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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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089
蕭屹拂袖而去。
聖旨的事並沒有瞞住, 似乎有人在故意擴散，他才剛回到王府，彭鯤已經聽到消息趕了過來。
一把絡腮胡被他抓得亂糟糟的, 彭鯤壓不住怒火, “蘇姑娘是怎麽回事？”
他猜了許久的小兔子，原來是蘇念杳。上次護送崔晚芳, 眼見著攝政王將她抱回王府, 那無比疼惜的樣子, 讓他一下子就確定了，原來在仲秋節咬了殿下的，竟然是這麽個嬌弱的姑娘。
他問過攝政王，為何不大婚。
攝政王說時候未到。
彭鯤簡直快要氣死了，“蘇姑娘不肯嫁，難道是看不上殿下，騎驢找馬？那蒙桀可是殿下的手下敗將！哪裏比殿下好了？”
“不是。”
“……什麽？”彭鯤楞住。
攝政王薄薄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臉色陰沈得像是要滴水, 但說出的話依然是維護她的：“她是有苦衷的。”
“……啊？”彭鯤將信將疑, 他不知道什麽樣的苦衷能讓一個姑娘在有了心上人之後, 還心甘情願嫁給別的男人, 但在戰場上征戰過的將士對攝政王都有種盲目無條件的信任, 他撓了撓頭，“真的？”
攝政王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也不知道她具體是什麽原因, 但他猜測應該是她看到的幻象中有對她和他不利的情形，比如若是她不嫁北羝，他就會日漸消瘦, 雙目半盲。
從崔晚芳遇刺的事情來看，上天示警會發生, 但並非不可化解的死局，提前應對得當也可以逃出生天。
想起蘇念杳擔心的“殺死北羝兩位皇子”，攝政王擡眸，看了看彭鯤，“不論發生什麽事，北羝的兩位皇子和公主都不能死。”
彭鯤：“……”
他懷疑攝政王是不是會讀心。
早在北羝使臣入京，知道來的是二皇子蒙桀的時候，他就動了心思，若是將蒙赫和蒙桀的性命都留在鄴京，失去兩位最有優勢的繼承人，北羝的下一代必然會為了皇位大打出手，到時候北羝必亂。
現在攝政王的心上人又要嫁給蒙桀，這個殺死蒙赫蒙桀的念頭就更強烈了。
軍中向來是令行禁止，對攝政王說的話，他們本能地會無條件遵從。彭鯤煩躁地抓了抓絡腮胡，悶悶地應道：“是，末將遵令。”
攝政王沈吟片刻，又吩咐道：“現在你負責鄴京安防，除了要留意北羝使臣，還要註意國師。”
“國師？”
“孤懷疑國師並非是簡單的男寵，派了人去追查他的來歷，他現在的住處也已經監視起來，你不用特意去做什麽，只是巡查時若是遇到他，多留意幾分就是。”
他之前的棋子多是安插在宮中，朝中重臣家中也有少許，但國師平時只服侍太後，從不參與任何國事，他以為是個靠姿色上位的男寵，便忽略了。
直到皇帝從國師那裏取到香丸，他才註意到這個常年戴著面具的枯瘦男人。
彭鯤領命離去，出門之時，又猶猶豫豫地回過頭，“蘇姑娘那裏……”
“不用管。”攝政王冷聲道。
不管她擔心的是什麽，哪怕他真的骨瘦如柴雙目失明，他也絕對不會讓她嫁給旁人，更不可能讓她離開鄴京去往北羝那個虎狼之地。
那道聖旨，他一定會將其作廢。
明黃的聖旨，象征著無上權利，蘇念杳拎在手中，反反覆覆地看了無數遍。
“姑娘。”槿香欲言又止。她想不通蘇念杳明明喜歡的是攝政王，為什麽不借著攝政王的權勢推掉這門婚事。連她都能看出這門婚事是陷阱，她不信姑娘這麽聰明看不出來。
白糖糕低低地吠叫著，想要撲撓那聖旨，蘇念杳將它抱在懷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它柔軟的絨毛。
她完全冷靜下來，眸光冷淡而沈寂，剛才幾近瀕死的絕望和悲痛仿佛只是錯覺。
她擡眸看看槿香，輕聲道：“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要。”槿香根本沒問她走到哪裏去，哪怕是去往北羝，她也願意陪著她。
蘇念杳點點頭，“妝奩有一條紫色發帶，用銀線繡著纏枝葡萄的，你幫我找出來。”
槿香記得那條發帶，那是她第一次跟著她出宮，蘇念杳消失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她頭上丁香色的發帶不見了，換成了那條紫色繡纏枝葡萄的。
