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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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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東西

夏讓塵坐在會議室的首位上, 坐姿隨意。

兩條長腿舒展,腦袋抵在椅背上,即使坐著, 也有仰視的姿態。

“你……”

葛老被扶著坐下,還不忘用拐杖虛點著夏讓塵:“越大越沒禮貌!”

“我沒禮貌, 沒教養,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夏讓塵視若無睹, 隨口把葛老接下來要說出的話給堵了,“也不用搬出季歇來嚇唬我, 他管不住我。”

葛老被搶了話, 眉頭緊緊皺了一下:“你不是平時最聽他的嗎?”

“是啊,”夏讓塵毫不避諱,“可是現在不是平時了。”

“從現在開始,扶仁醫院的院長,姓夏。”

夏讓塵上半身前傾,影子落在會議桌上,他伸出修長的食指, 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桌面的倒影中,夏讓塵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漾開了一抹笑意。

“聽說, 葛老你有個兒子?”

葛老的心跳沒有來由的重了幾拍,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夏讓塵。

蒙上了霧氣的疑惑散開, 他終於清晰地感知到了夏讓塵的不對勁。

那雙長期和藹的眼睛裏閃過一秒的疑惑, 隨之而來的是戒備。

“是。”葛老的語氣並不客氣, “你問這個幹什麽?”

“怎麽, 我不能問了嗎?”夏讓塵反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之前聊的挺歡的啊。”

夏讓塵的嗓音很好聽,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年輕人特有的囂張跋扈盡顯無疑。

他分明是笑著的,卻讓人莫名產生了不寒而栗的感覺。

葛老垂下的手在桌面下不著痕跡握緊。

夏讓塵是個很棘手的人,他不按照常理出牌,也不用阿諛奉承,所以句句話帶著鋒利的刺,讓人避無可避。

“能問。”葛老意識到和夏讓塵硬碰硬不會有好結果,於是收斂了自己的怒氣,刻意虛與委蛇,“犬子學識淺薄,品行不端,實在難等大雅之堂。”

會議室裏,眾人的臉色又變了一變。

葛老這些話說著漂亮,看似是在說自己的兒子,實際上是在指桑罵槐,點坐在首位上的那位。

夏讓塵仍然是笑著的,直接點開這話的深意:“葛老這是在說我德不配位了?”

葛老露出了一絲虛偽的笑:“不敢。”

“怎麽不敢?”夏讓塵步步緊逼,“你不是想讓你兒子坐在這個位置嗎?有什麽不好明說的?”

葛老的臉僵了僵,他沒想到夏讓塵會直接把這層紗捅破。

夏讓塵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被激怒,他的神色依舊是平靜的、謙和的,面上的笑意不散,讓這張本就吸引人的臉更讓人挪不開目光。

他的語氣也很溫和,說出的內容卻不是。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我不妨也開誠布公。”夏讓塵的視線掃過眾人,“你的兒子這輩子都不會坐上我現在坐的位置,除非我死。”

眾人一陣嘩然。

葛老的神色由蒼白轉為驚懼。

他看向坐在首位的夏讓塵,突然覺得此時此刻,坐在扶仁醫院頂層會議室首位的人有些眼熟。

這種眼熟不是來自於他和夏讓塵之前寥寥的幾次接觸,而是因為,說出這番話的夏讓塵,在他的視線中,和另外一位他只在新聞裏見過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扶仁醫院的創立者,淩先眠。

熬了這麽多年,葛老已經成為了扶仁醫院當之無愧的前輩,但是往前追溯,葛老其實根本不值一提。

因為他的光芒被太多人遮蓋了,其中最甚的,就是這位淩氏集團最後的繼承人。

當葛老還是楞頭青的時候,他聽別人談起過這位大人物。

說淩氏繼承人看似溫文爾雅,實際上雷厲風行,骨子裏帶著一股瘋癲氣。

葛老活了這麽久,從來沒有見到過符合這種描述的人,但是他不止一次想象過,想象淩先眠年輕時,會是什麽樣子。

就在這麽一個秋日的午後,在一場無關緊要的會議上,葛老的想象終於有了具象的畫面。

“你……”

葛老驚疑不定,他幾乎要握住自己的拐杖顫顫巍巍站起來,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光影之下,季歇走了進來。

在會議室中眾人各色的目光中,季歇的每一步走得都很穩。夏讓塵的身邊,有人站起來讓位,季歇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夏讓塵的身邊。

夏讓塵微微仰起頭,季歇正好擋住窗外陽光。

他沒有穿醫院的白大褂,上衣和褲子都是黑色的,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肅穆。

察覺到夏讓塵的目光,季歇垂眸,那雙墨色的眼眸中沒有多餘的情緒。

“不是出去了?”夏讓塵問。

“回來了。”

季歇擡手,食指很輕地在夏讓塵的左眼下劃了一下。

夏讓塵不解:“有臟東西?”

“嗯。”

季歇說完,偏開了視線。

“你來得正好……”

葛老把熱切的目光轉向了季歇。

剛才對夏讓塵的那陣恍惚過於倉促,倉促到他在季歇走進來的瞬間大夢初醒,意識到坐在首位的不過是個玉石其表,敗絮其中的富家子,沒有什麽值得忌憚的。

甚至不用他親自動手,都會有人來收拾他。

“剛才您不在,夏院長說,您是管不住他的。”

不用葛老開口,已經有人著急忙慌邀功告狀。

“是嗎?”

