成了他最深刻的噩夢，在每一個夜晚，他們的尖叫都像是最鋒利的刀，反覆劃在他千瘡百孔的皮肉之上。
季歇在等待他的回答，夏讓塵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很難說出一個字。
特別是，他的傾訴者，是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
“在遇見陳柯之前，我遇見過很多人。”夏讓塵試著自己自己的措辭，“他只是讓我想到了這點。”
季歇問：“那你之前，遇見過我嗎？”
夏讓塵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不懂這究竟算不算遇見。
這大概是一個漫長的囚籠，他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將自己反覆投進尋找災難真相的洪流之中，忽視著審判者為什麽會等他百年這個問題。
當時，夏讓塵沒有開口問出這個問題。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百年前的審判者，他還不是眾人畏懼的撒旦，他只是一個脆弱的普通人。
或許，他已經錯過了問出這個問題最好的時機。
問題的答案掩藏在扶仁醫院爆炸的廢墟中。
紅玫瑰叢中投來的一眼，夏讓塵假裝自己看不透其中的深意，如果可以讓時間回溯，他其實有著很惡劣的想法，想問問降下災難的審判者，長達百年的等待，換來指揮官毫不猶豫的毀滅，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審判者究竟會不會後悔。
夏讓塵笑了，他正對著季歇的視線：“誰知道呢，我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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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花朵兀自開放，紅得像是夕陽下濺出的血。
“你騙我。”季歇說，“如果手術臺是你見到我的第一眼，你在撒謊。”
夏讓塵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我也記得你當時的表情。”季歇的語氣相當肯定，“我記得你的眼神，那絕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為什麽？”
夏讓塵在明知故問。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季歇說，“沒有人會把陌生人當成怪物的，憎惡是世界上最濃郁的情緒，你根本藏不住它。”
夏讓塵擡頭。
秋日的光影落在季歇的身上，他的眉眼太過於張揚，細碎的夕陽落在他的發梢，讓人挪不開視線。
季歇在認真地看他，這和之前的審視不同，好像多了別的一些，夏讓塵熟悉的東西。
這種熟悉感，來源於百年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你看，就是這種眼神。”
季歇註視著他，語氣也變得熟悉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你現在應該很想殺了我吧。”
殺了他。
這個念頭在夏讓塵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是的，作為基地的指揮官，他代表著人類的利益，他可以為了人類的利益殺死任何一個人，包括他自己。
但是……
殺了審判者，就能讓這場災難終止嗎？
夏讓塵來了這裏這麽久，他除了熟悉扶仁醫院，還清晰地意識到了一點。
末日的崩塌、烏托邦的幻境、長達百年的噩夢，讓失控降臨的開關，說不定根本沒有他們想象的這麽簡單。
他承認，季歇是很有能力，但是季歇的能力真的大到能夠只手遮天，創造出如此浩大的災難嗎？
就目前而言，就連傳說中的淩先眠，都很難做到這一點。
退一萬步講，就算季歇真的有能力，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呢？
一切都是如此站不住腳，之前建立的價值體系在分崩離析，他知道一直以來基地的想法都過於天真了，他們放大了審判者的價值，將所有的一切推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就好像……
就好像這樣做，是希望掩蓋什麽一樣。
夏讓塵難以避免地想起之前很多人說過的，包括他自己也懷疑過的一點。
失控降臨，真的存在審判者嗎？
“不。”夏讓塵回答了季歇的問題，“我不會殺你。”
季歇挑眉：“聽起來像是大發慈悲。”
“我沒有濫殺無辜的習慣，”夏讓塵反駁，“即使你看起來並不無辜。”
