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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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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夏讓塵在院長辦公室裏踱步。

今天是個好天氣, 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進來,暖意融融,但是落在了夏讓塵的身上, 卻仿佛沒有任何的溫度。

電話線斷了,外面的電話打不進來,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到只有夏讓塵自己的呼吸聲。

這裏有季廢興的痕跡, 是季廢興除了家以外逗留最久的地方。

季廢興走得突然,夏讓塵記得, 在有限的記憶中, 季廢興在車禍前和自己提起過,他是臨時從扶仁醫院過來的,還要繼續回去處理事情。

這裏,一定有夏讓塵想要找的東西。

關於喪屍災難的真相。

夏讓塵把所有的文件翻出來,書架上的書一本本看過來。

很正常的病例和醫學論文,還有專業方面的書籍,沒有什麽異常。

唯一的收獲, 是季廢興可能有嚴重的強迫癥。

書籍和文件夾擺放的位置很精確,像是用尺子一本本量過, 顏色和厚度的分類也很均勻, 一看就是自己花了心思擺放的。

陳設和布局的色調很統一, 簡單的黑與白, 寥寥幾盆綠植, 基本上和醫院整體的顏色融合在一起, 看不出別的溫度。

坐在這裏, 呼吸都像是冷的。

很強的控制欲,冷血且嚴謹, 這樣的人有一定的概率會有暴力傾向。

夏讓塵在心中無聲地下了個結論。

坐在寬大的沙發上,夏讓塵張開雙臂,仰頭望向天花板。

一覽無餘的白色鋪展開,燈光刺著他的眼睛。

如果季廢興只是個安分守己的好院長,這間辦公室自然很正常。

但是夏讓塵知道,季廢興不是什麽好人。

這裏肯定有什麽問題……

夏讓塵下意識伸手,去擋住頭頂的光亮。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看向了整整齊齊的書架。

幾乎。

藍色的文件夾,藍色的書,占據著視野,角落裏,有一本厚重的,紅色的書。

夏讓塵站起身,走向書架,拿起了那本書——

是榮格的《紅書》。

夏讓塵之前沒有註意到,是因為這裏的排列是按照顏色和厚度,這本書的顏色很突兀,也過於厚重了,被單獨放在其他書邊上,是符合季廢興那套擺放規則的。

而且,這是一本涉及心理學的書籍,出現在專業書裏,並不突兀。

但是,季廢興既然是一個有嚴重強迫癥的人,為什麽要單單把這一本紅到刺目的書擺在書架上?

他有什麽非看不可的理由嗎?

夏讓塵再一次快速翻閱季廢興在這本書上留下的痕跡。

書上有幾處折角,夏讓塵先把折角的這幾頁看過,沒有什麽異常。他沒有放棄,而是開始耐心的,一頁頁翻這本書。

季廢興喜歡有鉛筆畫重點,這個習慣季歇也有。

夏讓塵胡亂想著,翻頁的手戛然而止。

幾道赫然的,鮮紅如封面的紅線毫無防備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夏讓塵下意識摸了一下書頁,這一頁沒有被季廢興折角。

不折角,說明這頁不重要。紅色劃線,意味著這一段話很重要。

很矛盾。

夏讓塵想起,季歇早上看玩笑似的和他提起過,自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是巧合,還是……

夏讓塵把註意力投在這段劃了紅線的字句裏——

“像植物一樣,人也在生長,有些在光明中,有些在黑暗中。但有很多人需要的是黑暗,而非光明。”

很短的一句話,一目了然。

夏讓塵輕輕念了一遍這句話,這是書中的原句,不是季歇自己的筆記。

看似是很正常的一處標註。

但是夏讓塵知道不是。

他在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反應過來,這就是季廢興有關於真相的提示。

夏讓塵放下那本書,把目光轉向辦公室裏僅有的幾盆綠植上。

陽光很好,也許是擺放角度的問題,所有的綠植都擺放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

黑暗,而非光明。

夏讓塵試著搬動那些綠植,卻發現看起來很輕的植物被死死固定住了。

這就是真的有問題了。

夏讓塵在辦公室找了一圈,用不透光的黑色塑料袋罩住了幾盆綠植。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綠植的葉片上應該被季廢興植入了感光的芯片,這些芯片會在每天固定的時間感知周圍的亮度。

季廢興的心思確實與眾不同,別的按鈕機關可能會被誤觸,凹凸更加顯而易見,但是誰也不會閑的沒事去給植物遮光。

完成這一切,夏讓塵看見,書架無聲動了。

是左右打開,露出了裏面的一副巨型油畫。

油畫裏夜色深沈,男人探身,好奇地望向坐在鋼琴前的女子,女子身上圍繞著一層淺淡的熒光,看不清面容,美得宛若鬼魅。

這是一幅初看上去很美,細想起來不寒而栗的畫作。

喬治·魯,於1885年創作的《靈魂》。

夏讓塵靠近這幅畫,把手貼上去。

油畫相當逼真,摸上去有凹凸不平的質感,顯然季廢興不是打印的,而是專門找人畫了一幅仿作。

傳說,這是男人看見了自己亡妻的靈魂。

夏讓塵皺眉。

梁放給他的信息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很難不聯想到葉蘇和林蔭的死。

為什麽要把這幅油畫放在書架後?

