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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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
夜色深沈, 夏季的暑氣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冷氣，消融在風中，風穿過望不到頭的燈紅酒綠, 在游人的笑鬧聲中撞上了冰冷的高樓大廈，嗚咽聲化作了開門時鈴鐺的一聲輕響。
夏讓塵靠在吧臺邊, 懶懶地搭著下巴。
酒吧昏暗的燈光模糊了他的面部輪廓，沖散了白日和夜晚的陰鷙, 模糊出了微妙的平衡。
吧臺上掛著很多的玻璃杯，和一整面墻的酒交相呼應, 碰撞出了華麗的光線。
冷硬的光下, 低沈的音樂緩緩流淌，像是溪水潺潺，沖過光澤的鵝軟石。
MARTYR是一家會員制的酒吧，場地不大，但勝在人少。
光線是絕佳的掩護，每個人都像是戴上了一張面具，面具之下, 皮囊之上，飄浮的是酒精, 墮落的是靈魂。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只有開門的瞬間夏讓塵能完全看清他的臉, 當他踏進門的那一刻, 就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模糊的身影走到另一個人身邊, 彎下腰, 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
是靠近, 是分享呼吸, 是一個綿長的，當事人才知道意義的吻。
夏讓塵收回視線。
是了, MARTYR還是一家有名的同□□。
“好久沒見你來了。”調酒師輕車熟路和夏讓塵打招呼，“喝什麽，還是老樣子嗎？”
“兩杯。”
“真是難得。”
調酒師捋了一下自己白金色的卷發，眼神暧昧掃了一眼夏讓塵身邊的沈深。
沈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在盛夏暑熱中打了個寒顫。
“要不我們還是走吧。”沈深壓低了聲音，“車還在門口呢，現在溜還來得及。”
“溜什麽溜？”
開口的不是夏讓塵，而是調酒師。沈深刻意壓低了音量，酒吧的背景音樂都比他說話的聲音響，但是調酒師還是聽到了。
液體碰撞在玻璃杯上，是短暫的逢迎。
他把杯子推到夏讓塵和沈深面前，手指有意在夏讓塵這杯上多停留了幾秒。
“夜晚，才剛剛開始。”
碎冰在威士忌中搖晃，是將沈的泰坦尼克，是瀕死的布谷鳥，是狄俄倪索斯的祈禱。
夏讓塵接過面前的酒杯，目光和調酒師的目光一觸即分：“多謝。”
沈深顯然對酒吧裏滿溢而出的暧昧氣氛不感興趣，他有些焦慮，長椅上的腿一直在抖。
“值夜班的時候我也經常是這樣想的，”他很破壞氣氛地來了一句，語氣幽怨。
調酒師聽了他的話，毫不介懷地哈哈哈笑起來。
沈深不吃這一套，他掃了一眼酒杯，問夏讓塵：“請我的？”
夏讓塵伸手，指節分明的手指抓在杯壁上，將調酒師推到沈深面前的那杯威士忌勾走，對調酒師說：“來杯果汁吧。”
“我……”沈深冒出了一個音節，“我今晚和果汁過不去了是吧？”
調酒師哈哈笑著，真給沈深倒了一杯果汁。
他虛點了一下無人的威士忌，好奇地問夏讓塵：“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的，原來不是啊？”
“嗯。”
調酒師毫不避諱地靠在吧臺前，拉緊和夏讓塵之間的距離：“單身？有興趣和我分享一個夜晚嗎？”
“等人。”
“啊，這樣。”調酒師拉長了腔調，聽起來頗有些遺憾，“那你等的人，會來嗎？”
“會，”夏讓塵看著酒杯，“當冰塊融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聽起來像是十二點消失的水晶鞋，將一切變回原狀。”
夏讓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酒杯的杯壁，是十二點的倒計時。
“說起來，有人今天要傷心咯。”
夏讓塵的節奏一頓：“他在嗎？”
“在，”調酒師饒有趣味地補了一句，“算起來，好像快了。”
沈深對他們倆之間的啞謎一知半解：“誰？”
調酒師又捋了一下頭發：“誰知道呢。”
一道白色的光打在臺上，隱匿在暗色中的人群發出幾聲歡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束光之上。