不是誇人的話。
甚至算不上好話。
但是季歇卻笑了，他似乎因為夏讓塵的這句話，心情出人意料的愉悅。
“你的情緒真的很奇怪。”夏讓塵捉摸不透，忍不住吐槽。
“是嗎？”季歇問，“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夏讓塵正在思考季歇這套沒有理由的思考模式的來源，餘光中，突然有一只黃色的、毛茸茸的東西飛速彈到了他的腳邊。
他的反應很快，下意識扼住了那個物體的脖子，迅速拉開距離。
手下的觸感很柔軟，還有熱度。
夏讓塵難得楞了一下，他反應過來這個從身後偷襲他的是什麽東西了——
“啊啊啊啊啊不好意思！”
巨型的金毛犬被夏讓塵卡著脖子，難受地嗚嗚叫著，扭動著肥胖的身軀。
有人狂奔著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夏讓塵連連道歉。
“你的狗？”
夏讓塵松手，指著肥嘟嘟的狗子問。
“嗯。”狗主人點了一下頭，是個很清秀的女人，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看見夏讓塵，有一瞬間的失神，“它跑太快了，我沒追上，真的不好意思，沒傷到你吧？”
“沒有。”
夏讓塵搖頭，正想再說什麽，金毛趁著他松手的空擋，突然又撲過來，三兩下把夏讓塵的手舔得濕漉漉的。
夏讓塵：“……”
“啊啊啊啊你怎麽這樣！”女人不輕不重敲了一下狗子的頭，拼命把熱情的狗子往身後拉，“真的很抱歉，它以前一直很淡定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見帥哥，跟瘋了一樣。”
金毛不滿主人的動作，叫了兩聲，圓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看夏讓塵。
夏讓塵也覺得奇怪，他蹲下身，金毛很快湊近他，把毛茸茸的大腦袋放在他的掌心上。
“你認識我嗎？”
夏讓塵問金毛，又覺得這樣很奇怪。
果然，他聽見了邊上一聲很輕的笑，季歇看著他，眼中殘餘著幾分促狹。
女人之前一直在忙著道歉，這才註意到站在夏讓塵身邊的人。
“季主任！”
夏讓塵疑惑地擡頭，這就是認識的意思了。
“你好。”季歇頷首。
“很久沒見你了，沒想到你還住在這裏。”
“嗯。”季歇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夏讓塵，“最近搬回來住了。”
“挺好的。”女人亮著眼睛說，“我們也能有個照應。”
照應。
夏讓塵漫不經心地摸著狗頭，金毛被他呼嚕得直搖尾巴，烏拉烏拉地哼哼撒嬌。
“對了，這位是您的弟弟吧，我在新聞上見過。”
“沒有血緣關系的。”季歇說。
夏讓塵摸狗子的動作一頓。
金毛又趁他停頓撲上來，舌頭在夏讓塵的下頜舔過。
夏讓塵僵在原地。
季歇笑了，這次夏讓塵確定自己聽見了季歇的笑聲。
幸災樂禍。
夏讓塵站起身，很敷衍地在金毛的狗頭上按了兩下，制止住它的動作。
為什麽明明住在這裏的他，季歇卻表現得像是比他更熟悉的樣子？
“你們現在住在一起嗎？”女人還在問。
“嗯。”季歇替他回了，“現在是同居關系。”
女人一楞，視線在兩個人之間逡巡了一圈，恍然大悟的模樣。
“哦——”女人拉長了調子，“我明白了！”
“不是你想的……”夏讓塵覺得頭疼。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女人在唇邊做了一個拉鏈的手勢，“我懂！”
夏讓塵覺得她不懂。
但是季歇不說話了，他順著夏讓塵的手按了一下金毛的狗頭，冰涼的指尖無意識滑過了夏讓塵的手背。
“我叫戚雨，我就住在你們樓下，有事可以找我！”
女人眨了眨眼，帶著狗子一溜煙消失了。
夏讓塵和季歇慢慢走回去，季歇的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停在他的身上。
“看什麽？”夏讓塵有些煩躁。
“看你。”季歇坦然，“想問什麽就問。”
“你們之前認識？”
“嗯。”季歇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她和他先生都住在我們樓下，兩個都是很好的人。”
先生。
“她結婚了？”
“嗯。”季歇點頭，“她和她先生的感情很穩定的，非常恩愛。”
“哦。”夏讓塵嗯了一聲，莫名的，他沒有來由的煩躁突然散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季歇說。
“什麽？”
“他們家養的小狗，好像叫醋醋。”
夏讓塵反應了幾秒，才明白季歇指的是剛才那只肥嘟嘟的巨型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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