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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桎梏, 夏讓塵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放松。
“你想讓我留下來？”夏讓塵感覺到費解，“我留下來對你有什麽好處？”
在基地，人人敬他, 也怕他。
所有人靠近他，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 夏讓塵幾乎能夠聽到他們的心聲，快走吧, 離這個嗜血的怪物遠一些。
他習慣了特立獨行，沒有人會希冀與他為伍, 畢竟這是一件危險系數很高的行為。
好像……他是殺戮本身。
季歇似乎是與眾不同的, 因為他看著夏讓塵，眼神總是平靜的，雖然他的眼中沒有溫度，讓人感覺到距離感，但是夏讓塵每次都能從季歇的眼中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外面正在傳我們不合的傳聞，”季歇言簡意賅，“我想, 這是擊破謠言最好的方式。”
夏讓塵挑眉：“你覺得這是謠言？”
“不管是不是謠言，我要讓它看起來是謠言。”
季歇揚手：“坐。”
夏讓塵註意到, 桌上還有一份和季歇一樣的早餐。
他在季歇對面坐下, 冷冷瞅著季歇。
“為你準備的。”季歇表現得和一起沒有發生一樣自然。
夏讓塵不想碰, 對面的人目光灼灼, 長時間的沈默之後, 夏讓塵這才拿起吐司, 咬了一口。
居然還是溫熱的, 加熱的時間應該不超過五分鐘。
大概就是他回家之前，時間卡得剛剛好。
季歇在監視他。
“你知道, 我父親的產業剛剛到我的手裏，有著時候，易主不是難事，但是難免會起一些小風波。”
夏讓塵沒有看他，咽下了那一口吐司：“我相信你一個人也可以處理好。”
“是可以，”季歇沒有否認，“但是誰不想少一些麻煩呢？”
“然後，我在扶仁醫院也可以少一些麻煩，這是互惠互利的一件好事。”夏讓塵說，“你是想這麽說的，對嗎？”
季歇很輕地笑了一聲：“隨你怎麽想。”
“我還想過媒體會怎麽想，我們倆剛剛公布沒有血緣關系，就住在一起……”夏讓塵拉長了語調，“你猜猜，他們會怎麽寫？”
季歇的表情沒有因為夏讓塵的話有任何的波瀾。
“我也是和你表白過的，你忘了嗎？”夏讓塵靠近季歇，手指在桌面上很輕地敲擊了一下，“哥哥？”
季歇猛地擡起視線，對上了夏讓塵的眼睛。
晨光在他的眼底一閃而過。
“雖然我承諾了不會再和你說這樣的話，但是你就不怕我重蹈覆轍嗎？”
夏讓塵知道季歇這個人。
他討厭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這個人本身沒有什麽情感可言，從僅有的幾次交流來看，他和季歇之間所談的不過是交易。
所謂交易，是利益和利益之間的互惠互利，和感情沒有任何的關系。
“不怕。”
季歇的回答讓夏讓塵彎折叩在桌上的食指頓了一下，沒等夏讓塵從這短短兩個字中品出什麽奇怪的意味，季歇的下一句緊接著跟上來。
“既然你能把沈深和梁放當成朋友，那把我當成朋友，應該也不難。”
季歇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這能是一回事嗎……”
夏讓塵沒想到剛才那一巴掌沒有讓季歇惱羞成怒，反而讓他越挫越勇。
他和沈深、梁放的關系要從上一世說起，他們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一起，是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是生死與共的朋友，是擁有同樣人類信仰的信徒。
至於季歇……
他和季歇當然也有上一世的糾葛，季歇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是與他信仰背道而馳的審判者，可以說，他上一世和這一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對抗他。
總之，一言難盡，但是沒有任何可比之處，這是絕對肯定的。
“是。”季歇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已經替他下了肯定的結論，“那就先試著從朋友做起。”
夏讓塵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大口吐司，用咀嚼代替回答。
季歇也不指望他的回答，兩個人相互對坐著，場面倒是意外和諧。
“你不用擔心媒體，”還是季歇先開了口，“只要我在，你擔心的那些內容，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條新聞裏。”
“我沒在擔心媒體，”
“你在擔心什麽？”
夏讓塵沒有回答。
季歇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他又一次聊起了話題：“昨晚去哪裏了？”
