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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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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臥室很幹凈, 有一面正對著花園的落地窗。

夏讓塵站在落地窗前,玻璃倒映出他的影子,看不清面容, 只有模糊的輪廓。

樓下的路燈亮起,橙色散在暮色中, 化作了一團又一團小小的光暈。

仿佛有人正從暴風雨中投來窺探的目光。

夏讓塵拉上窗簾,將雨夜掩蓋在簾布之後。

在簡單的洗漱後, 他躺在床上,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點開了那個綠色的軟件。

剛好有個新消息跳出來, 出現在“哥”這個置頂下面。

夏讓塵一看昵稱就知道這個人是誰。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你在嗎?]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葬禮的視頻上熱搜了,這些人好過分,關鍵是下面評論的人也亂說話。氣死我了!我現在就擼袖子跟這些鍵盤俠大戰三百回合!]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你還好吧?我看這些記者話筒都快懟你臉上了,太過分了!你沒受傷吧?]

夏讓塵點開鍵盤,認真回覆。

[XRC:沒受傷。]

在他按下發送鍵的同時,沈深直接一張截圖發過來,他的頁面停留在聊天界面, 昵稱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你居然回我微信了!我還以為軟件今天抽風了,剛剛這串字傳來的時候,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XRC:為什麽?]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鬧鬼, 你不怕嗎?]

[XRC:……]

[XRC:鏈接發我。]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什麽鏈接?]

[XRC:熱搜。]

沈深很快甩了個鏈接過來, 夏讓塵點進入, 卻發現頁面顯示該博文已被刪除。

[XRC:打不開。]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沒有啊, 我兩分鐘前剛剛看見的, 不至於吧。]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好吧, 我錯了,我也點不開了。熱搜也沒了, 剛剛搜了一下關鍵詞一片空白,估計是被屏蔽了。]

[XRC:?]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我合理懷疑是你哥幹的。]

夏讓塵也是這麽想的,這麽快能夠封閉消息,估計季歇是介入了。

沈深的下一條消息很快跳了進來。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說起來,你快到扶仁醫院了嗎?我等你好久了,腿都要抖斷了。]

[XRC:今天不回去。]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什麽情況!我白等了!]

沈深發了一個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XRC:身體不舒服,在附近待一個晚上,大概明天回去。]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啊!嚴重嗎?]

[XRC:不嚴重。]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那就好!嚇死我了!]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你一個人嗎?要不要你發個定位,我過來找你,我現在過去大概一個半小時能到。]

[XRC:不用。]

想了想,夏讓塵又補了一句話。

[XRC:他也在。]

他實在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得把“哥”這個字打出來,只能用“他”這個代稱。

對面,沈深不知道是掉線了還是網絡不好,足足沈默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沈深才慢悠悠發來消息。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是我想的那個人嗎?]

夏讓塵以為沈深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決定說得明白一些。

[XRC:季歇。]

沈深這次掉線的時間更長了,五分鐘後,沈深的新消息才發過來。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嚇人。]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這個世界瘋了,還是我瘋了?誰來掐一掐我的人中!我肯定不是瞎了就是瘋了!]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你說的是真的?你們倆關系什麽時候好到同居了?]

夏讓塵的視線定在最後三個字上,右眼皮跳了一下。

[XRC:你對同居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誰知,沈深根本不在於他這個問句的話外之音。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啊啊啊啊以為你回頭是岸,結果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我還以為你終於要從戀愛腦變成人間清醒了,沒想到!自家白菜被豬拱了,我受不了了!]

[XRC:你冷靜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好,你讓我冷卻一分鐘。]

果然,這一分鐘,沈深沒有發新的消息。

還有正事,夏讓塵怕沈深再次發一連串的話,趕緊先發制人,掐斷他的話音。

[XRC:問你件事。]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冷卻好了,你問吧。(我很冷靜)]

[XRC:有關季歇,你知道多少?]

沈深在看到消息的那刻怒了。

[小沈今天暴富了嗎:好啊,這叫不是我想的那樣?跟我問他,你怎麽不直接當面問他呢?!]

夏讓塵正想敲字反駁,沈深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接通的瞬間,夏讓塵聽見了沈深暴怒的聲音,默默將音量調小。

沈深單方面輸出了五分鐘,夏讓塵索性把手機放在一邊,等沈深發洩完沈默的間隙再拿起來。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夏讓塵沒等沈深再次開口,“我剛才都和他說清楚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這次是特殊情況。退一萬步講,萬一我真的和他有什麽關系,我會在這個點接你的電話嗎?”

