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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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
“然後呢？”
電梯裏, 沈深聽完夏讓塵的描述，好奇地問。
“沒有然後，”金屬門的倒影裏, 夏讓塵低垂著眼，“大概是拆了。”
“你哥可真夠變.態的……”沈深說著, 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啊, 你都要走了，何必再特意告訴他這件事。”
“有必要, ”夏讓塵說, “不然怎麽和他談條件。”
“哦。”沈深恍然大悟，“所以你哥這次舍得讓你出院，是你談判的最終結果？”
“也不全是。”
沈深不解，等著夏讓塵的下文。
夏讓塵卻不發一言，他的指尖專註地停留在電梯“-18”層的按鈕上，金屬按鈕有著寒冷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
沈深註意到：“我發現, 你好像特別喜歡這部電梯。”
夏讓塵沒有否認。
“為什麽？”
“因為它足夠特別。”
沈深琢磨了一下這句話，沒能聽出個所以然來。
良久之後, 沈深才自言自語：“你們兩個, 都夠奇怪的。”
夏讓塵聽見了, 不置一詞。
審判者在扶仁醫院的地下和他說過, 他們是同一類人。
當時, 作為基地的總指揮官, 夏讓塵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現在, 夏讓塵發現，自己已經有些接受這個觀點了。
或許是因為現在他和季歇之間微妙的關系, 或是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兩個人是完全對立的，有那麽幾個短暫的瞬間，夏讓塵發現，季歇當初說的其實不是全無道理。
電梯緩緩下行，抵達了一樓。
彼時天色正從明亮的藍白轉化為深沈的黑藍，夕陽潑灑下來，照在身上有融融的暖意。
沈深被光線刺得瞇了一下眼睛：“我突然想起一句詩。”
夏讓塵站在夕陽裏，他恍惚記起很多年前的無數個夕陽降臨的時分，他站在斷壁殘垣之中，或是隱沒在墻體之後。
行動中有太多個日夜交替，日暮降臨意味著危險的到來。
夕陽是最為殘忍的，也是最為直接的信號。
他殺喪屍，踩著無數被擊中了頭顱，流出股股腥臭血液的屍體。
他也殺人，很多很多的人，他們曾經是某個人的親人，屬於某個家庭，但是這些都不重要，被咬傷的傷口意味著他們只有一個身份——
感染者。
夏讓塵回想自己面試賀凡時，賀凡說出的那段話，隱約之間有了恍若隔世的錯覺。
確實是隔世了。
殘忍嗎？
夏讓塵麻木地拷問自己。
殘忍吧，可那又怎麽樣，再來一次，再來不管多少次，他依舊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槍聲、仇恨、鮮血、救贖。
百年之後，夕陽永遠會和這幾個詞纏繞糾葛在一起。
夏讓塵脫口而出：“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沈深拍了一下夏讓塵：“你怎麽知道我想說的是這句？”
“最黑暗的夜晚就要來了。”
夏讓塵轉過頭，他身邊的沈深和上一世一樣，就連笑容的弧度都沒有變化。
“我不這麽認為，”沈深壓了一下夏讓塵的肩頭，“夕陽過後，黎明很快也會來臨的。”
太熟悉了。
夏讓塵呼出一口氣。
他和沈深上一世的最後一面，也是在這樣一個黃昏，他們站在基地的頂層，任由風穿過他們。
只是上一世，他們呼吸之間有冬日的寒氣，這一次，只剩下了夏日的暖意。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人，卻早已物是人非。
夏讓塵收回視線，他的視線落在遠處：“回家吧。”
夏讓塵的家在距離扶仁醫院不過十五分鐘路程的高檔小區，沈深開著自己的車，進小區之前被攔住，還好門衛認識夏讓塵，這才順利開了進去。
沈深停好車，仇富的情緒在看見夏讓塵豪華躍層住宅時達到了頂峰。
“壕無人性，”沈深指著門口抽屜裏整整齊齊擺著的車鑰匙，聲淚俱下，“一想到我心疼著兩百塊的遲到錢，開著小破車，住著老破小，年年還房貸，到頭來都是給你們這些資本主義打工，我就心痛啊！”
“你是給季歇打工，不是給我。”
夏讓塵糾正了沈深的說法，憑借著印象按了燈，柔和的白光灑在屋內，他走到吧臺旁，打開冰箱，發現裏面的東西還真不少。
冰箱裏很多都是長時間貯存的食物，基本上都是速食。
櫃子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方便面，甚至還有夏讓塵熟悉的速食餅幹。
吧臺上，是幾包散亂的葡萄糖沖劑。
冰箱上貼著一張紫色的便簽，字跡清秀。
夏讓塵揭下那張便利貼——
“5.10、5.14、5.18，手術時間長，記得泡一杯葡萄糖。”
