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敗者

關燈
失敗者

奶白色的天色仿佛流水, 在地板上鋪了薄薄的一片。

酥脆的,可口的,一踩就碎的。

夏讓塵在良久之後聽到了季歇的回答, 他的嗓音低沈,輕易擊碎了滿地的晨光。

“生死一線之間, 你想的卻是這些?”

季歇問夏讓塵,他總是平靜的, 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 都讓人分辨不出具體的喜怒。

但是夏讓塵感覺, 季歇現在的心情不太好。

夏讓塵挑眉:“不然?”

“隨便你怎麽想。”季歇站起身,倒掉兩個人冷掉的咖啡,“我又不能用我的思維模式約束你。”

“你是不能。”夏讓塵挑眉,“所以,你改變了在這裏住下的主意?”

季歇把盤子和杯子扔進洗碗機,動作熟練得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他明明聽到了,卻在幾秒之後明知故問:“你剛剛說什麽?”

行。

夏讓塵面無表情, 舉手表示自己接受了季歇無禮的要求,三步並兩步跨到樓上換衣服去了。

等他沖了一個快澡, 換了一身幹凈衣服下來, 季歇居然還在。

“你今天這麽閑?”夏讓塵揶揄。

“等人。”季歇把看了一半的書合上, “現在人來了。”

“等我幹什麽?”總指揮官習慣了一個人特立獨行, 對於這種你等我、我等你的小學生行為感到費解, “沒我你是出不去, 還是不認識路?”

“都不是。”季歇應對自然, 對夏讓塵言語中的嘲諷置若罔聞,“就是突然想到, 你住我的房子,還不給我交租房費,我還挺虧的。”

夏讓塵看向他的眼中終於有了無語:“你缺這點錢?”

季歇臉不紅心不跳:“缺。”

“行,”夏讓塵對他的厚臉皮表示了然,“等下轉你,現金還是……”

季歇打斷了他:“其實吧……也不太缺。”

夏讓塵想到自己剛才上樓去換衣服,看見自己對面的房門開著,房間的衣櫃裏已經整整齊齊擺好了滿滿的一排昂貴衣裝。

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樓上的房間不少,季歇一定要挑他對門的這間,可見居心叵測。

夏讓塵耐著性子:“你到底想怎麽樣?”

“這兩天鄧艾去外地了……”季歇看起來欲言又止。

“明白了,”夏讓塵拿起車鑰匙,“走吧。”

夏讓塵活了這麽多年,拿槍崩過人頭,殺過喪屍,駕駛過飛機,在布滿喪屍的街道飆過車,飛過摩托,光輝戰績都是血肉和奮戰拼搏來的。

這樣開著車,被堵在早高峰密密麻麻的車流裏,還是頭一遭。

前面的車轉彎慢了,綠燈很快轉紅,夏讓塵再次踩下剎車,覺得這比自己踩油門的次數還要多。

偏偏後面的車還喋喋不休按著喇叭,夏讓塵忍著下車去把後車車主胖揍一頓的想法,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平氣和,和氣最重要。

總指揮官被磨得沒了脾氣。

就在夏讓塵在心裏默念第七遍不要生氣時,一回頭,看見副駕駛座上的季歇閉著眼,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去他的和氣生財。

這是真把他當免費的專職司機了。

夏讓塵的下頜緊繃了幾秒,好不容易等到紅燈轉綠,前面的車輛不知道在幹什麽,又在龜速慢行。夏讓塵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中,狀似不經意“碰”到了喇叭的按鈕……

不愧是好車,就連喇叭聲都中氣十足。

夏讓塵被這一聲平地驚雷弄得格外身心舒暢。

餘光裏,季歇終於擺正了坐姿,他睜開眼睛,語氣中仍有些許睡意:“到了?”

“沒。”夏讓塵實話實說,又不太誠懇道,“不小心按錯了。”

季歇掀起薄薄的眼底,掃了一眼夏讓塵。

過了幾分鐘,終於前面的車有了動靜,夏讓塵跟在前車後面轉了個彎。

之前的駕駛技巧還沒忘,他這一下轉得又快又急,楞是在車流中走出了一種別出心裁的飆車風格。

好不容易又垂下頭小憩的季歇險些撞上玻璃,又睜開了眼。

“意外。”夏讓塵淡然解釋,“沒控制住油門。”

第三次,夏讓塵踩快了剎車。

第四次,夏讓塵一腳油門猛如虎。

第五次,夏讓塵一打方向盤,車身和邊上一輛小車擦肩而過,險些撞上……

第六次……

在路上硬生生堵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抵達扶仁醫院,車子停在樓下,季歇早就不困了。

夏讓塵也不困。

他第一次以第一視角感受了一下市中心的早高峰,明白了鄧艾之前覆雜的心情,並有了遲來的感同身受。

如果有一個司機在早高峰車流裏猝死了,那一定是被路上其他車主的神操作氣死的。

這就是就是對於耐心的最大考驗。

夏讓塵長舒了一口氣,由衷感慨:“鄧艾真不容易。”

季歇跟著他下了車:“我也是第一次意識到,鄧艾的駕駛技術原來還不錯。”

夏讓塵一路上見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此刻的氣消了大半:“你是在嘲諷我駕駛技術有問題?”

“不敢。”季歇隨口道,“我只是在想,你這張駕駛證能下來,運氣不錯。”

夏讓塵假裝沒聽懂季歇的話外之音:“過獎。”

“我等下有臺手術,下午應該出去,”季歇看了一眼手表,“你什麽打算?”

