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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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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

沈深看著夏讓塵, 神色不明。

夏讓塵問他:“我認識?”

被關在病房裏靜養這麽久,他在扶仁醫院認識的醫生不多,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沈深篤定:“你肯定認識, 你十五分鐘前還見過他。”

夏讓塵的第一反應是當時出來的那群醫護人員,但是他很快否認了這個觀點, 顯而易見,沈深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語氣太過於肯定了。

夏讓塵想到了一個最不可能的可能:“鄧艾?”

鄧艾只說過, 自己以前跟著季院長,給人一種慣性直覺, 覺得他以前跟著季院長也是幹著現在類似的事。

但是, 萬一不是呢?

扶仁醫院的醫生,也可以說是跟著季院長。

“就是他。”沈深說,“當時整個醫院高層一致意見是把他拋棄,但是季歇出面保下了他,花了很大的一筆錢。”

沈深繼續:“說起來,那段時間,應該是鄧艾奶奶胰腺癌晚期, 他那個時候找過不少醫生借錢治病,偏偏又出了這種事, 他靠自己根本不可能還上那麽大一筆錢, 真是雪上加霜。”

夏讓塵問:“所以醫生做不成了?”

“當然是做不成了, 出了這種事誰能受得了。”沈深嘆了一口氣, “之後他一直幫季主任做事, 直到現在。”

夏讓塵回想和鄧艾的幾次見面, 對方看起來都挺正常的。

有些病在表面, 有些病在心裏。

終歸是心病難醫。

渡人者,難自渡。

電梯“滴”的一聲。

向上的指示燈滅了, 金屬門緩緩打開。

電梯裏空無一人。

這部電梯似乎比傳聞中還要不受人歡迎。

夏讓塵想起之前行動時他們被一群喪屍圍追堵截,按下按鈕的時候電梯門馬上就開了,如果沒有這個巧合,他們也不一定能夠發現地下的巨型空城。

這次倒是來得慢了些,偏偏電梯裏還是空無一人的。

夏讓塵問:“十七、十八層有什麽大事嗎?”

沈深答:“十七層來了個新病人,有些特殊,年紀很小,就在你邊上的病房,你等下上去就知道了。至於十八層……”

他頓了一下:“十八層的會議室現在應該在開會。”

開會。

沈深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目光劃過電梯內黑洞洞的監控,落在夏讓塵的身上。

夏讓塵即刻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季歇現在就在十八層,扶仁醫院的院長說不定在今天上午就能敲定。

電梯門緩緩閉合,夏讓塵按下十八樓,透過反射看了一下那個黑洞洞的監控,紅色的光電閃爍著,是正在監控中的意思。

按鈕處整整齊齊羅列著二十個按鈕,除了地上的十八層,地下的一層,還有一個地下十八層的按鈕,落在最下面。

夏讓塵毫不避諱地伸手摸了摸那個“-18”的按鈕,冰冷的觸感停留在他的指尖,讓他想起到搭在他額頭上那塊浸濕的毛巾。

“昨天出醫院的時候還沒有註意到,扶仁醫院居然有地下十八層。”

“不是你沒有註意到,是真的沒有。”沈深說,“扶仁醫院除了這部電梯,其他電梯都只有十九個按鈕。”

“這倒是挺奇怪的。”

“扶仁醫院其他的電梯都是當初建造的時候裝的,只有這部是在近十年安裝的。估計是安裝電梯的師傅聽錯了,把地上十八層聽成了地下,安裝好才發現多個按鈕。醫院的高層嫌麻煩,索性不改了。”

沈深笑了一下:“怪嚇人的,地上十八層還正常,說起地下十八層總讓人想到不太好的東西。”

“十八層地獄嗎?”

“迷信。”沈深沒有否認,“但是吧,人生病的時候特別脆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總歸會覺得晦氣。久而久之,連病人都會繞遠一點,不坐這部電梯。”

夏讓塵懶懶靠著,好奇道:“扶仁醫院真的有地下十八層嗎?”

“哪能啊。”沈深探身,隨意按下那個按鈕,按鈕毫無反應,“你看,根本按不動的,就是個擺設。”

“季院長倒也不在乎。”

“他?他不信這些,這裏清凈,他反而喜歡從大門進來搭這部電梯去十八層的辦公室。”

夏讓塵點頭,神色懨懨的,一副不太上心的樣子。

電梯一路向上,全程沒有停過,順順利利上到了十七層。

“我也喜歡這部電梯。”

踏出電梯的時候,夏讓塵回頭看了一眼,監控的紅色光電仍然閃爍著,黢黑的攝像頭對準他的方向。

“全醫院估計就你喜歡了。”