夏讓塵啞然。
細節能夠說明一切，他能夠想象之前的夏讓塵是如何解決晚飯的。
這和這棟豪華的住宅近乎是形成了割裂一般鮮明的對比。
對一個人的了解太容易片面了，一段不知真假的描述，一段可有可無的傳聞，就能織成一張巨型的、粘稠的網，將人一輩子困在裏面。
夏讓塵好像隔著這張網，窺見了之前的夏讓塵投來的一眼。
他重新把那張便利貼按在冰箱上，拿出僅有的兩杯還算是有營養的濃縮果汁。
“喝嗎？”他問沈深。
窗外，夕陽淡去，淺淡的色彩退場，粉墨登場的是逐漸暗淡的黑暗色調，一切都被吞噬，同時，腳下的街道璀璨一片，繁華在另一處上演，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才是一天的開始。
“陳柯怎麽樣了？”
濃縮果汁滑進喉管，是酸澀的苦味。
“老樣子，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看著，雖然出不去，但是你也可以放心了。”
“嗯。”夏讓塵應了一聲，“我和季歇說過，我以後每天會抽半個小時去看看他的。”
“你要回來了？”沈深瞪大了眼睛，“你的傷不是才剛好嗎？不趁著這段時間在家裏好好養病？”
“沒必要。”
“太拼了。”
沈深知道勸不動夏讓塵，嘖了兩聲：“我要是你我就躺平了，醫生啊，說到底就是個職業。別人總把你看得和能掌握生死一樣。到頭來，說破了天，咱們都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如果不是為了夢想，誰願意都這麽多年書，吃這麽多苦，每次期末還要背這麽多書，天天起早貪黑的。可惜啊，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太大了，真正成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突然發現，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的。”
“你和別人談風險、談理論，別人和你談信仰、談夢想，這話題就沒辦法繼續下去。”
“去他.媽.的理想。”
沈深話多起來，說到酣暢處把果汁湊過來，夏讓塵擡手，和他碰了個杯。
“致了不起的信仰。”
沈深失笑：“你這個人怎麽還拆我的臺。”
夏讓塵反問：“這算拆臺嗎？”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沈深揶揄，“我發現了，你這個人有的時候特別理想主義。你能懂我的意思嗎？和這個時代很格格不入的理想主義。”
夏讓塵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深還在說：“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是那種會死在理想中的人，很不一樣。”
“我懂。”
沈深的話戛然而止，他反應過來夏讓塵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
“其實我能懂的。”
夏讓塵的前一句話很輕，像是冬日裏消融的霧氣，只有淺淡的影子。
但是他的下一句話卻擲地有聲，落在沈深的耳朵裏。
“如果給你再一次的機會，去救那些註定會死去的病人。”夏讓塵轉過頭，問沈深，“你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沈深捏著果汁的手指用力，指尖上有了蒼白的顏色。
對上夏讓塵的視線，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會的。”他說，“不管再來多少次，就算我知道一定會死，我也肯定會去救。”
“你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不是我，而是你。”
夏讓塵喝完果汁，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沈深握住瓶子的手微微松開，指尖終於有了血色，他盯著瓶子，突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笑什麽？”夏讓塵問。
“沒事。”沈深仰頭喝完了剩下的果汁，學著夏讓塵拋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我只是在想，這麽美好的一個夜晚，我特意來你家喝一杯果汁，好像挺虧的。”
夏讓塵挑眉。
“說起來我有個地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喲，”沈深奇道，“你小子今天怎麽突然良心發現了，這麽想得通？”
“去了就知道了。”
夏讓塵走到那一排車鑰匙前。
沈深嘆了一口氣：“我也想有這種煩惱。”
“你最喜歡哪輛？”
“這輛吧。”沈深開玩笑隨手指了一下，“暗夜綠的跑車，我見你開過一次，騷到不行。”