沈深那邊難得沈默,似乎在思考:“……有道理啊。”

夏讓塵覺得頭疼:“所以我的問題能有答案了嗎?”

沈深又反應不過:“不對啊,既然你對他不感興趣了,了解他幹什麽?”

夏讓塵回了他八個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接下來的十分鐘,沈深詳詳細細就季歇的情況和夏讓塵進行了一次情報交流。其實沈深能夠得到的信息也沒辦法很詳細,但是能夠知道這麽多,已經很不容易了。

夏讓塵在腦海中簡單梳理了一下。

季歇,男,二十七歲,出生在冬至這一天。

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家在華盛頓州,到十歲才回國。盡管在他出生這天,新聞報道鋪天蓋地,但是之後他這個人反而像是人間蒸發,所有的消息都被封鎖得很嚴密。

十歲,母親去世,他被季廢興接回國內,一路讀的都是知名且燒錢的私立學校,這個人很聰明,從小到大拿過的獎數都數不過來。

十六歲,他進入國內頂尖的醫學院校,完成本碩博的學業。

十七歲,季廢興再婚,娶了夏讓塵的母親。當時,季歇也出現在婚禮現場,當場獻上了對父親未來生活的祝福。

博士畢業後,季歇直接進入扶仁醫院。

再兩年後,他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季主任。

因為扶仁醫院的所有醫護人員對他和季院長之間的關系諱莫如深,加上他的學歷和專業本身無可挑剔,明面上沒有人對此懷有怨言。

總結完,夏讓塵心中嘆了一口氣。

手機那頭,沈深也嘆了一口氣,說出了夏讓塵的心裏話:“如果人生有標準的模板,這個應該是屬於天才的,最標準的模板了。”

確實。

家境殷實,從小到大接受最好的教育,子承父業,根基深厚,智商高情商也高,關鍵長還也不賴。

“不對,”沈深在此刻打斷,“有一點遺憾。”

“什麽?”夏讓塵問。

“感情啊。”沈深馬上接口,“他一直沒有談過戀愛吧,我看就連酒吧或者娛樂場所都很少去。扶仁醫院其實有個不靠譜的小道消息,說他要把一生奉獻給偉大的醫學事業,一個人孤獨終老了。”

夏讓塵了然,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啊,他談沒談過戀愛你怎麽知道?”

沈深委屈:“之前不是你讓我查的嗎?不然我平白無故知道一個男的這麽多信息,有病嗎我?”

夏讓塵默然兩秒:“我知道了。”

沈深在對面說:“聊完了吧,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吐出來了,再倒也沒有了。你早點休息吧,我還有五分鐘就到家了。”

“等等。”夏讓塵在沈深掛電話前制止了他,“還有兩件事。”

沈深逐漸幽怨:“不會又是關於他的吧。”

“不是。”

“那就行,你問吧。”

“我白天聽記者說,有個酒吧駐唱聽說我出了車禍一直蹲在扶仁醫院樓下。”夏讓塵說,“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啊。”沈深的語氣很平淡,“你主動招惹人家,又始亂終棄,這麽快就忘了?”

這可太冤了。

夏讓塵哽了一下。

沈深繼續補刀:“我想想你當初是怎麽說的……不留人家聯系方式,也不給你的,主打一個漂流瓶交流,隨緣就好。人家急了又不知道怎麽聯系你,當然跑咱們醫院樓下堵人了。結果這不是,正好被你哥結結實實擋在外面了嗎?”

沈深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幽幽的:“哎,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啊,渣男。”

夏讓塵消化了自己始亂終棄這個人設三秒:“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

“我怎麽知道?”沈深的語氣理所當然,“再說了,酒吧駐唱一般也不會實名吧?誰在同性bar留自己身份證上的名字啊,這就好比你認識一個帥哥發現他叫王強一樣。哎,太可怕了,尊重馬甲,人人有責。”

夏讓塵摒棄沈深的廢話,挑出有用的信息:“是我常去的那家嗎?”

“應該是吧,大差不差。”沈深那邊傳來停車和開車門的聲音,“怎麽?鬼門關走了一遭突然想通了,覺得人生還是需要享樂主義,決定浪子回頭是岸又要和舊情人死灰覆燃了?”

