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閉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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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閉癥
夏讓塵膝蓋恢覆, 是在一個月後。
盛夏的暑氣蒸騰而上，正是最熱的八月初。
樹上的蟬鳴不止不休，隔著遠遠的距離傳上來, 像是撓在心頭的狗尾巴草，癢癢的。
距離十二月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
每一天都在倒計時。
基地的生活節奏過慣了, 夏讓塵從來沒有休息過這麽長時間，身體在這一個月內好得飛快。他在這一個月內沒有閑著, 幾乎是把有關扶仁醫院的資料調查了個底朝天。
扶仁醫院創立於2054年，最初的創立者是淩氏集團的掌權人淩先眠。扶仁醫院最初是個私立醫院, 但是宗旨和現在截然不同, 那是一家慈善性質的醫院，專門接收有精神障礙的病人，所有的收入都會捐贈給慈善事業。
轉手給季歇的爺爺季沈之後，這個宗旨依然一直延續著。
那時，三樓的玻璃棧橋是開的，很多病人會從廣袤大廈，通過玻璃棧橋來到扶仁醫院。
真正發生改變, 是在季歇的父親，季廢興接手後。
季廢興接手的時候, 集團其實還是很壯大的, 雖然比不上淩先眠在的時候, 但是總也算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當時, 扶仁醫院還是集團裏最不起眼的存在, 沒有人在意它, 他就像是機器裏最小的一個零部件, 只是默默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就在所有人以為季廢興會步前人後塵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非常駭人的決定。
他把重心轉到了從沒有人註意過的扶仁醫院, 將它改造成了綜合性醫院。同時，他近乎是瘋狂地給集團進行了一次洗牌，很多賺錢的企業在一夕之間易主，有人說這是人情，也有人說他是為了錢，但是都沒有立場，因為這筆巨額財產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憑空消失了。
別人或許猜不到，但是夏讓塵大概能夠猜到，那些源源不斷的錢財湧到了哪裏。
在季廢興接手之後，扶仁醫院的病人從尋常百姓變成了王謝堂前的貴客，一波又一波，約定俗成有了門檻。
至此，三樓的玻璃棧橋關閉。
集團還是集團，因為這些過往，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扶仁醫院身上，這是一塊眾矢之的，是話題的導向，但是沒有人會在明面上講起它。
因為沒有人知道扶仁醫院的水有多深。
這是一個秘密。
很多的事情就是這樣，不用開口，就能心知肚明。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桿秤，偏移的角度各不相同，但是眾說紛紜慣了，就和扶仁醫院只有哪些人能進一樣，有了共識。
就像現在，季廢興在扶仁醫院院長的位置上待久了，人們就有個另一個共識。
誰能成為下一任扶仁醫院的院長，誰就是集團下一任的掌權人。
集團是塊肥肉，有肉的地方，自然會有豺狼虎豹。
別說是分一杯羹，聞聞肉香都是好的。
夏讓塵對這種錢權爭鬥不感興趣。
三個月後，喪屍災難失控降臨，屆時所有的一切爭鬥塵歸塵，土歸土，都不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過眼雲煙。
讓他奇怪的是，他以為季歇成為扶仁醫院的院長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這樣覺得的。
但是，很快這個猜想就被打破了。
因為季歇不這樣認為。
扶仁醫院院長的位置從六月份空置到了八月份，季歇不發話，別人就算眼饞也沒辦法發話。
夏讓塵不太懂季歇的堅持。
集團的誘惑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不會消散，只會放大。肉一直在那裏，豺狼虎豹一直盯著，難保不會有疏漏的時候，罩著肉的那層紙，破掉是早晚的事。
夏讓塵和沈深也先聊過這件事。
沈深和他抱有一樣的觀點，不過表達的方式更加憤慨一些。
主要是扶仁醫院這樣，三天兩頭有人堵在門口，他上下班險些遲到了好幾次，害得他現在每天要早起半個小時。
作為一個勤勤懇懇的打工人，沈深吐了很久的黑泥。
不過，在吐完黑泥之後，沈深也表示了理解。
夏讓塵還記得當時沈深正在啃新送過的果籃裏的梨，雖然說一個月後送來過的果籃數量大不如前，但是養活一個沈深還是綽綽有餘的。沈深當時一邊鼓著腮幫子啃梨，一邊說道起了過往。
“其實季主任這麽幹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沈深在哢滋哢滋，“畢竟有他爹和他爺爺的前車之鑒，這個位置別人看著好，實際上啊，未必像是外人看上去那麽香。”