“你昨晚就過來了？”
夏讓塵揚眉，他昨天下午剛剛和季歇在扶仁醫院見過，晚上人就出現在他家，未免太積極了一些。
“嗯。”季歇臉不紅心不跳，很是坦蕩，“提前來適應一下未來的居住環境。”
夏讓塵被氣笑了，他直接戳穿季歇：“你何必問我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嗎？”
季歇端著咖啡，看著他。
“早餐的溫度剛剛好，你又在等我，生怕我不知道你派了人監視我？”夏讓塵說，“上班派人監視我，下班親自監視我，我到底有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重要價值？”
季歇定定地盯著夏讓塵：“你是這樣想的？”
“難道不是嗎？”
季歇的目光緩慢下移，良久他才應了一聲：“對，是這樣的。”
沈沈的，聽起來像是心情又不太好了。
夏讓塵習慣了季歇的喜怒無常，沒當一回事。
“我不信你在陳柯房間裏沒有放監視器，”夏讓塵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陳柯可比我有價值多了。”
季歇點頭，不知道是在想別的什麽還是單純認同了夏讓塵的說法。
“陳柯很聰明，他的智商大概率遺傳了身為基因研究員的父母。”夏讓塵繼續說下去，“你猜，他知不知道病房裏有監控這件事？”
“我們要的就是讓他知道。”
“你們這套對付成年人的方式，對待小孩子不一定管用。他已經有了應激的反應，下意識通過手語來傳達自己想說的話。這種逃避的行為說不定會一直影響到他成年以後的生活。”
“不管有沒有用，我們都要這樣做。”
夏讓塵想問為什麽，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監控器，防的不一定是病房裏的人，還有可能，是在防病房外的人。
夏讓塵問過陳柯，他怕不怕自己把對話的內容告訴季歇。
陳柯告訴過他，不怕。
他的無畏並不來源於對夏讓塵的信任，在父母去世之後，他很難再對一個人建立起所謂的信任，更何況夏讓塵和他不過幾面之緣。
他知道監控的存在，從頭到尾都知道。
從第一次進入夏讓塵的病房，陳柯就不是誤闖。
他在利用夏讓塵，一如夏讓塵利用他。
陳柯的話又一次浮現在夏讓塵的腦海中——
“可他既然接納我們，又為什麽不肯承認我父母的存在？為什麽要進行秘密的試驗？”
這句質問沒有來由，也等不來夏讓塵的回答。
因為這句話，根本不是問夏讓塵的。
他問的，是監控之後的季歇。
“你全都聽見了。”
夏讓塵用了最樸素的陳述句。
“你不肯承認他的父母，和裝在他病房裏的監控，是一個道理。”
季歇看向了窗外。
隔著半開的窗簾，外面的城市風景只有小小的一塊，像是一塊播放著流動畫面的屏幕，給人一種近乎於不真實的感覺。
“為什麽要進行秘密實驗？”夏讓塵的第一個問題拋出，第二個問題很快又跟了上來，“既然進行秘密實驗，為什麽要直接告訴我他父母的身份？”
季歇的視線仍然定在窗外：“我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不。”夏讓塵說，“你不矛盾，你的一套作風形式是有邏輯的。唯一可以解釋得通的說法是，秘密實驗根本不是你做的。陳柯的父母在為另一個人做事，他們背叛了這個人，投奔了你。”
“這是一個精彩的猜想，”季歇說，“但是，也只是你的猜想。”
“是。”
“如果陳柯的父母真的選擇了我，那他們怎麽會死在那場車禍裏呢？”季歇問，“你不可能想不到，陳柯的父母曾經是在為誰辦事，也不可能想不到，你在酒吧裏碰到季廢興，是誰在通風報信。”
夏讓塵點頭，沒有否認他的話：“我知道，陳柯也和我提過，你和他父母的最後一次交易，戛然而止於一通電話，那是我的電話。”
“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天真的想法？陳柯很明白地告訴了你，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你們所有人，不過是我的棄子。”
咖啡早就冷了，兩個人都沒有了繼續喝咖啡的興致。
季歇的唇角掛著嘲諷的笑意，他並不希望能夠得到夏讓塵的認同，撕碎面具帶來的快.感遠勝於成為爛俗的老好人。
他知道夏讓塵對自己心存偏見。
雖然他還不清楚這陣偏見的來源，但是一個人的偏見是會引導他的行為的，夏讓塵從來不相信他，也沒有理由相信他。從前是，現在也是，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證據確鑿。
“我有沈警官的電話。”夏讓塵突然提起來了另一個話題，“我在知道你監視我之後，好幾個晚上都把那張紙拿出來了。”
季歇挑眉：“所以呢？你可以去聯系他，告訴他你目前所有的猜測，警方會驗證你的猜想，把我列為這次車禍的犯罪嫌疑人。”
夏讓塵打斷了他的話：“我看了很多次，這串數字一直都在我的腦海裏，我現在就能報出來給你聽。”
季歇靜靜聽著他的話。
“但是我沒有撥出這串號碼。”夏讓塵終於說了出來，“我有我的原則，一旦我認定你和車禍有關，我不可能背棄我的原則。”
“你覺得我是無辜的？”
“是。”
“為什麽？”