夏讓塵知道他沒邊:“想多了。”

“很簡單啊,你想見他,等你哥給你解禁了之後偷偷出來見一面不就好了。”沈深又補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你哥能體諒的。”

這個體諒恐怕有些困難。

夏讓塵兀自想著。

“還有一件事呢?”

“幫我查一個人,”夏讓塵說,“葬禮上的教父,是誰?”

——

暴雨如註。

季歇說得不錯,午夜的鐘聲響起,在舊日與新日的交界點,夏讓塵果然發了高燒。

渾身滾燙,呼吸急促,他被拽入了一段夢境中。

一段不屬於他的夢境。

夢裏,也下著很大的雨,水汽蒸騰,天色昏暗。

他站在一扇銅質的大門前。

是那種老式的院落銅質大門,莊嚴而沈重,很高,直直抵上霧氣,仿佛能夠直達天際。

每一處轉折都尖銳,暗沈的色澤下覆蓋著深沈的綠色和黑色。

夏讓塵幾乎能從每一絲水汽中嗅出古老腐朽的氣味。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畏懼走進這扇門,直覺告訴他,那裏面有很可怕的東西。

但他不是一個人站在門前。

另一個人推開門,銅門在拉拽下發出沈鈍的聲響,像是沈悶的鐘聲。

那個人在招手,向他招手,邀請他走過去。

夏讓塵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不是因為霧氣過於濃重,而是因為那個人根本沒有臉。

不是男人,是個女人,紅色長裙包裹著她纖細的身體,有著玲瓏的美。

長裙的裙擺拖在地上,被泥土沾上了臟汙的痕跡,她卻毫不在意。

夏讓塵跟在她身後,走近了那棟別墅。

那段路好長,長到夏讓塵走了好久,好久,一直沒有辦法走到盡頭。

心底有一個聲音,當他沒踏下一步,那個聲音就會響起,警告他快跑。

快跑,離開這裏。

夏讓塵感覺很不舒服,於是他放慢了腳步。

身邊的女人察覺到了他的遲疑,對他伸出了手。

女人的皮膚很白,是那種沒有任何血色的蒼白,和那條艷紅的長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會喜歡的,”女人用英文說,“別害怕。”

夏讓塵把手放進女人的掌心,觸感非常冰涼,像是浸潤在一塊冰裏。

說著別讓他害怕,握著女人的手,夏讓塵卻發現女人在顫抖。

真正害怕的,是她。

花園很漂亮,是那種花團錦簇的漂亮,即使在暴雨之中,也不能將風采沖散分毫。

堅韌的美麗,和殘忍的風暴,彼此抗衡。

夏讓塵聽見了花園的嘆息。

別墅前,站著兩個人,撐著黑色的傘,像是等了很久。

走近了,女人松開了握住夏讓塵的手,走向了別墅前長身站立的男人。

夏讓塵有點想要攔住她,但是當他伸出手,卻只是伸入了一片虛無之中。

男人和女人消失了,他們走進了那棟別墅,把他留在原地,從頭到尾,兩個人沒有看夏讓塵一眼。

雨幕裏,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夏讓塵,一個是別墅前的少年。

夏讓塵站在雨中,雨點砸在他的身上,浸濕了他的衣服,水珠順著黑色的發絲,一滴滴落下來,回歸到泥土中。

少年站在黑傘之下,身形高挑瘦削,他的神色淡漠,卻又顯得很倨傲,他在高幾階的石臺上,眼眸深沈,沒有一絲溫度。

“你叫什麽名字?”這是少年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沒有叫他走過來,任由他站在雨下,仰視著他。

“夏讓塵。”雨水滴到嘴裏,是鹹澀的,“我昨天剛滿十五歲。”

少年得到了他的答案,點了點頭。

“你呢?”夏讓塵問他。

夏讓塵問出這個問題,是想要知道少年的名字和年紀。

少年不可能聽不懂,卻先說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那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夏讓塵有些怔楞,雨水太大了,垂下他的眼睫上,以至於他開始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直到少年走下石臺。

他走下石臺,走向他。

雨水落在他們的身上,是一視同仁的。

少年伸出手,他的掌心很薄,指節分明。

“我叫季歇,大你兩歲。”

夏讓塵伸出手,手掌被季歇狠狠抓在手心,力道很大,近乎是想要把他的骨頭深深捏碎。

季歇在笑,是那種惡作劇得逞的,得意的笑。

“我很討厭你,”季歇笑著對他說,表情溫和,“離我遠一點。”

假象碎裂,夏讓塵感覺到了落在身上的雨水是多麽讓人感到疼痛。

季歇擡手,極為紳士地撣去夏讓塵肩頭源源不斷落下來的雨水。

他的掌心按在夏讓塵的肩膀,不動神色把他轉向花園。

季歇的氣息靠近他,誘惑而危險:“花開了,好看嗎?”

