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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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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院長

“媽媽!”

幼稚的童聲, 回蕩在空寂的別墅裏,激蕩出連綿的回聲。

夏讓塵跑下臺階,他捧著一朵盛放的紅玫瑰, 動作因為著急,有些踉蹌。

別墅裏空無一人, 他一直跑到了門口,也沒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清晨, 花園裏起了一片霧氣。

潮濕的,寒冷的, 能夠吞沒一切的。

他推開金屬門。

大門對他來說有些高, 手掌貼在繁覆華麗的花紋上,很冰冷,也很硌手。

這是他對於這棟別墅的印象。

媽媽說過,這裏是他的家,但是他不懂,家是溫暖的,但是這裏不是。

這裏的每一個物件、每一秒、每一下呼吸, 都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外面是散不盡的霧氣,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擡腳, 走進了花園。

他被霧氣吞噬了。

室外比室內低了好多度, 夏讓塵本能地顫抖。在他的掌心, 紅玫瑰隨著他一起顫抖, 仿佛他們流著一樣的血, 共享著跳動的心臟。

太冷了。

泥濘的土壤讓他柔軟的拖鞋濺上了點點臟汙,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艱難。

“媽媽?”

夏讓塵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但是聲音很快消散在濃郁的霧氣中, 和他的呼吸聲一起。

他走到了花園深處,就在忍不住想要回頭的時候,在霧氣中看到了一個淺淡的影子。

那團影子縮在一起,是一個不太規整的圓形,就好像有個人,蹲在那裏。

那是個人嗎?

霧氣太重了,夏讓塵不敢肯定。

但是他聽見了什麽動靜,咚咚的,從影子所在的方向發出來。

或許,夏讓塵是應該喊住那個人的。

但是看著那個詭異的人影,夏讓塵本能縮了一下脖子,他張開了口,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姓名,自然是喊不出口的。

夏讓塵只能靠近。

每一步,他都陷入了更深的霧氣裏,一步步,更加靠近萬丈深淵。

“咚!咚!”

一塊石頭,敲擊在另一塊石頭上,泥水飛濺,伴隨著不知道什麽發出的噗呲聲和色彩無謂的掙紮,在夏讓塵眼中鋪展開。

是一個人,在砸一只奄奄一息的蝴蝶。

石頭毫不留情砸在蝴蝶的翅膀上,輕輕顫抖的翅膀折成了兩半,至死仍然在微微顫抖。

蝴蝶的眼睛偏向夏讓塵的方向,從身上落在地上。

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敲擊聲是這樣的刺耳,甚於毛骨悚然的尖叫。

夏讓塵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幕,他的腳像是卡在了泥土裏,將他變成了一株紮根於土壤的植物。

在這樣龐然的動靜裏,他終於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很輕,仿佛蝴蝶翅膀在扇動。

那個人停止了動作,他擡起眼,看向了夏讓塵。

少年眉眼昳麗,一如蝴蝶被折斷的翅膀,顏色濃郁到讓人移不開視線。

夏讓塵只能感覺到入墜冰窖一般的寒冷——

那是少年時的季歇。

“哥哥。”

夏讓塵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季歇沒有伸手,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深沈的眼底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在看一件沒有價值的死物。

這樣蒼白的膚色,特別在霧氣中,潔白到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

那原本是一件完美無瑕的瓷器,偏偏瓷器上濺了點點泥濘,是剛才用石頭擊打蝴蝶,甩出來的泥水。

聽到夏讓塵的顫抖,季歇慢了幾秒,這才緩緩的,咧開了唇角。

他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對於夏讓塵的撞破,他既沒有皺眉,也沒有呵斥,一點排斥的情緒也沒有。

他的眼底,流露出了殘忍的天真。

“喜歡嗎?”

季歇撿起支離破碎的蝴蝶,軀幹在他的手中靜靜躺著,他的指尖黏上了臟汙,粗看之下,像是血。

夏讓塵搖頭,他的目光只在季歇的掌心停留了一秒,很快轉開。

“為什麽不喜歡?”

季歇捧著蝴蝶靠近他,他幾乎聞到了蝴蝶身上腐爛的氣味。

“你不覺得,它很美嗎?”

夏讓塵再次搖頭,他不敢去看季歇掌心中的蝴蝶,那些殘破的部分換不來完整的生命。

季歇沒有在意,他的眼神令人著迷,像是一池水:“美好和死亡總是相伴相隨的,在古希臘,蝴蝶象征著靈魂。美好的靈魂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能迸發出最大的價值。”

沒有等到夏讓塵的回答,季歇低下頭。

他比夏讓塵高一些,輕而易舉註意到了夏讓塵掌心裏的紅玫瑰。

季歇臉上的笑意頃刻淡去:“你動了我的花?”

“我沒動你花園裏的花,”夏讓塵回答,“這是我自己養在陽臺上的。”

露氣深重,花瓣上沾了水汽,是懸而未落的血淚。

“不如我和你做個交換,怎麽樣?”

夏讓塵點頭。

手裏的紅玫瑰消失了,季歇隨手把他的玫瑰拋到霧氣裏,將蝴蝶放在了他的掌心。

“聽見了嗎?”季歇靠近他,他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不讓他挪開手,“蝴蝶的呼吸。”

夏讓塵閉上了眼睛。

霧氣始終在他的眼前縈繞,仿佛一場經久不散的噩夢。

點頭之後,他在黑暗中聽見了季歇的笑聲。

“你也是個怪物。”

“咚咚咚!”