夏讓塵對沈深視錢權如糞土的思想回以一句話：“那你遲到一次扣錢還這麽心痛。”
“兩百塊！那可是兩百塊！”沈深豎著兩個指頭，痛心疾首。
夏讓塵無可奈何。
沈深憤慨地啃了一口資本主義的梨“你知道季沈是怎麽死的嗎？”
夏讓塵：“車禍。”
沈深繼續哢滋哢滋：“對啊，你不覺得這很邪門嗎？”
夏讓塵對此不置可否。
說起來，季家出車禍的概率確實有些高了。
意外畢竟是少數，接連兩起湊在一起，再結合一下死者的身份，很難不讓人懷疑些什麽。
“季沈那次沒有調查出什麽嗎？”
“能調查出什麽？很普通的交通意外，甚至比護梁高速那次還要簡單，超載大貨車直接撞上轎車，貨車司機和轎車裏的兩個人當場死亡，死無對證的事情，還能怎麽查？”
沈深啃完梨，打了個嗝，把核隨手丟進垃圾桶。
“你看著吧，這次護梁高速也調查不出什麽名堂的。”
沈深的話像是法槌，有了一錘定音的奇效，在這以後，新聞的熱度真的一點點就下去了。
畢竟比起一個沒什麽進展的交通事故，層出不窮的娛樂新聞、殺人惡性事件更有話題量和關註度。
慢慢的，這件事居然就像是沒發生一樣，逐漸消聲匿跡了。
夏讓塵直覺，這件事也許真的會落得和沈深說的一樣的結果。
但是，他又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警察的聯系方式還放在枕頭裏。
夏讓塵有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會偷偷把這張紙條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掌心。
那串數字早已被他記得滾瓜爛熟。
突如其來的車禍、酒吧的傳聞、葬禮上的笑容、消失的巨額財產、地下的空城、別墅的地下室、熟悉的神父、抓著他手的女人、三個月後的失控降臨……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串聯在一起，夏讓塵能夠看見隱約的脈絡，卻怎麽也理不清、摸不明。
夏讓塵在等一個時機，他預感到這個時機即將到來。
禁令沒結，這個月過得沒滋沒味，沈深常來，除了沈深以外，還有一個特別的客人。
那個是一個小男孩，約莫五六歲，長得很可愛，一雙眼睛亮晶晶圓溜溜的，整個人第一次出現在夏讓塵病房的時候，不發一言，像個洋娃娃一樣。
這就是沈深提到過的，他隔壁的病人。
這個小孩確實很特殊，夏讓塵看見他第一眼就意識到了。
五六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愛哭愛鬧，皮的不行，但是這個孩子不太對，他總是靜悄悄的，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總是一個人呆呆地蹲在角落裏，也不愛說話。
確切來說，不是不愛說話，而是根本不說話。
夏讓塵記得一個月前第一次見到他，對方悄無聲息推開他病房的門，一雙腳就這樣踩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夏讓塵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也不想喊醫護人員，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誰也不肯讓誰。
那麽小個孩子，還沒膝蓋高，套著一身偏大的病號服，顯得空蕩蕩的。
“站著幹什麽，進來。”夏讓塵還是先認了輸。
小男孩走進來，他還夠不到門把手，轉過身先慢慢把門推上了。
怪懂事的。
“你叫什麽名字？”
“……”
“哪裏冒出來的？”
“……”
更多的時候，是夏讓塵不理別人，這還是頭一次，別人對他的問題置之不理。
夏讓塵覺得有點意思，指著小男孩的腳。
“你的鞋呢？不冷嗎？”
小男孩直勾勾盯著他，一雙眼睛裏平靜如水。
窗外的陽光從外面透進來，明晃晃的，將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照出一些淺淡的色彩。
夏讓塵垂下的手指很輕地顫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人。
是小時候的自己。
以前年紀小，仗著唐博士脾氣好，常常學著沈深，在睡覺時間溜到唐博士的實驗室。
不過沈深是明著溜，他是暗地裏溜。
睡覺時間安靜，穿著鞋容易弄出動靜，光著腳沒聲，這是夏讓塵小時候的戰略。
夏讓塵在小男孩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沈深說，這個孩子叫陳柯，有自閉癥，不肯說話，不愛和人玩。
但是他隔三岔五會來夏讓塵病房，有的時候夾著一堆拼圖，有的時候夾著一本書，有的時候抱著一本數獨本，一個人窩在小小的角落裏幹自己的事。
夏讓塵有時幹自己的事，有時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有時蹲在陳柯身邊，看他在幹什麽。
有時沈深來了，三個人蹲在一起，像是三個蘿蔔，兩大一小。