季歇微微瞇起眼,他註意到,夏讓塵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很輕地皺了一下眉。

皺眉是不開心的表現。

“你是這麽說的嗎?”季歇問夏讓塵。

“嗯。”夏讓塵沒有否認。

在應答完季歇的話以後,夏讓塵皺起的眉頭又很快松開。

他不喜歡那些打小報告的人。

季歇忍住再次擡手的沖動,把手搭在夏讓塵的肩頭。

隔著薄薄的布料,夏讓塵能夠感覺到季歇掌心的溫度。

溫涼的,有力的,給人一種莫名心安的感覺。

“他說得對。”季歇的話語落下來,“我是管不住他。”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夏讓塵無暇顧及眾人的神情,他能夠感覺到季歇壓在自己肩上的力度,沈甸甸的。

這個力度其實不足為道,只要夏讓塵微微側開身子,就能避開季歇的觸碰。

但是夏讓塵沒有這麽做。

他知道,季歇是在給他掃清在扶仁醫院的障礙,這個時候他給季歇面子,就是給自己面子。

“但是我管的住有些人,”季歇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遞給夏讓塵,“葛老,你說是不是?”

夏讓塵接過這張紙,展開。

他和季歇已經演過幾場戲了,彼此之間都有了默契。

只消季歇給他一眼,夏讓塵就能意會。

葛老的臉色有些蒼白,他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麽,只能看見夏讓塵的視線在紙上來回轉了幾圈,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唇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隔得有些遠,葛老要靠偏過一個角度,夏讓塵已經把紙張重新折疊,然後定定看向了葛老。

“什麽意思?”葛老問季歇。

季歇沒有開口,問答他的是夏讓塵。

“他出去見了一個人,是你的熟人。”夏讓塵不急不慢說道,“你覺得可以用利益撼動別人,別人也可以用利益撼動你身邊的人。”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抵住那張紙。

“你猜,這個人會不會保守住你的秘密?”

“我的兒子?”葛老懷疑地將目光轉向夏讓塵,“他什麽都不知道!”

“那這裏白紙黑字,寫的都是憑空編造的內容?”夏讓塵質問,“他的想象力可真好。”

眾人的臉色變了幾變,目光的焦點從夏讓塵轉向了葛老。

“這些年,您做了什麽,可都明明白白寫在這張紙上呢。”

“這不可能!”葛老站了起來。

“那好,趁著大家都在這裏,我就給大家念一念,看看你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夏讓塵徐然展開紙。

葛老的眼底仍有懷疑。

季歇按住夏讓塵的手,止住了他的動作。

“我來念。”季歇從夏讓塵手中抽過那張紙。

葛老眼中的尚存的懷疑散去,他看向季歇,仿佛在隔著他,註視著虛空中的另一個人。

而季歇,從始至終沒有施舍給他片刻目光。

季歇的視線落在紙張的左上角,張口就要念出第一個字。

“等等!”

葛老開口打斷,他握住拐杖的手在顫抖,眼睛很短暫地閉了一下,然後再次睜開,重覆了一遍:“別念。”

季歇將要出口的話音戛然而止。

葛老知道,當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在會議室中長期以來維持的某種東西無聲無息地碎裂了。

但是他承擔不起這個風險,這會讓他身敗名裂。

夏讓塵笑了。

他感覺到抵在肩頭的重量輕了,季歇收斂了掌心的力度。

“那麽,”夏讓塵淡淡掃過眾人,“會議繼續?”

這場會議,說到底,就是為了滅一滅新院長的威風。

沒了主角,唱戲的人沒了心思,一場會議進行得七零八落,到後來,連聽戲的人都懶散了。

會議結束,夏讓塵施施然把折疊的紙塞進了葛老的上衣口袋,跟著季歇走出了會議室的大門。

超過了五點,外面的天仍然是亮著的。

夕陽降至,這是一天結束的號角,當所有的光芒斂於這一剎那,黑暗,總是如影隨形。

身後,傳來了水杯被重重砸在地上的輕響。

夏讓塵笑了,這一次,他是發自內心的想要笑。

季歇觀察到夏讓塵細微的表情,跟著也揚了一下唇角。

“他知道了,”夏讓塵對季歇說,“你遞給我的,是一張沒有寫過一個字的白紙。”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季歇說,“他當然可以選擇冒險,但是,人類的恐懼,來源於對未知的敬畏。”

“所以,你還是知道葛老的把柄,是嗎?”

“當然。”季歇說,“我永遠不會拿未知去打賭。”

夏讓塵點頭:“是誰教你這句話的?”

季歇的笑容有些散了。

“是季廢興?”

“嗯。”

“人不怎麽樣,說出來話倒是中肯。”

“他對你還挺不錯。”

夏讓塵問:“怎樣算不錯?”

季歇看著他,沒有回答。

“給你吃,給你穿,把你當一只小貓小狗一樣圈養起來,這樣算不錯嗎?”夏讓塵搖了搖頭,“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不算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我沒想到你是這麽看他的。”

“那是你對我的理解有偏差。”夏讓塵說著,“我還知道一件事。”

“什麽?”

“你下午沒有去見葛老的兒子。”

季歇說:“顯而易見。”

“我知道你去見了誰。”

季歇的話音在這下頓住,電梯在緩慢下行,狹小的空間了只有他和夏讓塵。

“你去見了季廢興,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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