臺上的光束逐漸變暗，隨之而來的酒吧的黑暗，夜色降臨，只有臺上的一隅之地能夠看清，仿佛夏日海上的燈塔。
黑暗之下，是巨浪滔天，也是平波細流。
“The evil it spread like a fever ahead.”(厄運像是一場高燒蔓延開)
“It was night when you died my firefly.”（你死去的時候正是夜晚，我的螢火蟲）
舒緩的歌聲從黑暗中傳來，有人從黑暗走向了光，在第二句話唱到尾音的時候，他抓起邊上的吉他，劃下了第一道水聲。
是浪頭沖到燈塔之下，明滅不定的光給出的答案。
他坐在椅子上，低頭專註地撥弄琴弦。
人群寂靜無聲，只有他的歌聲在晃蕩。
“Where everything was fiction future and prediction.”（那時候來日可期，未來充滿可以抵達的幻想）
“Now where am I my fading supply.”（現在的我身處何方，一切我擁有的都在消亡）
這就是MARTYR的駐唱。
站在光下，他就是光本身，讓人移不開視線，分不清光線是來自頭頂，還是來自於他。
那個新聞中，在夏讓塵出事以後，在扶仁醫院樓下蹲守了好幾天的人。
夏讓塵遙遙望著他，這個身影很眼熟，只是他的回憶中，從沒有見他拿起過吉他。
那雙撥動琴弦的，溫柔的手，曾經一度，和他一樣，握著槍，殺死過很多很多人。
歌聲柔和，夏讓塵微微瞇起眼，他聽見了歌聲裏刺耳的槍聲，回蕩在天際，驚起飛鳥無數。
也許，百年後的某一日，槍聲餘韻中的某一秒，能和現在的音樂匹配上。
“On the fourth of July.”（在七月四日這天呢？）
“We're all gonna die.”（人終有一死）
駐唱一次次重覆最後一句話，是拷問，是反思，是墜落。
墜落到無邊的暮色中。
哀傷的尾音化入黑暗，被酒精沖刷掉了所有的痕跡。
夏讓塵第一個鼓掌。
酒吧裏掌聲雷動。
駐唱的視線終於從吉他上擡起，他的目光劃過虛空，定定停在夏讓塵身上。
掌聲漸漸停止，他的目光卻久久停留，沒有收回。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錯覺，夏讓塵隱隱在他的眼中看見了晶瑩的閃動。
他久久沒有動作，酒吧的其他人也註意到了不對勁，有好奇的目光朝這裏望過來。
“不好意思，”駐唱終於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身，“今天需要提早結束，我等到了我在找的人。”
他在等誰，媒體心知肚明，酒吧裏的眾人也是。
人群中傳來吹哨聲。
駐唱把吉他擱在原處，在眾人漸起的交談聲中走向夏讓塵他們。
夏讓塵在這些人語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交疊的人語中喊出了他的名字：“梁放。”
是MARTYR的駐唱，也是他上一世的隊友。
梁放坐在夏讓塵邊上的椅子上，剛剛撫過琴的手指托住臉，歪頭看著夏讓塵。
他眼中清明一片，水汽無影無蹤，似乎是夏讓塵的錯覺。
“時隔兩個多月，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聽見我的本名。”梁放說，“這裏也就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夏讓塵的視線停在梁放的臉上：“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一直都在這裏啊，”梁放張開手臂，“我很喜歡這裏。怎麽？你不喜歡這裏嗎？”
剛醒時的疑惑又一次浮了上來，夏讓塵問梁放：“你不記得別的事了嗎？”
梁放迷茫的表情和沈深如出一轍：“什麽事？”
“比如一段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沒有啊，”梁放皺眉，“為什麽會這樣問？”
他們都不記得了。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在孤軍奮戰。
夏讓塵第一次意識到酒吧燈光昏暗的好處，一瞬間掩飾不住的黯然被完美遮蓋住了。
沒有人意識到他情緒微妙的波動。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清涼的酒精流過他的喉間，五臟六腑都有了涼意。
“哎，你還在養傷，不能喝酒的。”
沈深出手制止，已經晚了。
梁放把夏讓塵的酒杯推回給調酒師：“Jackson，給病人喝這個，真有你的。”