“在車禍後，你給我打過電話。”
季歇冷笑：“這說明不了什麽……”
“這確實說明不了什麽。”夏讓塵聳了聳肩，“雖然一般犯罪嫌疑人都會著急撇清自己和受害者之間的關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如果你有特別的愛好，喜歡刺激，也未嘗不可。”
季歇：“……”
“我當然不可能僅僅憑借這個認為你是無辜的，因為你確實有作案動機。季廢興一死，你就是繼承人，我一死，你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所有的財富、權力都會落到自己手上，非常完整。”
“既然你的目的是想殺了我和季廢興，又為什麽要救活我呢？”
“或許我後悔了。”
“那你又為什麽要把扶仁醫院讓給我呢？”
“也許是我覺得扶仁醫院太危險了。”
“哦，”夏讓塵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季廢興名下的其他產業不危險？”
季歇頓了一下。
“我想起來車禍後見到你的第一面，”夏讓塵自顧自說著，“我躺在手術臺上，聽見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這是我確定你和車禍無關的，最主要的證據。”
季歇回想自己在手術臺上見到夏讓塵，那時候的燈光太刺眼了，一如外面正在逐漸升起的日光。
當時，他不喜歡那道光，也不喜歡躺在光下的人。
於是他脫口而出了第一句話——
“怎麽是他？”
“下意識的反應是不會騙人的。”
夏讓塵正對著他，輕輕巧巧說出這句話。
窗外的日光透進來，打在夏讓塵的背上，他的面容沒有因此顯得模糊，反而在季歇的眼中更加清晰。
季歇發現，他和躺在手術臺上的那個人如此相像，又是如此截然不同。
以前的季歇，會刻意在腦海中揮去夏讓塵的模樣，現在的他，一閉眼，就能想象出夏讓塵的眉眼。
季歇張了口，他很少有張口忘言的時候，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他望進他的眼底，那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琥珀。
傳說，生物會被琥珀甜蜜的香氣吸引，不自覺靠近，最後被粘稠的液體包裹，攫取呼吸，喪失性命。
在這個清晨，沒有人意識到墜亡的發生。
除了季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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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桎梏, 夏讓塵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放松。
“你想讓我留下來？”夏讓塵感覺到費解，“我留下來對你有什麽好處？”
在基地，人人敬他, 也怕他。
所有人靠近他，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 夏讓塵幾乎能夠聽到他們的心聲，快走吧, 離這個嗜血的怪物遠一些。
他習慣了特立獨行，沒有人會希冀與他為伍, 畢竟這是一件危險系數很高的行為。
好像……他是殺戮本身。
季歇似乎是與眾不同的, 因為他看著夏讓塵，眼神總是平靜的，雖然他的眼中沒有溫度，讓人感覺到距離感，但是夏讓塵每次都能從季歇的眼中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外面正在傳我們不合的傳聞，”季歇言簡意賅，“我想, 這是擊破謠言最好的方式。”
夏讓塵挑眉：“你覺得這是謠言？”
“不管是不是謠言，我要讓它看起來是謠言。”
季歇揚手：“坐。”
夏讓塵註意到, 桌上還有一份和季歇一樣的早餐。
他在季歇對面坐下, 冷冷瞅著季歇。
“為你準備的。”季歇表現得和一起沒有發生一樣自然。
夏讓塵不想碰, 對面的人目光灼灼, 長時間的沈默之後, 夏讓塵這才拿起吐司, 咬了一口。
居然還是溫熱的, 加熱的時間應該不超過五分鐘。
大概就是他回家之前，時間卡得剛剛好。
季歇在監視他。
“你知道, 我父親的產業剛剛到我的手裏，有著時候，易主不是難事，但是難免會起一些小風波。”
夏讓塵沒有看他，咽下了那一口吐司：“我相信你一個人也可以處理好。”
“是可以，”季歇沒有否認，“但是誰不想少一些麻煩呢？”
“然後，我在扶仁醫院也可以少一些麻煩，這是互惠互利的一件好事。”夏讓塵說，“你是想這麽說的，對嗎？”
季歇很輕地笑了一聲：“隨你怎麽想。”
“我還想過媒體會怎麽想，我們倆剛剛公布沒有血緣關系，就住在一起……”夏讓塵拉長了語調，“你猜猜，他們會怎麽寫？”
季歇的表情沒有因為夏讓塵的話有任何的波瀾。
“我也是和你表白過的，你忘了嗎？”夏讓塵靠近季歇，手指在桌面上很輕地敲擊了一下，“哥哥？”
季歇猛地擡起視線，對上了夏讓塵的眼睛。
晨光在他的眼底一閃而過。
“雖然我承諾了不會再和你說這樣的話，但是你就不怕我重蹈覆轍嗎？”