夏讓塵直接把車鑰匙拎起來。
“不是吧，”沈深保持著理智拉住夏讓塵，“你要出去還是開我那輛吧，不怕你哥發現嗎？”
“怕他幹什麽。”夏讓塵掂了一下車鑰匙，“走，咱們釣魚去。”
超跑穿過漆黑的暮色，匯入人海和車海之中。光影交錯，街道上流光溢彩，高樓大廈還亮著璀璨的燈光，不夜城在暮色中生機盎然，就連每一縷風都吹出了華麗的腐朽氣味。
沈深不明白夏讓塵想幹什麽。
他不理解夏讓塵說的釣魚是什麽意思，但是大概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釣魚。
不過能有飯吃，沈深還是很開心的。
他的思緒隨著夏日的夜風起起落落，整個人被繁榮的夜景蒸騰出了飄飄然的錯覺。
這種喜悅戛然而止於超跑上了高速。
“不是，”沈深好奇，“咱們要跑這麽遠嗎？”
“嗯。”
沈深越發奇怪，但是坐在車上，他身不由己。
不安在路標上顯示護梁高速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要不要換我？”
夏讓塵握著方向盤：“不用。”
沈深不敢吱聲了。
時隔幾個月，護梁高速早就被清理幹凈了，車禍的痕跡蕩然無存。
一段幾個小時的路程，沈深前半段歡心喜悅，後半段只剩下了擔驚受怕。
他覺得夏讓塵有點不對勁。
但是他的覺得，似乎晚了一些。
好在，終於到了目的地。
沈深從超跑裏探出頭，盯著酒吧漂亮的招牌，覺得這簡直是當頭的一盆冷水從上而下，每個骨頭縫裏都在後悔。
MARTYR，殉道者，這個酒吧化成灰他都認識。
“我能不下車嗎？”
沈深弱小地抱住安全帶，欲哭無淚。
“晚了。”
夏讓塵彎腰，安全帶哢噠一聲，代表著沈深的反抗沒有任何的效果。
“你哥知道會殺了你的，”沈深再做最後的掙紮，“還有我。”
夏讓塵的手搭在車門上，沈深以為他終於要浪子回頭，擡眼卻捕捉到了酒吧招牌照進夏讓塵眼中的一點光亮。
“那就試試。”夏讓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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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 ”夏讓塵說, “不然怎麽和他談條件。”
“哦。”沈深恍然大悟，“所以你哥這次舍得讓你出院，是你談判的最終結果？”
“也不全是。”
沈深不解，等著夏讓塵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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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深註意到：“我發現, 你好像特別喜歡這部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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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因為它足夠特別。”
沈深琢磨了一下這句話，沒能聽出個所以然來。
良久之後, 沈深才自言自語：“你們兩個, 都夠奇怪的。”
夏讓塵聽見了, 不置一詞。
審判者在扶仁醫院的地下和他說過, 他們是同一類人。
當時, 作為基地的總指揮官, 夏讓塵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現在, 夏讓塵發現，自己已經有些接受這個觀點了。
或許是因為現在他和季歇之間微妙的關系, 或是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兩個人是完全對立的，有那麽幾個短暫的瞬間，夏讓塵發現，季歇當初說的其實不是全無道理。
電梯緩緩下行，抵達了一樓。
彼時天色正從明亮的藍白轉化為深沈的黑藍，夕陽潑灑下來，照在身上有融融的暖意。
沈深被光線刺得瞇了一下眼睛：“我突然想起一句詩。”
夏讓塵站在夕陽裏，他恍惚記起很多年前的無數個夕陽降臨的時分，他站在斷壁殘垣之中，或是隱沒在墻體之後。
行動中有太多個日夜交替，日暮降臨意味著危險的到來。
夕陽是最為殘忍的，也是最為直接的信號。
他殺喪屍，踩著無數被擊中了頭顱，流出股股腥臭血液的屍體。
他也殺人，很多很多的人，他們曾經是某個人的親人，屬於某個家庭，但是這些都不重要，被咬傷的傷口意味著他們只有一個身份——
感染者。
夏讓塵回想自己面試賀凡時，賀凡說出的那段話，隱約之間有了恍若隔世的錯覺。
確實是隔世了。