夏讓塵正想要睜開眼,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夢境。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清晰,他在扶仁醫院的院長辦公室,而不是在那處隱秘的莊園。

陽光將他包裹,濃郁到化不開的霧氣被他遺忘在了那場似真似幻的夢境中。

他居然真的在這半個小時,做了一場有關於過去的夢。

謝洋站在門口,提醒他:“夏院長,半個小時到了。”

“我知道了。”

夏讓塵把臉埋進掌心,有那麽短暫的一刻,他低下頭,去看自己掌心的蝴蝶。

但是掌心幹幹凈凈,空空如也。

新院長的姍姍來遲讓會議室掀起了細密的浪花。

原本正襟危坐打算給這位後生講些大道理的前輩們早就丟了翩翩風度,在耗盡所剩無幾的耐心之後,竊竊私語在人群之中發酵。

“太沒規矩了……”

“是啊,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能忘,以後還得了,直接把醫院敗光算了。”

“還不來,你說,這個人能指望得上嗎?”

這些諷刺之中,不乏勸誡之聲。

“咳咳!”

葛老咳嗽了幾聲,會議室裏的竊竊私語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在醫院高層裏擁有不小的話語權。

“要我說啊,夏讓塵還是個孩子。做事孩子氣,也是難免的,大家應該多多體諒才是……”葛老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語重心長,“畢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是不是?大家對他的性格脾氣也熟悉,他的心眼不壞的。”

一番話,說著體面,背地裏卻提點揭短。

在座的想到夏讓塵平日裏那些不三不四、沸沸揚揚的負面新聞,原本不好的臉色更加暗沈了幾分。

“要不心眼不壞就能當院長的話,豈不是路上隨便抓個人就能當了!”

一位中年男子大聲喊道,人群中傳來了嗤笑。

“要我說啊,葛老你的心腸還是太善良了一些。”有人趕緊附和道,“論起學識資歷,您的兒子可比現在死賴在院長位置上的那位強太多了!平時我們不談,是因為上面有季歇壓著,現在季歇不想當這個院長,為什麽不讓他上去呢?我們也沒這麽多意見。”

附和聲四起,葛老在人聲中謙虛地擺了擺手,謙虛道:“犬子不行,還堪當不起此等大任。”

人聲又再次因為他這一句話沸騰起來。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夏讓塵推門而入。

眾人在看到他的瞬間停止了話語,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被他們稱為“小孩子”的新任院長雙手插兜,高挑的身影在光線下被拉長,明明姿態是懶散的,但是行動之間莫名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戾氣。

“繼續說啊,”夏讓塵打了個哈欠,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怎麽不說了?”

沒人說話,因為夏讓塵仿佛閑庭信步,慢條斯理走向了會議室的首位。

首位上,坐著葛老。

夏讓塵站在首位邊上,垂下眼皮,淡淡註視著坐在上面的人,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這是葛老在夏讓塵病好之後第一次見到夏讓塵。

他和這位後輩的關系不怎麽好,主要是沒見過幾次面,要說有什麽淵源,也就只有背後說過幾次壞話的緣分了。

但是他很清楚夏讓塵是怎麽個性格。

所以他坐在會議室的主位,擺明了自己在高層中的位置,他篤定夏讓塵不會和他計較,決定給這位稚嫩的新院長一個下馬威。

但是。

當他擡起頭,渾濁的雙眼撞進夏讓塵眼中的時候,歷經商場廝殺的葛老第一次感覺到了一陣沒有來由的寒意。

夏讓塵冷冷俯視著他,琥珀色的眼中沈寂一片。

這讓葛老搭在扶手上的一雙老手下意識握緊了。

“你這個孩子……”葛老倉促笑了笑,發出沙啞的聲音,“怎麽來這麽晚?”

“孩子?”夏讓塵聞言,疑惑地掃了一圈會議室,“哪裏有孩子?”

葛老的笑容僵在臉上。

“咳,我是說你……”

“哦,你說的是我啊。”夏讓塵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我都不知道,在醫學意義上,二十五歲還能被稱為是個孩子。”

葛老心中不對勁的感覺愈發濃烈,他知道眾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的身上,於是他下意識辯解:“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可不就是個孩子嗎?”

夏讓塵點頭,表示了然。

“看著長大的……”他把葛老的原句撿出來說了一遍,“可是我看在座的各位都很面生啊,以前也沒見你們有多關愛有加啊。”

會議室裏,在座的畢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被他這一句話說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還是說,在我當上院長之後,你們想起來自己是長輩了?”

“荒唐!”葛老拍桌而起,顫顫巍巍握住了拐杖,“你就是這麽和長輩們說話的嗎?”

“是,這麽和各位上了年紀的人說話,是我的不對。”夏讓塵虛情假意地道歉,話鋒一轉,“那麽,我問一句,葛老,你坐在院長的位置上,鳩占鵲巢,難道有道理了嗎?”

“你你你……”葛老被氣得渾身顫抖,“就是你老子在的時候,我也是坐得了這個位置的!”

“聽你這麽說,從一開始規矩就亂了。”夏讓塵施施然道,“君不君,臣不臣,很值得拿出來炫耀嗎?”

葛老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夏讓塵會說出這麽一番大逆不道的話。

“你問我為什麽來晚了,我告訴你,是因為我睡晚了。”夏讓塵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但是我來得再晚,這個位置也是我的。我不管季廢興那個時候是怎麽樣的,從他斷氣的那一刻起,這個位置就是我的,其餘任何人坐在上面,都是僭越。”

沒等葛老等一眾人給出反應,夏讓塵對外面喊了一聲。

“謝洋!”

謝洋推開門。

“幫我拿酒精消毒,”夏讓塵虛點了一下葛老坐過的首位,對謝洋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來,我有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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