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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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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夏讓塵站在原地。

但凡有人立在他的面前, 都會發現低垂著頭的他唇色是如何的蒼白。

如果看到類似的場景,回想起往滿目瘡痍的扶仁醫院是在扶仁醫院地下的停屍間,或者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實驗室, 他應該都沒有現在這麽悚然。

偏偏讓他想起的這一幕,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兒童畫。

夏讓塵覺得自己有些瘋魔了, 他很輕地抿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唇角,轉過身。

季歇站在門口, 懶懶靠在門框上。

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幹凈分明的腕骨, 修長有力的手指叩在門把手上。

他身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氣質, 和身後素白的醫院背景墻渾然成景,是一道很漂亮的風景線。

季歇的視線原本一直落在夏讓塵的身上,察覺到病房裏還有另外一個會喘氣的活物,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陳柯的小小蹲成一團的身影上。

陳柯也聽到動靜,早早停下筆,和病房門口的季歇用眼神無聲對峙著。

“我說呢, 你怎麽不歡迎我。”季歇開口,仍然是夏讓塵熟悉的嘲諷, “原來是有其他客人啊。”

夏讓塵不知道陳柯認不認識季歇。

季歇這次穿了白大褂, 看起來和扶仁醫院別的醫生沒什麽區別。

陳柯太矮了, 五六歲的小孩和成年人比起來身高實在懸殊, 更何況是和季歇對比。

夏讓塵猜測著, 隱約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 和他第一次見到陳柯不同, 陳柯這次看季歇的時間要更長一些,目光也更加專註一些。

陳柯的視線沒有落在季歇象征著身份的白大褂上, 而是落在季歇的臉上。

難道他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

夏讓塵正想著,一道悠長淒厲的慘叫劃破了病房安靜到凝滯的空氣,流下猙獰粘稠的血液。

尖叫是陳柯發出來的。

這個總是平靜的孩子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拼命保住自己的頭,手指用力揪住頭發,一下又一下撕扯著。

夏讓塵不明所以,他下意識抱住了陳柯,將那雙稚嫩的手硬生生拉開。

很多的醫生和護士湧了進來,季歇走進門裏,始終隔著一段距離,默默註視著眼前的這一幕。

對於陳柯的尖叫,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連眉頭都沒有蹙起。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醫護人員很快帶著陳柯離開了,慘叫聲經久不散,一直從夏讓塵的病房滲到隔壁的病房。

扶仁醫院十七層少有地熱鬧了一回。

夏讓塵對季歇的態度不明所以,隔壁的尖叫還在繼續,就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摩擦在早就生銹的琴弦上。

“他需要的是更加專業的醫生。”

在夏讓塵即將踏出病房的前一刻,季歇握住了夏讓塵的手腕。

夏讓塵回頭,冷冷註視著他。

“而且,”季歇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沒有因為他的目光松懈分毫,反而越來越緊,“我不記得我解除了對你的禁令。”

夏讓塵眸中原本的光亮沈了下來,某種陰鷙黑暗的存在仿佛灌足了水的屍體,浮在琥珀色的湖泊中。

“難道是我記錯了?”季歇繼續問他。

尖叫繼續,音量卻逐漸低了,慢慢的,轉為了歇斯底裏的哭泣。

夏讓塵撤回了踏出病房的一腳,將自己的整個身體納入安全範圍,對季歇舉起了雙手。

“你沒說錯。”夏讓塵退後兩步,“歡迎大駕光臨。”

季歇終於松開夏讓塵,他合上門,將嗚咽聲隔絕在門外,病房因為他的這個動作,瞬間安靜了很多。

“聽起來不太有誠意的樣子。”

“隨你怎麽想。”

季歇的目光隨意掃過病房裏的布置擺設,陽光很好,他卻刻意繞開了溫暖的陽光。

“你認識陳柯?”

“不認識。”

“那為什麽他看見你會哭?”夏讓塵不信他的回答。

“誰知道呢,”季歇的回答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也許因為,我讓他想起了某個不願意想起的人,或者某段不願意想起的過往吧。”

繞開陽光,走出一條曲折的道路,他繞到夏讓塵和陳柯兩個人蹲著的地方。

那裏殘留著幾只開蓋的畫筆和一張未完成的畫作。

季歇彎腰,用兩根手指撚起那幅大作,舉在面前觀賞了一會。

“畫得真不錯。”他點評了一句。

“你看出他畫的是什麽了嗎?”

陳柯的畫風很抽象,色彩和線條都如出一轍的奔放,夏讓塵很難從這寥寥幾筆中看出什麽不錯來,對季歇的誇獎將信將疑。

“怪物。”

季歇的回答讓夏讓塵眼中閃過了一抹異色。

他的答案和陳柯的手語含義如出一轍。

不過,過了幾秒,季歇又補充了一句:“開個玩笑,別當真。”

夏讓塵沒有因為他這句玩笑話放松警惕。

“所以,你是知道答案的。”

“當然。”季歇彎腰,重新把這幅畫放在地上,紙頁飄飄,吹起細碎的塵埃,“我知道他父母是幹什麽的。”

“什麽?”