殘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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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忍吧，可那又怎麽樣，再來一次，再來不管多少次，他依舊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槍聲、仇恨、鮮血、救贖。
百年之後，夕陽永遠會和這幾個詞纏繞糾葛在一起。
夏讓塵脫口而出：“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沈深拍了一下夏讓塵：“你怎麽知道我想說的是這句？”
“最黑暗的夜晚就要來了。”
夏讓塵轉過頭，他身邊的沈深和上一世一樣，就連笑容的弧度都沒有變化。
“我不這麽認為，”沈深壓了一下夏讓塵的肩頭，“夕陽過後，黎明很快也會來臨的。”
太熟悉了。
夏讓塵呼出一口氣。
他和沈深上一世的最後一面，也是在這樣一個黃昏，他們站在基地的頂層，任由風穿過他們。
只是上一世，他們呼吸之間有冬日的寒氣，這一次，只剩下了夏日的暖意。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人，卻早已物是人非。
夏讓塵收回視線，他的視線落在遠處：“回家吧。”
夏讓塵的家在距離扶仁醫院不過十五分鐘路程的高檔小區，沈深開著自己的車，進小區之前被攔住，還好門衛認識夏讓塵，這才順利開了進去。
沈深停好車，仇富的情緒在看見夏讓塵豪華躍層住宅時達到了頂峰。
“壕無人性，”沈深指著門口抽屜裏整整齊齊擺著的車鑰匙，聲淚俱下，“一想到我心疼著兩百塊的遲到錢，開著小破車，住著老破小，年年還房貸，到頭來都是給你們這些資本主義打工，我就心痛啊！”
“你是給季歇打工，不是給我。”
夏讓塵糾正了沈深的說法，憑借著印象按了燈，柔和的白光灑在屋內，他走到吧臺旁，打開冰箱，發現裏面的東西還真不少。
冰箱裏很多都是長時間貯存的食物，基本上都是速食。
櫃子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方便面，甚至還有夏讓塵熟悉的速食餅幹。
吧臺上，是幾包散亂的葡萄糖沖劑。
冰箱上貼著一張紫色的便簽，字跡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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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14、5.18，手術時間長，記得泡一杯葡萄糖。”
夏讓塵啞然。
細節能夠說明一切，他能夠想象之前的夏讓塵是如何解決晚飯的。
這和這棟豪華的住宅近乎是形成了割裂一般鮮明的對比。
對一個人的了解太容易片面了，一段不知真假的描述，一段可有可無的傳聞，就能織成一張巨型的、粘稠的網，將人一輩子困在裏面。
夏讓塵好像隔著這張網，窺見了之前的夏讓塵投來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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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嗎？”他問沈深。
窗外，夕陽淡去，淺淡的色彩退場，粉墨登場的是逐漸暗淡的黑暗色調，一切都被吞噬，同時，腳下的街道璀璨一片，繁華在另一處上演，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才是一天的開始。
“陳柯怎麽樣了？”
濃縮果汁滑進喉管，是酸澀的苦味。
“老樣子，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看著，雖然出不去，但是你也可以放心了。”
“嗯。”夏讓塵應了一聲，“我和季歇說過，我以後每天會抽半個小時去看看他的。”
“你要回來了？”沈深瞪大了眼睛，“你的傷不是才剛好嗎？不趁著這段時間在家裏好好養病？”
“沒必要。”
“太拼了。”
沈深知道勸不動夏讓塵，嘖了兩聲：“我要是你我就躺平了，醫生啊，說到底就是個職業。別人總把你看得和能掌握生死一樣。到頭來，說破了天，咱們都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如果不是為了夢想，誰願意都這麽多年書，吃這麽多苦，每次期末還要背這麽多書，天天起早貪黑的。可惜啊，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太大了，真正成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突然發現，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的。”