夏讓塵知道季歇這個人。
他討厭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這個人本身沒有什麽情感可言，從僅有的幾次交流來看，他和季歇之間所談的不過是交易。
所謂交易，是利益和利益之間的互惠互利，和感情沒有任何的關系。
“不怕。”
季歇的回答讓夏讓塵彎折叩在桌上的食指頓了一下，沒等夏讓塵從這短短兩個字中品出什麽奇怪的意味，季歇的下一句緊接著跟上來。
“既然你能把沈深和梁放當成朋友，那把我當成朋友，應該也不難。”
季歇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這能是一回事嗎……”
夏讓塵沒想到剛才那一巴掌沒有讓季歇惱羞成怒，反而讓他越挫越勇。
他和沈深、梁放的關系要從上一世說起，他們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一起，是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是生死與共的朋友，是擁有同樣人類信仰的信徒。
至於季歇……
他和季歇當然也有上一世的糾葛，季歇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是與他信仰背道而馳的審判者，可以說，他上一世和這一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對抗他。
總之，一言難盡，但是沒有任何可比之處，這是絕對肯定的。
“是。”季歇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已經替他下了肯定的結論，“那就先試著從朋友做起。”
夏讓塵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大口吐司，用咀嚼代替回答。
季歇也不指望他的回答，兩個人相互對坐著，場面倒是意外和諧。
“你不用擔心媒體，”還是季歇先開了口，“只要我在，你擔心的那些內容，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條新聞裏。”
“我沒在擔心媒體，”
“你在擔心什麽？”
夏讓塵沒有回答。
季歇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他又一次聊起了話題：“昨晚去哪裏了？”
“你昨晚就過來了？”
夏讓塵揚眉，他昨天下午剛剛和季歇在扶仁醫院見過，晚上人就出現在他家，未免太積極了一些。
“嗯。”季歇臉不紅心不跳，很是坦蕩，“提前來適應一下未來的居住環境。”
夏讓塵被氣笑了，他直接戳穿季歇：“你何必問我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嗎？”
季歇端著咖啡，看著他。
“早餐的溫度剛剛好，你又在等我，生怕我不知道你派了人監視我？”夏讓塵說，“上班派人監視我，下班親自監視我，我到底有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重要價值？”
季歇定定地盯著夏讓塵：“你是這樣想的？”
“難道不是嗎？”
季歇的目光緩慢下移，良久他才應了一聲：“對，是這樣的。”
沈沈的，聽起來像是心情又不太好了。
夏讓塵習慣了季歇的喜怒無常，沒當一回事。
“我不信你在陳柯房間裏沒有放監視器，”夏讓塵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陳柯可比我有價值多了。”
季歇點頭，不知道是在想別的什麽還是單純認同了夏讓塵的說法。
“陳柯很聰明，他的智商大概率遺傳了身為基因研究員的父母。”夏讓塵繼續說下去，“你猜，他知不知道病房裏有監控這件事？”
“我們要的就是讓他知道。”
“你們這套對付成年人的方式，對待小孩子不一定管用。他已經有了應激的反應，下意識通過手語來傳達自己想說的話。這種逃避的行為說不定會一直影響到他成年以後的生活。”
“不管有沒有用，我們都要這樣做。”
夏讓塵想問為什麽，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監控器，防的不一定是病房裏的人，還有可能，是在防病房外的人。
夏讓塵問過陳柯，他怕不怕自己把對話的內容告訴季歇。
陳柯告訴過他，不怕。
他的無畏並不來源於對夏讓塵的信任，在父母去世之後，他很難再對一個人建立起所謂的信任，更何況夏讓塵和他不過幾面之緣。
他知道監控的存在，從頭到尾都知道。
從第一次進入夏讓塵的病房，陳柯就不是誤闖。
他在利用夏讓塵，一如夏讓塵利用他。
陳柯的話又一次浮現在夏讓塵的腦海中——
“可他既然接納我們，又為什麽不肯承認我父母的存在？為什麽要進行秘密的試驗？”
這句質問沒有來由，也等不來夏讓塵的回答。
因為這句話，根本不是問夏讓塵的。
他問的，是監控之後的季歇。
“你全都聽見了。”
夏讓塵用了最樸素的陳述句。
“你不肯承認他的父母，和裝在他病房裏的監控，是一個道理。”