沈深扶著他,回到病房。

兩個人沒有回頭,自然沒有註意到,電梯到達十七層,金屬門緩緩閉合之後,並沒有停在這一層,而是在五秒後上升,抵達了十八層。

十八層的電梯前,陽光透過落地窗不遺餘力傾灑而下,照在不染纖塵的地板上,投射出璀璨的光暈。

窗外,市中心的車水馬龍收入眼底,早高峰還沒有過去,堵成一片的街道繁華熱鬧,鋼筋水泥組成的高樓大廈卻冰冷至極,熱鬧和冷清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殘酷而現實的對比。

有白領踩著高跟鞋,噠噠踏上臺階,走進大樓,仿佛螞蟻被碾死在沈重的腳底之下。

這是盛夏都市最濃郁的縮影。

空調開得很低,呼呼吹著冷氣,抵消著窗外的暑熱。

空氣中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消毒水氣味,冷漠得足以掩蓋所有人情的溫度。

“小季,我說得話你有在聽嗎?”

季歇站在十八層,冷漠俯視著樓下的蕓蕓眾生,聽到這句話,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說話的老人身上。

“在聽的,”季歇開口,神色謙遜,“葛老剛才說了這麽多,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

電梯前的人不少,估摸有近二十個人,年紀大的七八十歲,年紀小的也有三四十歲,他們圍在一起三三兩兩竊竊私語著。

季歇算是裏面最年輕的一位,站在他身邊的,是這群人裏資歷最深、年紀最大的。

被稱為葛老的老人聽了他一句話,嘆了一口氣,用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我年紀大,這家醫院說的難聽點,我看它的時間也最長,跟我的孩子一樣。你也是,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們都像我的孩子,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半截身子入了土,總盼著小輩能有點好。話再多,歸根到底,都是為了你們好啊。”

為了你們好。

季歇唇角揚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葛老說笑了,我十歲才回國,您那個時候在國內混得風生水起。說您是看著我長大的,實在是太折煞我了。”

葛老大眼一瞪:“你這是什麽意思?我那個時候去看過你的,誇過你棟梁之材,你不記得了?”

“自然是記得的。”季歇隨口應下,“當時您和我父親關系好,我沒齒難忘。”

“所以說啊,小季,我的話你要聽進去啊。”葛老又在滔滔不絕之前的話題,“你父親去得早,又突然,沒有人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意外的。我知道親人出現這種意外,家屬心裏肯定不會好過,但是你要盡快從悲痛中走出啊。我們這邊和一般人家不一樣的,他的很多產業是沒有著落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要是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們這些人都是你父親昔日的‘戰友’,一起在生意場上真刀真槍打拼過的。說難聽點,你可能不了解,沒有我們這些人出錢出力,你父親未必能夠安安穩穩當這麽久的季院長。”

“是,”季歇點頭,“這些我都了解。”

“扶仁醫院院長這個位置……說實話你我心知肚明,它不是一家簡單的醫院。院長的位置你不想當,不能一直空下去,我兒子也是醫生,算是你的同門師兄,你覺得……”

“葛老,”季歇出言打斷了他的話,“我還沒有考慮好。”

葛老痛心疾首:“你要考慮多久?你父親學醫,你也學醫,他最疼的人就是你。他雖然沒有來得及留下遺囑,但是如果有機會,他最大的心願肯定是讓你來繼承他的位置。”

“葛老說笑了,”季歇轉向葛老,不知道是光線還是角度的問題,從葛老的角度看過去他仍然是笑著的,但是笑意很淡,沒有抵達眼底,反倒透出一股陰氣沈沈,“我父親最大的心願不是這個。”

葛老舉著拐杖,還沒等拐杖的末端再次落在地上,季歇的下一句話又跟了上來。

“更何況,他最疼的人也不是我。”

葛老呼風喚雨慣著,常年累月居於人上的戾氣和倨傲仍在,不過人畢竟是上了年紀,眼睛裏蒙上一層灰白的霧氣,看人看事都沒有當年這麽有魄力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上爬著血絲,倒映出季歇年輕的面容。

季歇笑容的弧度一點點拉大,眼底卻依舊是冰冷的。

葛老還沒能從季歇這句狀似隨口提起的話語中摸出蛛絲馬跡,電梯滴的一聲提示音打斷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

“請。”

季歇伸手,將他們送進電梯。

人來了,人又走了。

十八層一如往昔一般冷冷清清,仿佛沒有任何人來過。

季歇的笑容在電梯門閉合的瞬間消散。

“讓樓下的人盯緊他們,看看他們離開扶仁醫院都去了哪裏。”

“是。”

“為了我好……”季歇重覆了一下這句話,很輕地笑了一聲,“從前未必真心實意,現在連表面工作都做的這麽敷衍,這層面子說是給我的,不如說是給他們自己的遮羞布。”

他身後的人低了頭:“您的意思是……”

“這塊遮羞布蓋不了多久的,早晚要撕破臉。”季歇站在落地窗前,“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既然他們真的這麽真心實意,那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吧。”

“也算是我這個小輩,聊表一下自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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