叫做Jackson的調酒師吐了吐舌頭：“瞧我這腦子，把這件事給忘了，立刻換一杯！”
這下，隔著夏讓塵，梁放註意到了沈深。
“你帶來的人？”
“醫院的朋友。”
“朋友？”
沈深對梁放伸出手：“久仰大名。”
梁放很輕地握了一下：“怎麽談久仰？”
“扶仁醫院樓下見過好幾面了，你讓我通融一下放你進去，這麽快就忘了？”
“哦，我還以為是因為我上新聞了呢。”梁放做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我看你眼熟，之前來過好幾次，是MARTYR的常客？”
“我……”沈深下意識看向夏讓塵。
夏讓塵反應過來，沈深之前來MARTYR也許是為了找他。
“他是來找我。”
“哦。”梁放點了一下頭，銀質流蘇耳環在燈光下有一閃而過的亮光，“你哥派來監視你的？”
沈深馬上不幹了：“不是！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五鬥米折腰的樣子嗎？庸俗！”
梁放顯然不吃這一套：“像啊，你那裏不像？”
沈深大怒：“你！”
夏讓塵夾在他們中間，有些頭疼。
雖然面前的兩個人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相處方式倒是和上一世如出一轍，鬥嘴打鬧，平時還真少不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夏讓塵有片刻的恍惚。
“對了，有件正事。”
和沈深吵嘴完，梁放臉上的戲謔褪去。
夏讓塵：“你說。”
“車禍前，你讓我調查一件事，我本來要交給你的，正好趕上你爸來抓人。”
梁放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下那份材料。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找我，我這幾天一直都隨身帶著。”
“什麽材料？”
梁放的神色有些凝重，壓低了音量：“很重要的，這裏魚龍混雜，不好直接說。不過，我猜，這說不定和護梁高速那場車禍有關。”
夏讓塵和沈深對視一眼，蹙眉。
“還有，”梁放又叮囑了一句，“這份材料，你別給其他人看，特別是你哥。”
梁放快步消失，夏讓塵的手指在吧臺上輕輕敲擊出節奏。
他的節奏比以前快了些，到後面難得有些亂。
“這杯威士忌的主人還沒來嗎？”調酒師給夏讓塵重新換了一杯無酒精的，指著酒杯上漂浮著的幾塊小碎冰問。
“等下。”
夏讓塵快速站起身，朝著梁放消失的方向尋去。
“讓塵。”
“你在這裏等我。”夏讓塵匆匆拋下這句話。
酒吧的光線實在不好，他又步伐邁得大，好幾次和人錯身而過。
他遇到了正在走回來的梁放。
“你要的材料。”
梁放猝不及防，有些意外，把牛皮紙袋遞給他。
“多謝。”
“為什麽不在位置上等我？”
夏讓塵拆了外包裝，掃了一眼梁放，隨手把它塞到一個路過的服務生手裏。
裏面只有幾張紙，夏讓塵折了，塞進自己的口袋。
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一聲搖鈴聲，很輕也很遠，夾雜在酒吧的背景音裏，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音符。
夏讓塵和梁放回去的時候，沈深正還坐在吧臺上，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坐在那裏。
他的邊上，還站著一個人。
季歇穿著黑色襯衫和長褲，衣著挺拔，襯出勁瘦的腰。
他的手臂上搭著一件同樣黑色的外套，身形高挑瘦長，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某個宴會上趕回來，整個人身上有來不及褪去的夜色。
明明夏讓塵很少見他穿黑色的衣服，就連初見都是一身銀裝素裹的白，他卻覺得，自己對這個場景好像很熟悉。
仿佛，他已經看過了這一幕很多很多次。
這是個很奇怪的人，奇怪到每一面都像是初遇，又像是重逢。
季歇正低頭，聽沈深解釋什麽。
在夏讓塵看向他的瞬間，他卻毫無預兆擡眼，看向了夏讓塵的方向。
周圍有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人語，他卻沒有在旁人身上浪費一秒，直直捕捉到了他。
隔著錯身而過的人，隔著流淌的音樂，隔著黑暗的光線。