季歇看向了窗外。
隔著半開的窗簾，外面的城市風景只有小小的一塊，像是一塊播放著流動畫面的屏幕，給人一種近乎於不真實的感覺。
“為什麽要進行秘密實驗？”夏讓塵的第一個問題拋出，第二個問題很快又跟了上來，“既然進行秘密實驗，為什麽要直接告訴我他父母的身份？”
季歇的視線仍然定在窗外：“我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不。”夏讓塵說，“你不矛盾，你的一套作風形式是有邏輯的。唯一可以解釋得通的說法是，秘密實驗根本不是你做的。陳柯的父母在為另一個人做事，他們背叛了這個人，投奔了你。”
“這是一個精彩的猜想，”季歇說，“但是，也只是你的猜想。”
“是。”
“如果陳柯的父母真的選擇了我，那他們怎麽會死在那場車禍裏呢？”季歇問，“你不可能想不到，陳柯的父母曾經是在為誰辦事，也不可能想不到，你在酒吧裏碰到季廢興，是誰在通風報信。”
夏讓塵點頭，沒有否認他的話：“我知道，陳柯也和我提過，你和他父母的最後一次交易，戛然而止於一通電話，那是我的電話。”
“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天真的想法？陳柯很明白地告訴了你，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你們所有人，不過是我的棄子。”
咖啡早就冷了，兩個人都沒有了繼續喝咖啡的興致。
季歇的唇角掛著嘲諷的笑意，他並不希望能夠得到夏讓塵的認同，撕碎面具帶來的快.感遠勝於成為爛俗的老好人。
他知道夏讓塵對自己心存偏見。
雖然他還不清楚這陣偏見的來源，但是一個人的偏見是會引導他的行為的，夏讓塵從來不相信他，也沒有理由相信他。從前是，現在也是，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證據確鑿。
“我有沈警官的電話。”夏讓塵突然提起來了另一個話題，“我在知道你監視我之後，好幾個晚上都把那張紙拿出來了。”
季歇挑眉：“所以呢？你可以去聯系他，告訴他你目前所有的猜測，警方會驗證你的猜想，把我列為這次車禍的犯罪嫌疑人。”
夏讓塵打斷了他的話：“我看了很多次，這串數字一直都在我的腦海裏，我現在就能報出來給你聽。”
季歇靜靜聽著他的話。
“但是我沒有撥出這串號碼。”夏讓塵終於說了出來，“我有我的原則，一旦我認定你和車禍有關，我不可能背棄我的原則。”
“你覺得我是無辜的？”
“是。”
“為什麽？”
“在車禍後，你給我打過電話。”
季歇冷笑：“這說明不了什麽……”
“這確實說明不了什麽。”夏讓塵聳了聳肩，“雖然一般犯罪嫌疑人都會著急撇清自己和受害者之間的關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如果你有特別的愛好，喜歡刺激，也未嘗不可。”
季歇：“……”
“我當然不可能僅僅憑借這個認為你是無辜的，因為你確實有作案動機。季廢興一死，你就是繼承人，我一死，你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所有的財富、權力都會落到自己手上，非常完整。”
“既然你的目的是想殺了我和季廢興，又為什麽要救活我呢？”
“或許我後悔了。”
“那你又為什麽要把扶仁醫院讓給我呢？”
“也許是我覺得扶仁醫院太危險了。”
“哦，”夏讓塵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季廢興名下的其他產業不危險？”
季歇頓了一下。
“我想起來車禍後見到你的第一面，”夏讓塵自顧自說著，“我躺在手術臺上，聽見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這是我確定你和車禍無關的，最主要的證據。”
季歇回想自己在手術臺上見到夏讓塵，那時候的燈光太刺眼了，一如外面正在逐漸升起的日光。
當時，他不喜歡那道光，也不喜歡躺在光下的人。
於是他脫口而出了第一句話——
“怎麽是他？”
“下意識的反應是不會騙人的。”
夏讓塵正對著他，輕輕巧巧說出這句話。
窗外的日光透進來，打在夏讓塵的背上，他的面容沒有因此顯得模糊，反而在季歇的眼中更加清晰。
季歇發現，他和躺在手術臺上的那個人如此相像，又是如此截然不同。
以前的季歇，會刻意在腦海中揮去夏讓塵的模樣，現在的他，一閉眼，就能想象出夏讓塵的眉眼。
季歇張了口，他很少有張口忘言的時候，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他望進他的眼底，那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琥珀。
傳說，生物會被琥珀甜蜜的香氣吸引，不自覺靠近，最後被粘稠的液體包裹，攫取呼吸，喪失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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