陳柯拼拼圖很快，他的思路和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會先拼邊角，但是他不一樣，他隨手拿起一片，擺在某個位置上，又拿起一片，又擺下去，從來不會拿了放，拼得還很快。
陳柯看書也很快，一目十行，沈深有次故意刁難他，故意給他念了書裏的一句話，小孩比了個數字，正是那句話的頁碼。
就連數獨也做得很快，他來夏讓塵病房三四趟，本子就填滿了。
這是個天才。
夏讓塵能意識到，沈深也能意識到，治療他的醫生護士都知道，這個孩子擁有超越大多數同齡人的高智商。
但是陳柯始終不肯說話。
不管別人怎麽逗他，他都不發一言，像個安靜沈默的布偶。
沒有人能讓他開口。
夏讓塵沒有興趣當這個第一人，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力，陳柯的自閉癥需要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而不是他這種自己都有心理障礙的病人。
陳柯依舊來，夏讓塵從不邀請，也從不阻止。
八月初的下午，夏讓塵膝蓋上的護具拆除沒兩天，陳柯又來了，夏讓塵閑來無事，蹲在他身邊看他畫畫。
陳柯不喜歡畫太陽、樹木和房屋，他喜歡用綠色或者藍色的筆畫圓滾滾的球狀物體，球上有幾根延伸出去的刺，看上去張牙舞爪的，像是某種現實中不存在的，想象出來的怪獸。
夏讓塵問過他這是什麽，陳柯用手語說，是怪物。
小孩子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夏讓塵無權幹涉，他跟著陳柯在邊上畫了個紅色的，陳柯對他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夏讓塵回給他一個友善的笑意，病房的門被敲響，他站起身，打算去開門。
距離由近及遠，就在夏讓塵站起身，撣了撣自己身上莫須有的塵土，無意往下一瞥時，猛地頓住了腳步。
雪白的紙張上，紅色的色彩格外醒目，巨型的圓球疊堆著，隨著動作輕微晃動——
仿佛灰暗天空下，蠕動著密密麻麻喪屍的扶仁醫院。
夏讓塵的笑容戛然而止。
病房外的人沒有等到回應，推門而入。
季歇的聲音在夏讓塵身後響起，低沈寒冷：“這麽不歡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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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十二月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
每一天都在倒計時。
基地的生活節奏過慣了, 夏讓塵從來沒有休息過這麽長時間，身體在這一個月內好得飛快。他在這一個月內沒有閑著, 幾乎是把有關扶仁醫院的資料調查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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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手給季歇的爺爺季沈之後，這個宗旨依然一直延續著。
那時，三樓的玻璃棧橋是開的，很多病人會從廣袤大廈，通過玻璃棧橋來到扶仁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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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廢興接手的時候, 集團其實還是很壯大的, 雖然比不上淩先眠在的時候, 但是總也算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當時, 扶仁醫院還是集團裏最不起眼的存在, 沒有人在意它, 他就像是機器裏最小的一個零部件, 只是默默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就在所有人以為季廢興會步前人後塵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非常駭人的決定。
他把重心轉到了從沒有人註意過的扶仁醫院, 將它改造成了綜合性醫院。同時，他近乎是瘋狂地給集團進行了一次洗牌，很多賺錢的企業在一夕之間易主，有人說這是人情，也有人說他是為了錢，但是都沒有立場，因為這筆巨額財產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憑空消失了。
別人或許猜不到，但是夏讓塵大概能夠猜到，那些源源不斷的錢財湧到了哪裏。
在季廢興接手之後，扶仁醫院的病人從尋常百姓變成了王謝堂前的貴客，一波又一波，約定俗成有了門檻。
至此，三樓的玻璃棧橋關閉。
集團還是集團，因為這些過往，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扶仁醫院身上，這是一塊眾矢之的，是話題的導向，但是沒有人會在明面上講起它。