夏讓塵開口，回答了梁放之前的問題：“因為另一杯威士忌的主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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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讓塵靠在吧臺邊, 懶懶地搭著下巴。
酒吧昏暗的燈光模糊了他的面部輪廓，沖散了白日和夜晚的陰鷙, 模糊出了微妙的平衡。
吧臺上掛著很多的玻璃杯，和一整面墻的酒交相呼應, 碰撞出了華麗的光線。
冷硬的光下, 低沈的音樂緩緩流淌，像是溪水潺潺，沖過光澤的鵝軟石。
MARTYR是一家會員制的酒吧，場地不大，但勝在人少。
光線是絕佳的掩護，每個人都像是戴上了一張面具，面具之下, 皮囊之上，飄浮的是酒精, 墮落的是靈魂。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只有開門的瞬間夏讓塵能完全看清他的臉, 當他踏進門的那一刻, 就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模糊的身影走到另一個人身邊, 彎下腰, 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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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 MARTYR還是一家有名的同□□。
“好久沒見你來了。”調酒師輕車熟路和夏讓塵打招呼，“喝什麽，還是老樣子嗎？”
“兩杯。”
“真是難得。”
調酒師捋了一下自己白金色的卷發，眼神暧昧掃了一眼夏讓塵身邊的沈深。
沈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在盛夏暑熱中打了個寒顫。
“要不我們還是走吧。”沈深壓低了聲音，“車還在門口呢，現在溜還來得及。”
“溜什麽溜？”
開口的不是夏讓塵，而是調酒師。沈深刻意壓低了音量，酒吧的背景音樂都比他說話的聲音響，但是調酒師還是聽到了。
液體碰撞在玻璃杯上，是短暫的逢迎。
他把杯子推到夏讓塵和沈深面前，手指有意在夏讓塵這杯上多停留了幾秒。
“夜晚，才剛剛開始。”
碎冰在威士忌中搖晃，是將沈的泰坦尼克，是瀕死的布谷鳥，是狄俄倪索斯的祈禱。
夏讓塵接過面前的酒杯，目光和調酒師的目光一觸即分：“多謝。”
沈深顯然對酒吧裏滿溢而出的暧昧氣氛不感興趣，他有些焦慮，長椅上的腿一直在抖。
“值夜班的時候我也經常是這樣想的，”他很破壞氣氛地來了一句，語氣幽怨。
調酒師聽了他的話，毫不介懷地哈哈哈笑起來。
沈深不吃這一套，他掃了一眼酒杯，問夏讓塵：“請我的？”
夏讓塵伸手，指節分明的手指抓在杯壁上，將調酒師推到沈深面前的那杯威士忌勾走，對調酒師說：“來杯果汁吧。”
“我……”沈深冒出了一個音節，“我今晚和果汁過不去了是吧？”
調酒師哈哈笑著，真給沈深倒了一杯果汁。
他虛點了一下無人的威士忌，好奇地問夏讓塵：“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的，原來不是啊？”
“嗯。”
調酒師毫不避諱地靠在吧臺前，拉緊和夏讓塵之間的距離：“單身？有興趣和我分享一個夜晚嗎？”
“等人。”
“啊，這樣。”調酒師拉長了腔調，聽起來頗有些遺憾，“那你等的人，會來嗎？”
“會，”夏讓塵看著酒杯，“當冰塊融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聽起來像是十二點消失的水晶鞋，將一切變回原狀。”
夏讓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酒杯的杯壁，是十二點的倒計時。
“說起來，有人今天要傷心咯。”
夏讓塵的節奏一頓：“他在嗎？”
“在，”調酒師饒有趣味地補了一句，“算起來，好像快了。”
沈深對他們倆之間的啞謎一知半解：“誰？”
調酒師又捋了一下頭發：“誰知道呢。”
一道白色的光打在臺上，隱匿在暗色中的人群發出幾聲歡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束光之上。
臺上的光束逐漸變暗，隨之而來的酒吧的黑暗，夜色降臨，只有臺上的一隅之地能夠看清，仿佛夏日海上的燈塔。
黑暗之下，是巨浪滔天，也是平波細流。