是為了悼念死去的亡妻,聊表紀念,還是……

夏讓塵的指腹緩緩劃過畫布,落在了女人的發絲上。

原作裏,女人的頭發是淺色的,但是在這副仿作裏,女人的頭發變成了黑色。

不,不是單純的黑色。

夏讓塵的食指不著痕跡得停頓了一下。

他的皮膚敏感地察覺到了這裏和別處不一樣的原因。

手下的觸感很光滑,仿佛被人摸了很多遍。

而且……

夏讓塵轉過手指,指腹是一片濃郁的深色。

他將手指湊近,聞了兩下,心裏一沈。

他太熟悉這陣氣味了。

這不是油畫掉色,這幅油畫掛了很多年,是不會輕易掉色的。

這是血的氣味。

嚴格來說,是在空氣中氧化之後的,血的氣味。

夏讓塵幾乎能夠想象到當時的畫面——

季廢興站在巨幅油畫前,劃破自己的手指,用沾了血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去摸女人的頭發。

對了。

這幅仿作不是特意把女人的頭發化成黑色的,女人的頭發本來和原作裏一樣,是淺色的,是季廢興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把它塗成了黑色。

夏讓塵退後兩步,看這幅畫的全貌。

這實在是一個很諷刺的事實。

事實顯而易見,葉蘇和林蔭的死都和季廢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偏偏始作俑者還裝出了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夏讓塵沒有被季廢興的割肉取血感動,很輕地嗤笑了一聲。

感情,還真是一種有意思的存在。

“在摩挲著畫布的時候,”夏讓塵低聲,仿佛在問早已不存在的季廢興,又像是喃喃自語,“你想的究竟是她們,還是一往情深的自己呢?”

門口,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門把手向下,沒有擰動。

夏讓塵為了防止有人闖進來,早早把門鎖上了。

他快速扯掉了罩在植物上的幾個塑料袋,塞進抽屜裏,確認書架重新閉合好,發現不了什麽端倪之後,這才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季廢興原來的助理謝洋。

男人高高瘦瘦,和夏讓塵差不多大,粗看有三分相似。

“夏院長,”謝洋改口很快,“其他的醫院高層都到會議室了,就等您了,您看您是現在過去嗎?”

夏讓塵裝作很困的樣子,轉過身,擺了擺手:“不去。”

謝洋有些急了:“可是……”

“我太困了。”夏讓塵倒在皮質辦公椅裏,“半個小時後再來叫我。”

謝洋欲言又止,不懂夏讓塵在做什麽,又不敢詢問。

“你說醫院高層都來了……”夏讓塵閉著眼睛,“季歇來了嗎?”

“沒有,他……”謝洋糾正,“季主任做完手術,就出去了。”

“哦。”

夏讓塵的回覆很簡單,就一個字,聽不出什麽情緒。

謝洋仍然站在門口。

“你還有事嗎?”

“沒有……”

“那你先下去吧,休息一會。”

謝洋頓了頓,猶豫著正要關上門,突然看見夏讓塵原本合上的眼睛瞇起一條縫,目光幽幽落在他身上。

“夏院長還有什麽吩咐嗎?”謝洋小心翼翼問。

夏讓塵盯了他幾秒:“有人說過,你和我長得有點像嗎?”

謝洋的臉色頃刻蒼白。

“我……”他開口,我了半天沒我出後文,夏讓塵也沒有催促,他狠下心,實話實說,“是有幾個人這麽說過。”

“這些人裏面,包括季廢興嗎?”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夏讓塵溫和的眼中滲出了讓人不寒而栗的陰鷙,仿佛毒蛇張開嘴,露出了淬了毒的利牙。

謝洋的臉色更白了,就連唇上的顏色都褪去了一些。

他機械地點了點頭。

夏讓塵的下一句問話又落了下來。

“你來扶仁醫院多久了?”

“五年多……”

“那你來的時候還很年輕啊。”

謝洋不明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夏讓塵想起季歇對鄧艾的恩情,問謝洋:“季廢興也對你有恩?”

謝洋楞楞看著他。

“別緊張,”夏讓塵安撫,“我隨便問問的,你下去吧。”

僅僅是一瞬間的閉眼,他又恢覆到之前那種事不關己的懶散。

好像剛才抵在喉間的威脅只是謝洋的錯覺。

“好。”

謝洋匆匆應了,沒敢看夏讓塵,趕緊關上了門。

陽光潑灑進來,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

夏讓塵盯著謝洋離開的那扇門,眼中一片清明,睡意全無。

謝洋的動作很生疏,舉動也很莽撞,居然能夠頂替鄧艾,在季廢興身邊待整整五年多。

夏讓塵自言自語。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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