因為沒有人知道扶仁醫院的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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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的事情就是這樣，不用開口，就能心知肚明。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桿秤，偏移的角度各不相同，但是眾說紛紜慣了，就和扶仁醫院只有哪些人能進一樣，有了共識。
就像現在，季廢興在扶仁醫院院長的位置上待久了，人們就有個另一個共識。
誰能成為下一任扶仁醫院的院長，誰就是集團下一任的掌權人。
集團是塊肥肉，有肉的地方，自然會有豺狼虎豹。
別說是分一杯羹，聞聞肉香都是好的。
夏讓塵對這種錢權爭鬥不感興趣。
三個月後，喪屍災難失控降臨，屆時所有的一切爭鬥塵歸塵，土歸土，都不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過眼雲煙。
讓他奇怪的是，他以為季歇成為扶仁醫院的院長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這樣覺得的。
但是，很快這個猜想就被打破了。
因為季歇不這樣認為。
扶仁醫院院長的位置從六月份空置到了八月份，季歇不發話，別人就算眼饞也沒辦法發話。
夏讓塵不太懂季歇的堅持。
集團的誘惑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不會消散，只會放大。肉一直在那裏，豺狼虎豹一直盯著，難保不會有疏漏的時候，罩著肉的那層紙，破掉是早晚的事。
夏讓塵和沈深也先聊過這件事。
沈深和他抱有一樣的觀點，不過表達的方式更加憤慨一些。
主要是扶仁醫院這樣，三天兩頭有人堵在門口，他上下班險些遲到了好幾次，害得他現在每天要早起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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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吐完黑泥之後，沈深也表示了理解。
夏讓塵還記得當時沈深正在啃新送過的果籃裏的梨，雖然說一個月後送來過的果籃數量大不如前，但是養活一個沈深還是綽綽有餘的。沈深當時一邊鼓著腮幫子啃梨，一邊說道起了過往。
“其實季主任這麽幹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沈深在哢滋哢滋，“畢竟有他爹和他爺爺的前車之鑒，這個位置別人看著好，實際上啊，未必像是外人看上去那麽香。”
夏讓塵對沈深視錢權如糞土的思想回以一句話：“那你遲到一次扣錢還這麽心痛。”
“兩百塊！那可是兩百塊！”沈深豎著兩個指頭，痛心疾首。
夏讓塵無可奈何。
沈深憤慨地啃了一口資本主義的梨“你知道季沈是怎麽死的嗎？”
夏讓塵：“車禍。”
沈深繼續哢滋哢滋：“對啊，你不覺得這很邪門嗎？”
夏讓塵對此不置可否。
說起來，季家出車禍的概率確實有些高了。
意外畢竟是少數，接連兩起湊在一起，再結合一下死者的身份，很難不讓人懷疑些什麽。
“季沈那次沒有調查出什麽嗎？”
“能調查出什麽？很普通的交通意外，甚至比護梁高速那次還要簡單，超載大貨車直接撞上轎車，貨車司機和轎車裏的兩個人當場死亡，死無對證的事情，還能怎麽查？”
沈深啃完梨，打了個嗝，把核隨手丟進垃圾桶。
“你看著吧，這次護梁高速也調查不出什麽名堂的。”
沈深的話像是法槌，有了一錘定音的奇效，在這以後，新聞的熱度真的一點點就下去了。
畢竟比起一個沒什麽進展的交通事故，層出不窮的娛樂新聞、殺人惡性事件更有話題量和關註度。
慢慢的，這件事居然就像是沒發生一樣，逐漸消聲匿跡了。
夏讓塵直覺，這件事也許真的會落得和沈深說的一樣的結果。
但是，他又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警察的聯系方式還放在枕頭裏。
夏讓塵有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會偷偷把這張紙條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掌心。
那串數字早已被他記得滾瓜爛熟。
突如其來的車禍、酒吧的傳聞、葬禮上的笑容、消失的巨額財產、地下的空城、別墅的地下室、熟悉的神父、抓著他手的女人、三個月後的失控降臨……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串聯在一起，夏讓塵能夠看見隱約的脈絡，卻怎麽也理不清、摸不明。
夏讓塵在等一個時機，他預感到這個時機即將到來。
禁令沒結，這個月過得沒滋沒味，沈深常來，除了沈深以外，還有一個特別的客人。