“The evil it spread like a fever ahead.”(厄運像是一場高燒蔓延開)
“It was night when you died my firefly.”（你死去的時候正是夜晚，我的螢火蟲）
舒緩的歌聲從黑暗中傳來，有人從黑暗走向了光，在第二句話唱到尾音的時候，他抓起邊上的吉他，劃下了第一道水聲。
是浪頭沖到燈塔之下，明滅不定的光給出的答案。
他坐在椅子上，低頭專註地撥弄琴弦。
人群寂靜無聲，只有他的歌聲在晃蕩。
“Where everything was fiction future and prediction.”（那時候來日可期，未來充滿可以抵達的幻想）
“Now where am I my fading supply.”（現在的我身處何方，一切我擁有的都在消亡）
這就是MARTYR的駐唱。
站在光下，他就是光本身，讓人移不開視線，分不清光線是來自頭頂，還是來自於他。
那個新聞中，在夏讓塵出事以後，在扶仁醫院樓下蹲守了好幾天的人。
夏讓塵遙遙望著他，這個身影很眼熟，只是他的回憶中，從沒有見他拿起過吉他。
那雙撥動琴弦的，溫柔的手，曾經一度，和他一樣，握著槍，殺死過很多很多人。
歌聲柔和，夏讓塵微微瞇起眼，他聽見了歌聲裏刺耳的槍聲，回蕩在天際，驚起飛鳥無數。
也許，百年後的某一日，槍聲餘韻中的某一秒，能和現在的音樂匹配上。
“On the fourth of July.”（在七月四日這天呢？）
“We're all gonna die.”（人終有一死）
駐唱一次次重覆最後一句話，是拷問，是反思，是墜落。
墜落到無邊的暮色中。
哀傷的尾音化入黑暗，被酒精沖刷掉了所有的痕跡。
夏讓塵第一個鼓掌。
酒吧裏掌聲雷動。
駐唱的視線終於從吉他上擡起，他的目光劃過虛空，定定停在夏讓塵身上。
掌聲漸漸停止，他的目光卻久久停留，沒有收回。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錯覺，夏讓塵隱隱在他的眼中看見了晶瑩的閃動。
他久久沒有動作，酒吧的其他人也註意到了不對勁，有好奇的目光朝這裏望過來。
“不好意思，”駐唱終於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身，“今天需要提早結束，我等到了我在找的人。”
他在等誰，媒體心知肚明，酒吧裏的眾人也是。
人群中傳來吹哨聲。
駐唱把吉他擱在原處，在眾人漸起的交談聲中走向夏讓塵他們。
夏讓塵在這些人語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交疊的人語中喊出了他的名字：“梁放。”
是MARTYR的駐唱，也是他上一世的隊友。
梁放坐在夏讓塵邊上的椅子上，剛剛撫過琴的手指托住臉，歪頭看著夏讓塵。
他眼中清明一片，水汽無影無蹤，似乎是夏讓塵的錯覺。
“時隔兩個多月，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聽見我的本名。”梁放說，“這裏也就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夏讓塵的視線停在梁放的臉上：“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一直都在這裏啊，”梁放張開手臂，“我很喜歡這裏。怎麽？你不喜歡這裏嗎？”
剛醒時的疑惑又一次浮了上來，夏讓塵問梁放：“你不記得別的事了嗎？”
梁放迷茫的表情和沈深如出一轍：“什麽事？”
“比如一段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沒有啊，”梁放皺眉，“為什麽會這樣問？”
他們都不記得了。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在孤軍奮戰。
夏讓塵第一次意識到酒吧燈光昏暗的好處，一瞬間掩飾不住的黯然被完美遮蓋住了。
沒有人意識到他情緒微妙的波動。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清涼的酒精流過他的喉間，五臟六腑都有了涼意。
“哎，你還在養傷，不能喝酒的。”
沈深出手制止，已經晚了。
梁放把夏讓塵的酒杯推回給調酒師：“Jackson，給病人喝這個，真有你的。”
叫做Jackson的調酒師吐了吐舌頭：“瞧我這腦子，把這件事給忘了，立刻換一杯！”
這下，隔著夏讓塵，梁放註意到了沈深。
“你帶來的人？”
“醫院的朋友。”