“你和別人談風險、談理論，別人和你談信仰、談夢想，這話題就沒辦法繼續下去。”
“去他.媽.的理想。”
沈深話多起來，說到酣暢處把果汁湊過來，夏讓塵擡手，和他碰了個杯。
“致了不起的信仰。”
沈深失笑：“你這個人怎麽還拆我的臺。”
夏讓塵反問：“這算拆臺嗎？”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沈深揶揄，“我發現了，你這個人有的時候特別理想主義。你能懂我的意思嗎？和這個時代很格格不入的理想主義。”
夏讓塵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深還在說：“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是那種會死在理想中的人，很不一樣。”
“我懂。”
沈深的話戛然而止，他反應過來夏讓塵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
“其實我能懂的。”
夏讓塵的前一句話很輕，像是冬日裏消融的霧氣，只有淺淡的影子。
但是他的下一句話卻擲地有聲，落在沈深的耳朵裏。
“如果給你再一次的機會，去救那些註定會死去的病人。”夏讓塵轉過頭，問沈深，“你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沈深捏著果汁的手指用力，指尖上有了蒼白的顏色。
對上夏讓塵的視線，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會的。”他說，“不管再來多少次，就算我知道一定會死，我也肯定會去救。”
“你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不是我，而是你。”
夏讓塵喝完果汁，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沈深握住瓶子的手微微松開，指尖終於有了血色，他盯著瓶子，突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笑什麽？”夏讓塵問。
“沒事。”沈深仰頭喝完了剩下的果汁，學著夏讓塵拋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我只是在想，這麽美好的一個夜晚，我特意來你家喝一杯果汁，好像挺虧的。”
夏讓塵挑眉。
“說起來我有個地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喲，”沈深奇道，“你小子今天怎麽突然良心發現了，這麽想得通？”
“去了就知道了。”
夏讓塵走到那一排車鑰匙前。
沈深嘆了一口氣：“我也想有這種煩惱。”
“你最喜歡哪輛？”
“這輛吧。”沈深開玩笑隨手指了一下，“暗夜綠的跑車，我見你開過一次，騷到不行。”
夏讓塵直接把車鑰匙拎起來。
“不是吧，”沈深保持著理智拉住夏讓塵，“你要出去還是開我那輛吧，不怕你哥發現嗎？”
“怕他幹什麽。”夏讓塵掂了一下車鑰匙，“走，咱們釣魚去。”
超跑穿過漆黑的暮色，匯入人海和車海之中。光影交錯，街道上流光溢彩，高樓大廈還亮著璀璨的燈光，不夜城在暮色中生機盎然，就連每一縷風都吹出了華麗的腐朽氣味。
沈深不明白夏讓塵想幹什麽。
他不理解夏讓塵說的釣魚是什麽意思，但是大概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釣魚。
不過能有飯吃，沈深還是很開心的。
他的思緒隨著夏日的夜風起起落落，整個人被繁榮的夜景蒸騰出了飄飄然的錯覺。
這種喜悅戛然而止於超跑上了高速。
“不是，”沈深好奇，“咱們要跑這麽遠嗎？”
“嗯。”
沈深越發奇怪，但是坐在車上，他身不由己。
不安在路標上顯示護梁高速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要不要換我？”
夏讓塵握著方向盤：“不用。”
沈深不敢吱聲了。
時隔幾個月，護梁高速早就被清理幹凈了，車禍的痕跡蕩然無存。
一段幾個小時的路程，沈深前半段歡心喜悅，後半段只剩下了擔驚受怕。
他覺得夏讓塵有點不對勁。
但是他的覺得，似乎晚了一些。
好在，終於到了目的地。
沈深從超跑裏探出頭，盯著酒吧漂亮的招牌，覺得這簡直是當頭的一盆冷水從上而下，每個骨頭縫裏都在後悔。
MARTYR，殉道者，這個酒吧化成灰他都認識。
“我能不下車嗎？”
沈深弱小地抱住安全帶，欲哭無淚。
“晚了。”
夏讓塵彎腰，安全帶哢噠一聲，代表著沈深的反抗沒有任何的效果。
“你哥知道會殺了你的，”沈深再做最後的掙紮，“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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