夏讓塵揚眉,他不懂季歇為什麽突然要和他說自己的行蹤。

但是出於禮貌,他還是開了口。

“上午熟悉一下醫院吧。”夏讓塵含糊其辭,“下午醫院高層開個會。”

季歇笑了。

夏讓塵明白他在笑什麽,還是故意問他。

“笑什麽?”

“笑你明知故問。”季歇戳穿。

夏讓塵沒有生氣:“沒什麽,或早或晚,遲早要面對的。”

“他們太心急了,”季歇說,“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從扶仁醫院正門進,醫院的冷氣和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我以為你會幸災樂禍。”

“你失敗了我會,”季歇坦然,“但是,我好像也沒有這麽希望你失敗。”

夏讓塵聞言回過頭,季歇的表情仍然淡淡的,醫院冰冷的白光照在身上,將面容襯出了冷意。

一路上不斷有醫生護士用驚疑不定的眼神悄悄打量他們,有人路過,和兩個人打了個招呼,夏讓塵收回探尋的目光,認為自己剛才產生的某個想法只是幻覺。

“他們認為,你在這個位置上還沒有坐穩,如果想要把你踹下去,現在是最合適的時機。”

季歇有意無意在點他。

“確實。”夏讓塵沒有否認,“畢竟我是個重傷初愈的病人,一個病人就應該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在家裏養病。”

“那你猜,他們會在會議上說什麽?”

“德不配位,要心存十二萬分的愧疚,主動退位讓賢。”夏讓塵隨口就來,“差不多就是這些老生常談。”

季歇失笑:“你認為他們是這麽想的?他們會把你請下去?”

“不然?”

夏讓塵見慣了基地的明爭暗鬥,即使在危機四伏的時候,人類也從未真正停止內部利益的鬥爭。

在基地,強者為王,夏讓塵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坐到總指揮官的位置上,是因為他看起來足夠的冷血、不近人情,他的位置是鮮血和屍骨堆積起來的。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確實會受到很多質疑,這些他都經歷過。

很多新人,比如寧風,他一開始就在指揮部,因為體能成績不達標,被強制“說服”去了研究中心。

基地高層的談判很有技巧。

他們會先裝作關心你現在的工作,旁敲側擊讓你說出你現在工作的不足之處,就在你以為自己得到了組織的關心。

感覺到隱隱的感動時,他們又會狀似不經意和你提起基地的現狀,說基地現在如何困難,資源如何短缺,某個部門多麽缺人。

在你終於意識到自己如果不轉到他們指定的部門就會被基地拋棄,丟出去餵喪屍的時候,他們才婉轉表達自己的想法,驗證你的猜想。

看似是你在同意,實際上不同意也要同意。

夏讓塵見過很多次這種談判。

季歇繞了點路,他特意來到了夏讓塵常去的那部電梯。

夏讓塵知道他在監視自己,對於他的刻意見怪不怪。

“那你想好了,如果他們這麽說,你怎麽應對了嗎?”

等電梯的間隙,季歇問夏讓塵。

“很簡單,這種談判能夠成功的原因,是因為被談話人產生了心理愧疚。”夏讓塵說,“但是很抱歉,我沒有這樣素樸且博愛的情感。”

季歇很輕地笑了一聲。

“怎麽?”夏讓塵感覺自己受到了質疑,“你不信?”

“信。”季歇說,“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你昨晚在陳柯病房裏那段煽情的演講,真是催人淚下,我都要信以為真了。”

夏讓塵眼角抽了抽。

“為無謂的人施以情感,是一種浪費。”

“那對我呢?”季歇的話題轉得很快,“你對我有這種情感嗎?”

夏讓塵覺得今天的季歇真的很不對勁。

電梯到了,他和季歇一前一後進去,並排而立。

電梯門緩緩閉合。

夏讓塵這才認真轉頭,和季歇對視五秒後說:“你還沒睡醒?”

“醒了。”季歇從善如流,轉開視線,“這不是隨口一問,調動一下氣氛嗎?”

夏讓塵:“……”

沒見到氣氛被這樣調動的,真冷。

“你不熟悉他們,”季歇說,“他們的行事風格,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們是怎麽樣的?”

“當然,他們會提前勸你,這個只是前奏。”季歇答道,“你習慣的是強勢,但是他們不是。如果他們發現這條路走不通,他們會給你挖一個坑,然後讓你跳下去。”

夏讓塵說:“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

“他們會讓你在這個位置上待著,給你制造很多麻煩,讓你受不了,退出這場游戲。等你退出的時候,他們會假惺惺圍上來,陰陽你要是早聽他們的話就好了。”季歇說完,“是你想的那樣嗎?”

“是。”夏讓塵沈思片刻,“還有這種好事?”

季歇揚了一下唇角,在電梯金屬的倒影中,只是一閃而過。

“這麽有把握?”

夏讓塵懶散地掃了一眼季歇的倒影:“嗯,人都是有弱點的。”

季歇隨口:“你的弱點是什麽?”

夏讓塵的話音一頓,電梯裏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他的弱點……

沒有來由的,夏讓塵沒有想到殘垣斷壁、喪屍遍野、頹靡基地、人類絕望。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朵脆弱的,蜷縮在他口袋裏的白玫瑰。

夏讓塵始終沒有回答季歇。

電梯抵達八層,季歇沒有再等待夏讓塵給出答案,像是知道他不會再說什麽了。

季歇走出了電梯,沒有回頭,對夏讓塵招了招手:“手術去了,晚上見。”

夏讓塵靠在電梯邊上,忽略他的後半句話:“祝你好運”。

在電梯門閉合的前一刻,季歇的下一句話又傳了進來,悠悠的,伴著離去的腳步聲。

“你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