“朋友？”
沈深對梁放伸出手：“久仰大名。”
梁放很輕地握了一下：“怎麽談久仰？”
“扶仁醫院樓下見過好幾面了，你讓我通融一下放你進去，這麽快就忘了？”
“哦，我還以為是因為我上新聞了呢。”梁放做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我看你眼熟，之前來過好幾次，是MARTYR的常客？”
“我……”沈深下意識看向夏讓塵。
夏讓塵反應過來，沈深之前來MARTYR也許是為了找他。
“他是來找我。”
“哦。”梁放點了一下頭，銀質流蘇耳環在燈光下有一閃而過的亮光，“你哥派來監視你的？”
沈深馬上不幹了：“不是！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五鬥米折腰的樣子嗎？庸俗！”
梁放顯然不吃這一套：“像啊，你那裏不像？”
沈深大怒：“你！”
夏讓塵夾在他們中間，有些頭疼。
雖然面前的兩個人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相處方式倒是和上一世如出一轍，鬥嘴打鬧，平時還真少不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夏讓塵有片刻的恍惚。
“對了，有件正事。”
和沈深吵嘴完，梁放臉上的戲謔褪去。
夏讓塵：“你說。”
“車禍前，你讓我調查一件事，我本來要交給你的，正好趕上你爸來抓人。”
梁放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下那份材料。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找我，我這幾天一直都隨身帶著。”
“什麽材料？”
梁放的神色有些凝重，壓低了音量：“很重要的，這裏魚龍混雜，不好直接說。不過，我猜，這說不定和護梁高速那場車禍有關。”
夏讓塵和沈深對視一眼，蹙眉。
“還有，”梁放又叮囑了一句，“這份材料，你別給其他人看，特別是你哥。”
梁放快步消失，夏讓塵的手指在吧臺上輕輕敲擊出節奏。
他的節奏比以前快了些，到後面難得有些亂。
“這杯威士忌的主人還沒來嗎？”調酒師給夏讓塵重新換了一杯無酒精的，指著酒杯上漂浮著的幾塊小碎冰問。
“等下。”
夏讓塵快速站起身，朝著梁放消失的方向尋去。
“讓塵。”
“你在這裏等我。”夏讓塵匆匆拋下這句話。
酒吧的光線實在不好，他又步伐邁得大，好幾次和人錯身而過。
他遇到了正在走回來的梁放。
“你要的材料。”
梁放猝不及防，有些意外，把牛皮紙袋遞給他。
“多謝。”
“為什麽不在位置上等我？”
夏讓塵拆了外包裝，掃了一眼梁放，隨手把它塞到一個路過的服務生手裏。
裏面只有幾張紙，夏讓塵折了，塞進自己的口袋。
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一聲搖鈴聲，很輕也很遠，夾雜在酒吧的背景音裏，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音符。
夏讓塵和梁放回去的時候，沈深正還坐在吧臺上，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坐在那裏。
他的邊上，還站著一個人。
季歇穿著黑色襯衫和長褲，衣著挺拔，襯出勁瘦的腰。
他的手臂上搭著一件同樣黑色的外套，身形高挑瘦長，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某個宴會上趕回來，整個人身上有來不及褪去的夜色。
明明夏讓塵很少見他穿黑色的衣服，就連初見都是一身銀裝素裹的白，他卻覺得，自己對這個場景好像很熟悉。
仿佛，他已經看過了這一幕很多很多次。
這是個很奇怪的人，奇怪到每一面都像是初遇，又像是重逢。
季歇正低頭，聽沈深解釋什麽。
在夏讓塵看向他的瞬間，他卻毫無預兆擡眼，看向了夏讓塵的方向。
周圍有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人語，他卻沒有在旁人身上浪費一秒，直直捕捉到了他。
隔著錯身而過的人，隔著流淌的音樂，隔著黑暗的光線。
夏讓塵開口，回答了梁放之前的問題：“因為另一杯威士忌的主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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