花園裏,那些艷麗的花朵盡數枯萎,滂沱的大雨之下,那些泥濘骯臟的面孔和腳下的泥土融合在一起,生死相隨。

風起,雨水斜斜打進夏讓塵的眼珠,又從上面流淌而下。

“喜歡嗎?”季歇靠在他的肩膀上,歪頭問他,“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

聖人雲,人之初,性本善。

也有聖人雲,人之初,性本惡。

有些邪惡,是埋在心中的種子,它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紮進痛苦的溫床裏,野蠻生長。

“哥哥。”夏讓塵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謝謝你。”

少年笑了,這是志得意滿的笑,混在雨裏,特別悅耳。

“客氣了。”季歇的尾音拉長,話語沾了泥土的氣味,“我還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想不想看?”

夏讓塵下意識點頭。

季歇抓著他的手腕,跑進了別墅裏。

黑暗的甬道,每隔一段距離才有一盞很微弱的油燈,一腳踏進黑暗,一腳踏進光明,反覆循環,沒有盡頭。

季歇的身影在奔跑中拔高,他不再是少年,而是一個成年人,一個冷厲的男人。

夏讓塵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變化,每踩下一步,他都會感覺到骨骼的疼痛,血液在叫囂,大腦一時灌入很多的記憶,一層鋪著一層,是豌豆公主那顆小小豌豆之上數不清的被褥。

他也在長大,這一路,跑了十年。

這是一條橫放的陷阱,愛麗絲和藏著懷表的兔子先生一起墜落,他們忘記了時間。

季歇最終停在了一扇門前。

蜿蜒的臺階向下,這是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門。

“這份禮物應該由你開啟。”季歇在鼓勵他,也在蠱惑他。

夏讓塵不受控制,一步步踏下臺階,他感覺自己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靠近那扇門。

告訴我答案吧,告訴真相,即使下一秒會死去。

他推開門。

地下室一片黑暗,外面的光照進來,勾勒出囚禁在裏面的那個人的身影。

那個人也長著季歇的臉,他被綁在椅子上,漠然地看著門口的兩個人。

夏讓塵想要後退,但是有人的胸膛止住他的後背,他的右手被塞了一個冰冷的物件。

這個形狀太熟悉了,有些牽絆是流淌在血液裏的,堅硬的槍是夏讓塵心臟的形狀,每一顆子彈都構成了他的血肉,這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我喜歡老友相聚的悵然。”季歇的呼吸就在耳側,對準被綁住的人,“殺了他,你能做到的。”

“不……”

“這不是你經常做的嗎?”季歇疑惑,問他,“你從不會感覺到愧疚啊,沒有人會怪你,所有人都會把生命獻祭給你,包括他,”

夏讓塵在此刻對上那個人的眼睛。

很高遠,望著他,沒有怨恨。

這就是,真正的獻祭。

“我幫你。”季歇握住手槍,對準那個人的心臟,“來吧。”

扳機下扣,沒有人能夠拯救他。

“不!”

一道驚雷從天際落下,震顫大地。

夏讓塵猛地睜開眼。

房間的燈亮著,不是頭頂的燈,而是床頭燈,暈染出一圈溫柔的,橙黃色的暖光。

他的床邊坐著一個人,是夢中的人。

所有的細節都太逼真了,就連光影的角度都是如此相似。

季歇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左手撐住下巴,右手夾著一只鉛筆。

和夢裏不同的是,現實中的他戴著一副銀色的細框眼鏡,戾氣收斂起來,平添了幾分柔和的書卷氣。

若有所感,他的視線從書頁上擡起,看向了夏讓塵。

“醒了?”

夏讓塵松開緊握成拳的手,撐起身,問:“你什麽時候來的這裏?”

“沒多久,”季歇拿過床頭的藥,和水杯一起遞給夏讓塵,“吃了。”

夏讓塵接過藥,看了季歇一眼。

“要動手我趁你睡著的時候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季歇聳了聳肩,“吃不吃隨你,大不了就是這裏多待幾天。”

夏讓塵把藥咽了下去。

季歇遞給他一塊毛巾,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做噩夢了?”