“他的父母都是研究員,”季歇直起身,走向夏讓塵,“更加具體來說,是基因研究員。”

聽到這五個字,夏讓塵的瞳孔倏然放大。

“現在,你也知道他畫的是什麽了。”

“病毒,”夏讓塵看向了那幅畫,綠色、藍色和紅色鋪展在白色的紙上,從未像此刻一樣刺眼,“他畫的是病毒。”

“他和你一樣,都是那場車禍的幸存者。”季歇說,“他的父母坐在正副駕駛座上,搶救無效死亡,他因為被固定在後座的兒童座椅上,在事故中幸免遇難。”

季歇坐在夏讓塵病房的沙發上,白色的外衣和白色的沙發近乎是融合在了一起,將他整個人襯得很平靜。

“從某種程度來說,你和他真的還挺像的。”季歇長腿舒展,“一個靠著失憶逃避,一個靠著不說話逃避,你們都是同一類人。”

他補了一句:“我還是不信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

夏讓塵沒有反駁,他站著,和季歇對視。

季歇雙手交疊,聞言,他低垂下眉眼,很輕地笑了一聲。

“原本他是在十六層的,不過我聽說過一個很有趣的說法,幸存者之間總會惺惺相惜,有人稱它為救贖,有人稱它為陷落。我做了個實驗,把他挪到了十七層,沒想到,他們說的居然是真的。”

季歇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夏讓塵:“怎麽樣,對我送你的這個禮物,還滿意嗎?”

夏讓塵打斷季歇:“你撒謊。”

“我有什麽好騙你的?”季歇攤開手。

“這不是你送我的禮物,這不是你的風格。”夏讓塵靠著病床坐下來,陽光灑在他的後背上,暖意一片,影子延長,落在季歇的腳邊,“你想要我幫你一個忙,和他父母的身份有關吧。”

季歇看著夏讓塵延伸到自己腳邊的影子,唇角有了上揚的弧度。

夏讓塵沒有等待他給出答案:“他的父母是扶仁醫院的基因研究員。”

“你的語氣太肯定了。”季歇看著他,“沈深告訴你的?”

“怎麽會。”夏讓塵直視著季歇的眼睛,“沈深根本不知道他父母的身份,扶仁醫院搞的是地下的基因研究,沒有人知道他父母的真實身份,除了你,季主任。”

夏讓塵坐在光裏,季歇坐在黑暗中,兩個人明明身處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病房,卻仿佛遠遠隔著千山萬水。

只有彼此之間交融的視線,將他們二人藕斷絲連。

夏讓塵看見季歇向後倒去,他的掌心覆蓋住了臉,愉悅的笑聲正透過指縫洩露出來。

“你也錯了。”季歇的肩膀停止顫抖,他的掌心仍然覆蓋著他的臉,夏讓塵看不清他的表情,“其實還是有人知道的,不過這些人都死了,死人是最會保守秘密的。”

背後的陽光溫暖宜人,此刻卻顯得有些灼熱,刺得夏讓塵脊背的皮膚微微刺痛。

“我不喜歡和活人分享秘密,代價太大了,承擔不起。”季歇的指尖緩緩從臉上撤離,“但是總有一些人,會讓我忍不住心軟,你知道的,我一向來都是心軟的人。”

夏讓塵冷笑一聲,權當是回應。

“秘密是藏不住的,人長了一張嘴,總會把該吐露的東西吐露出來。不過人還有一個腦子,讓他知道什麽話應該在什麽時候說出口。”

“你在警告我?”

“我在提醒你。”

“哦?”夏讓塵終於勉強有了一些興趣,“那你就不應該把我和陳柯放在一起,你不覺得這是一步是錯誤的嗎?”

季歇反駁:“恰恰相反,我不這麽認為。”

夏讓塵的視線從季歇的臉上緩緩滑到地上的那幅畫上,細碎的塵埃是蒙在上面的細紗,隨著時間的流逝微微起伏。

“你的意思是,陳柯目睹了車禍的細節?”

“我至少認為,他看見的內容不比你看到的少。”

“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自閉癥?”

“是的,算是原因之一吧。”季歇說,“坦率是回答,逃避也是一種回答,他一定是知道什麽,才會選擇逃避。”

夏讓塵的雙手支在床上:“聽起來你好像感同身受。”

季歇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

“如果你想要利用我來套取陳柯的信息,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功夫了。”夏讓塵轉回頭,“你知道的,他需要更加專業的心理醫生,而不是我這種自身難保的人。”

“如果我說那是惺惺相惜呢?”

“隨你怎麽理解。”夏讓塵懶得和季歇進行口舌之爭,“他還是個孩子,信任這種東西有來無回,這個忙我不會幫你的。”

季歇點頭,似乎對夏讓塵的拒絕並不意外。

但是他沒有放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打,是夏讓塵熟悉的節奏。

“如果,我說當時車上有能夠改變人類基因的試劑,而試劑在車禍後不翼而飛了呢?”季歇直視著夏讓塵的眼睛,“這個忙,你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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