那個是一個小男孩，約莫五六歲，長得很可愛，一雙眼睛亮晶晶圓溜溜的，整個人第一次出現在夏讓塵病房的時候，不發一言，像個洋娃娃一樣。
這就是沈深提到過的，他隔壁的病人。
這個小孩確實很特殊，夏讓塵看見他第一眼就意識到了。
五六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愛哭愛鬧，皮的不行，但是這個孩子不太對，他總是靜悄悄的，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總是一個人呆呆地蹲在角落裏，也不愛說話。
確切來說，不是不愛說話，而是根本不說話。
夏讓塵記得一個月前第一次見到他，對方悄無聲息推開他病房的門，一雙腳就這樣踩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夏讓塵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也不想喊醫護人員，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誰也不肯讓誰。
那麽小個孩子，還沒膝蓋高，套著一身偏大的病號服，顯得空蕩蕩的。
“站著幹什麽，進來。”夏讓塵還是先認了輸。
小男孩走進來，他還夠不到門把手，轉過身先慢慢把門推上了。
怪懂事的。
“你叫什麽名字？”
“……”
“哪裏冒出來的？”
“……”
更多的時候，是夏讓塵不理別人，這還是頭一次，別人對他的問題置之不理。
夏讓塵覺得有點意思，指著小男孩的腳。
“你的鞋呢？不冷嗎？”
小男孩直勾勾盯著他，一雙眼睛裏平靜如水。
窗外的陽光從外面透進來，明晃晃的，將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照出一些淺淡的色彩。
夏讓塵垂下的手指很輕地顫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人。
是小時候的自己。
以前年紀小，仗著唐博士脾氣好，常常學著沈深，在睡覺時間溜到唐博士的實驗室。
不過沈深是明著溜，他是暗地裏溜。
睡覺時間安靜，穿著鞋容易弄出動靜，光著腳沒聲，這是夏讓塵小時候的戰略。
夏讓塵在小男孩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沈深說，這個孩子叫陳柯，有自閉癥，不肯說話，不愛和人玩。
但是他隔三岔五會來夏讓塵病房，有的時候夾著一堆拼圖，有的時候夾著一本書，有的時候抱著一本數獨本，一個人窩在小小的角落裏幹自己的事。
夏讓塵有時幹自己的事，有時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有時蹲在陳柯身邊，看他在幹什麽。
有時沈深來了，三個人蹲在一起，像是三個蘿蔔，兩大一小。
陳柯拼拼圖很快，他的思路和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會先拼邊角，但是他不一樣，他隨手拿起一片，擺在某個位置上，又拿起一片，又擺下去，從來不會拿了放，拼得還很快。
陳柯看書也很快，一目十行，沈深有次故意刁難他，故意給他念了書裏的一句話，小孩比了個數字，正是那句話的頁碼。
就連數獨也做得很快，他來夏讓塵病房三四趟，本子就填滿了。
這是個天才。
夏讓塵能意識到，沈深也能意識到，治療他的醫生護士都知道，這個孩子擁有超越大多數同齡人的高智商。
但是陳柯始終不肯說話。
不管別人怎麽逗他，他都不發一言，像個安靜沈默的布偶。
沒有人能讓他開口。
夏讓塵沒有興趣當這個第一人，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力，陳柯的自閉癥需要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而不是他這種自己都有心理障礙的病人。
陳柯依舊來，夏讓塵從不邀請，也從不阻止。
八月初的下午，夏讓塵膝蓋上的護具拆除沒兩天，陳柯又來了，夏讓塵閑來無事，蹲在他身邊看他畫畫。
陳柯不喜歡畫太陽、樹木和房屋，他喜歡用綠色或者藍色的筆畫圓滾滾的球狀物體，球上有幾根延伸出去的刺，看上去張牙舞爪的，像是某種現實中不存在的，想象出來的怪獸。
夏讓塵問過他這是什麽，陳柯用手語說，是怪物。
小孩子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夏讓塵無權幹涉，他跟著陳柯在邊上畫了個紅色的，陳柯對他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夏讓塵回給他一個友善的笑意，病房的門被敲響，他站起身，打算去開門。
距離由近及遠，就在夏讓塵站起身，撣了撣自己身上莫須有的塵土，無意往下一瞥時，猛地頓住了腳步。
雪白的紙張上，紅色的色彩格外醒目，巨型的圓球疊堆著，隨著動作輕微晃動——
仿佛灰暗天空下，蠕動著密密麻麻喪屍的扶仁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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