夏讓塵把毛巾墊在額頭上,他的意識有些模糊,喉嚨和頭腦一樣疼痛,呼吸之間都是熱氣。

盛夏的雨天在他的體內留下了痕跡。

“嗯。”夏讓塵躺在床上,“我夢見了一個人。”

季歇把鉛筆夾在書頁之間,合上。

“誰?”

夏讓塵閉上眼睛:“你。”

一秒、兩秒、三秒……夏讓塵在默默的計算。

在第六秒,季歇問他。

“我有什麽好讓人夢見的?”

夏讓塵的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濃郁的黑暗,黑色之間湧動著光亮,是流動的,像水。

“我夢見了第一次見你時的場景。”

夏讓塵呼出一口熱氣,四肢的酸痛是他存活的證明,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運轉,為了這幅病軀茍延殘喘。

季歇沒有開口,夏讓塵就繼續說下去。

“太久了,夢見,都忘了是不是真的了。”

夏讓塵掀開薄薄的眼皮,燈光又一次在他的視野中傾瀉而下。

季歇的視線停在他的臉上,像是夢裏落在夏讓塵臉上的水珠。

“你說,夢會不會撒謊?”夏讓塵問,“我的夢在和我說蒙太奇謊言,就像你剛才告訴我的一樣。”

季歇的手指在敲擊書本的封面,一下又一下,卻沒有什麽規律,仿佛空氣中有一支只有他能夠聽見的樂曲。

“會。”片刻後,季歇給了夏讓塵答案,“所有的一切都可能騙你。”

“包括最親近的人?”

“是的。”季歇敲擊的動作漏了一拍,“現實的殘忍恰恰就在於,騙你的往往就是最親近的人。”

夏讓塵發現了季歇漏掉的一拍,唇角輕輕勾起。

“我懂了。”

“你懂了什麽?”

“自然是你告訴我的。”

季歇看著夏讓塵,夏讓塵卻偏開了臉。

"給我講個故事吧。"

“你應該好好睡覺。”季歇的身體往後仰,“沒有人到了二十五歲還要求聽故事的。”

夏讓塵的回答悶悶的:“那你為什麽不走?”

“我怕你死了。”

“撒謊。”

天花板是白色的,這樣近,又這樣遠。

“像我這種人,是不會輕易死掉的。”夏讓塵說,“這個道理是你告訴我的,季主任。”

季歇妥協了。

“你想聽什麽?”他語帶嘲諷,“賣火柴的小女孩,還是柳樹下的夢?”

夏讓塵在裝睡:“就你剛才看的那一頁吧。”

“這可算不上什麽故事。”

“隨意。”

季歇翻開書。

又一聲雷聲落下,白光驟落,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季歇的嗓音低沈,是和夏夜完全不同的音質。

冬日的雪紛紛揚揚,擡頭,撞入一片淺淡的月色中。

“他在夢中,

模擬了一個完整的人,

一個少年。”

“但是這少年站不起來,

不能說話,

也不能睜開眼睛,

夜覆一夜,

他夢見少年在睡覺。”

——

一夜之間,暴雨已經停歇。

天地之間澄澈一片,水汽在空氣中的擴散,清新的涼爽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夏讓塵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夏日不加掩飾的日光從窗簾的縫隙裏迫不及待鋪展開,叫囂著好天氣的到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大概在季歇念了一半的時候就失去了意識,季歇遞給他的藥有很強的安眠作用,和他在手術裏打的麻醉一樣。

托那幾顆藥的福,後半夜他睡得很好,居然難得無夢,安然到了天明。

睡前坐在椅子上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日光流淌在那張椅子上,照出飄浮的細碎塵埃,季歇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夏讓塵撐起身體。

四肢仍然是酸痛的,頭重腳輕,體溫卻降了一些。

難受歸難受,狀態倒是比昨天好了很多。

夏讓塵夠到床邊的拐杖,撐著下床。

他拉開了窗簾,日光肆無忌憚潑灑進來。

整棟別墅沐浴在晨光中,有著盈盈的光亮,不是銳利的,而是溫和的,恍若另一場夢境的降臨。

花園濕漉漉的,沾上了晶瑩的水汽,濃郁的綠色和艷色糾纏,伏擊的姿態說明它們昨晚是如何負隅頑抗,暴雨離去了,花枝折斷,但是枝條上不朽的花苞卻預示著災難中真正的贏家。

贏得艱難,也贏得漂亮。

這是盛夏的殘忍,和盛夏的生機,融合而成的一幅畫面。

二樓的幾乎所有房間都上鎖了,只有夏讓塵昨晚住了一晚的那間臥室和另一個房間沒有。

夏讓塵敲門,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他猶豫著,推門進去。

也是一間臥室,很幹凈,和他那件臥室基本上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件臥室的床上沒有躺過的痕跡。

書桌上倒是有一本書,書頁之間夾著一只鉛筆,是昨晚季歇看的那本。

季歇不在別墅裏。

夏讓塵慢慢下樓,轉角處的地下室向他張開血盆大口,吸引著他。

和昨晚夢境中的完全一模一樣。

夏讓塵不由自主順著臺階走下去,他在逐漸走近這扇門,但是恍惚之間,倒像是這扇門在主動走近他。

他幾乎聞到了地下室裏腐朽潮濕的氣味,從門縫之間鉆出來。

夏讓塵伸出手。

他的手握在門把上,微微用力。

金屬的門把是如此冰涼,有著和夏季的暑熱截然不同的溫度。

他施力,而門把紋絲不動。

是抗衡,也是拒絕。

夏讓塵對這個結果沒有感覺到絲毫的詫異。

這個地方對季歇來說肯定很重要,一個暗藏著秘密的地方,是不會隨便讓外人進去的。

上鎖,恰恰說明他的猜想是對的。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地下室,如果能夠走進這裏,他就能離真相更近一些了。

曾經,他在實驗室,問唐博士,自己什麽時候可以有進出基地的權限。

現在,他站在別墅地下室前,問那扇門,同樣的問題。

他現在沒有進出自由的門禁卡。

別墅外傳來車輛由遠及近的顛簸聲,夏讓塵的手指從門把手上離開,一步步拾階而上。

車上下來一個人,是鄧艾。

“夏先生,”鄧艾是個自來熟的性格,這點和沈深有點像,就連笑起來嘴邊的酒窩都有七分肖似,“您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夏讓塵很喜歡這樣的性格,沒人會不喜歡這樣性格的人。

但是他對鄧艾不可能和對沈深一樣,因為他心知肚明,鄧艾站在誰的身邊,是誰的耳目。

“挺好。”夏讓塵跨出別墅的門,走向鄧艾,目光不著痕跡落在鄧艾開來的車裏。

不是他們來時的那輛商務車,這輛要樸素很多。

“季先生不在這輛車上,”鄧艾察言觀色慣了,不用夏讓塵開口就知道他要問什麽,“他天不亮就離開了,和我說差不多這個時候來接您。”

時間掐得真準。

鄧艾扶著夏讓塵上車,關上了車門。

透過車窗,夏讓塵去看這座季歇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暴雨中,只有模糊的幾眼,看的並不真切,只是隱隱感覺到了陰森的氣息。

在晴天,在這幾秒鐘,夏讓塵在認真觀察這個地方,他仍然不能捕捉到任何與溫情有關的氣息。

這其實是很殘忍的。

一個人生活的地方,難免會留下痕跡,這和一個人的習慣一樣,很難改變。

沒有痕跡,說明曾經住在這裏的人根本沒有把這裏當成過家。

夏讓塵突然想起昨夜在熱粥水汽之間,季歇半真半假說出的蒙太奇謊言。

他說,這裏從頭到尾,只住了他一個人。

“您在想什麽?”

鄧艾上車,系上安全帶,發現夏讓塵始終看著窗外,問他。

夏讓塵沒有移開目光,日光中的別墅,居然比暴雨夜裏更加孤寂。

“我只是在想,兩千五百五十七天,真的要挨很久。”

七年很久,那一百年呢?

季歇說過,他不喜歡這裏。

他不喜歡一個人。

他知道這樣的等待是如何的痛苦,又一個人在扶仁醫院的地下循環往覆了將近十五次。

每當一個七年到來,他回想什麽?

夏讓塵發現,季歇在他的心中幻化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太矛盾了。

就和昨晚的夢境裏一樣。

車子開出別墅區,匯入了道路,窗外逐漸有其他車輛經過,路邊有了人聲,空氣中有了人氣,夏讓塵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總是堵堵的,發著慌。

“要聽點什麽嗎?”鄧艾問他。

“不用。”夏讓塵不習慣在路上聽到音樂,但他頓了一下,問鄧艾,“季歇會聽什麽嗎?”

鄧艾搖了搖頭,手指叩在方向盤上:“他也不聽。”

對於有些人來說,安靜本身也是一種旋律。

“你們這些人,還真是不考慮開車人的感受。”鄧艾和夏讓塵開了句玩笑。

“你可以聽,”夏讓塵伸手示意,“我不介意。”

“算了吧,”鄧艾嘆了口氣,認真抱怨,“我也習慣了。”

夏讓塵失笑:“看來你跟著他挺久了。”

這一句混在閑聊的話裏,是試探。

就像是完成的繡品上的一根刺,不明顯,又隱隱透出森然。

鄧艾透過後視鏡看了夏讓塵一眼,夏讓塵神色如常,仍然是笑著的,笑意溫和。

“兩年多了,”鄧艾悄然收回目光,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敲了一下,“我以前跟著季院長,季院長是個很嚴格的人,做事容不得任何的差錯。有天我做了件蠢事,差點被趕出來,是季主任保了我。”

來時隔著雨霧,這覺得這條路漫長。

大雨散盡,倒是品出了不一樣的愜意。

“我是奶奶帶大的,那時她胰腺癌晚期,花錢和流水沒有什麽區別。家裏所有的錢基本上都花光了,我微薄的收入支撐著她最後的醫藥費,一旦我失業,她的治療也就不得不停下來了。”

講起這段過往,鄧艾的神色很平靜。

“本來,胰腺癌晚期這個詞,就和半只腳踏進棺材裏沒什麽區別。”

夏讓塵靜靜聽著他的話,沒有打斷他,反駁他。

“所有人都在勸我終止治療,省點錢算了,就連我奶奶也是這麽勸我的。”鄧艾的音量低下來,“但是我不肯放棄,因為她,我才沒有被送到孤兒院。既然當初的她沒有放棄我,那我也不能放棄她,對不對?”

這個問句,是在問夏讓塵,也是在問自己。

“對。”夏讓塵給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季主任承擔了她的醫藥費,把她接到了扶仁醫院。”鄧艾說著,眼角濕潤,“雖然她沒有支撐多久就走了,但她走得很安詳,那時候我就陪在她的身邊,我們倆都很知足。”

紅燈,鄧艾緩緩踩下剎車,考慮著夏讓塵的病情,他一路都開得很慢,盡量讓夏讓塵舒服一些。

趁著等待的間隙,他很快擦了自己的眼角。

“於我而言,他是救命恩人。”鄧艾的胸膛在起伏,“我是個愚鈍的人,很多時候詞不達意,但是我懂,投桃報李的道理。”

夏讓塵靠在車窗邊,視線卻沒有落在窗外,而是落在鄧艾的身上。

他承認,自己這個提問確實有私心。

人都是自私的,作為首席指揮官,從小到大的二十年裏,他看盡了人性的弱點。

可以把食物藏起來獨吞,可以把槍抵在朋友頭上,也可以把隊友推向喪屍。

為了保命,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把他身邊的同伴推向危險的深淵。

畢竟,活著的誘惑太大了,只要利益當前,所有人的首選項首先都是自己。

這就是現實。

夏讓塵不會責怪這樣的人性,他見得太多了,早就麻木,這對他而言,和太陽東升西落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是,他無法否認,人性,並不全然都是弱點。

比如,他的隊友選擇自己前往扶仁醫院,把生路留給他。

比如,唐博士預感到了審判日的再現,和他說活下去。

這番過往,讓夏讓塵放棄了說服鄧艾叛變的想法。

有人會屈折如墻頭草,也會有人堅毅如山上松。

這是個人選擇。

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而在於韌度。

“投桃報李……”夏讓塵重覆這四個字,“知道的人很多,能夠做到的卻寥寥無幾。”

鄧艾的動作一頓。

因為工作緣故,他總是難以避免要和夏讓塵有所接觸,盡管每次接觸時間都很短,但是這位小少爺的紈絝卻令他記憶尤新。

此刻,他卻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不太對。”

耳邊又一次響起季歇的話。

鄧艾似乎能夠懂得,季歇這句話的含義了。

“你感恩的對象錯了,”夏讓塵開口,“救下你奶奶的,不是他,而是你,是你救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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