想來，那應該是攝政王送她的東西。
槿香很快把發帶找出來，蘇念杳道：“幫我綰發吧。”
妝臺裏珍珠翡翠什麽貴重的頭面都有，蘇念杳卻只用這根發帶，頭上釵環全無，連耳墜戒指都沒戴。
她只從妝奩中拿走了銀票和一把小銀刀，槿香見過她用這小銀刀雕刻小雪人玩，想來也是攝政王送給她的。
蘇念杳從妝臺前起身，又從箱籠裏找出一個小瓷罐，珍重地揣在身上。
那個小瓷罐槿香也記得，是仲秋節之後，攝政王借著給伴讀們送藥的名義送過來的。
“帶上白糖糕，咱們走吧。”
她起身出了院子，槿香抱著白糖糕走在她的身後，院子中服侍的小宮女內侍都淚眼汪汪，有人忍不住哽咽出聲。
蘇念杳腳步緩慢，卻沒有一下停頓，也沒有回頭看住了八年的院子，徑直去往正殿。
大雪紛飛，天地一片純白，連朱墻碧瓦都不再輝煌耀眼。
正殿外面，跪著三個人。
袁世安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腰身挺直，朗聲道：“陛下，北羝狼子野t心，大鄴不該示之以弱，戰場之上分明是大鄴贏了，該是北羝向我國供奉，而不是大鄴女子入北羝和親！請陛下收回聖旨！”
旁邊跪著的是董章，他形銷骨立，仿佛一陣寒風就能吹跑，臉色青白不定，看見蘇念杳過來，眸中閃過痛苦之色。
兩人前面，跪著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膝邊積了一層雪，一看就知跪了很長時間，他神色嚴肅，面容清臒，正是內閣首輔梁瞻。
蘇念杳緩步走過來，在董章身邊停了停，輕聲道：“起來。”
董章仰頭看著她，慢慢地爬了起來。
她往前一步，喚道：“先生。”
蘇念杳俯身攙住梁瞻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大鄴可以沒有蘇念杳，但是不能沒有梁首輔和攝政王。”
梁瞻望著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嚴厲，眼角的皺紋似乎比往日更深刻了些。
半晌，他嘴唇翕動，“好孩子，委屈你了。”
梁瞻順著她攙扶的力道，從青石上站起身。
蘇念杳卻沒看袁世安一眼，徑直入殿，“禦前伴讀蘇念杳，領旨謝恩，拜別陛下。”
嘉順帝坐在龍案後，神情呆滯，自從寫下聖旨，他就一動不動發呆，連蒙桀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隱約知道蘇念杳那邊出了亂子，也恍惚聽到了梁首輔的聲音，可他做不出任何反應，仿佛三魂七魄已入幽冥，留在大殿中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泥塑。
直到聽見蘇念杳的聲音，才猛然回神。
“不，不見。”嘉順帝下意識想要逃避，說出不見之後又猛地一驚，她說什麽？什麽拜別？
“蘇蘇！”嘉順帝遽然擡眸，對上蘇念杳平靜無波的雙眸。
往日裏烏黑靈動的瞳眸，此時只剩下漠然冷淡。
嘉順帝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虛地避開，盯著龍案上的鎮紙，小聲道：“蘇蘇，你要去哪兒？”
蘇念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稽首禮，雙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伏地叩首。
“蘇蘇這是做什麽？！”私下相處她向來都是福禮，突然行此大禮，嘉順帝嚇到了，慌忙站起來，想要繞過龍案去扶她，卻不防坐得太久雙腿麻木，猛地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形容狼狽，若是往日蘇念杳早就上前，或是安慰或是頑笑，現在卻只是平靜地跪在那裏，道：“臣女如今已經定下親事，不適合再做伴讀，要歸家去了。”
“不要！”嘉順帝只是想讓攝政王和蒙桀為了她鬧起來，既打擊北羝，又能讓攝政王連兩年時間都熬不到。
他是想懲罰她嚇唬她，卻並沒有想過真的讓她離開身邊。
想到她屢次私會攝政王，嘉順帝懷疑她是不是故意借此機會離開皇宮，更方便與皇叔暗通款曲。
“朕不準你走！”他瞪著她，原本殘存的幾分少年氣也被憤怒沖得再也看不到，只剩暴戾，眼角赤紅，隱約有些瘋狂。
“可陛下已經為臣女賜婚了。”蘇念杳擡眸，靜靜地望著他。
嘉順帝一噎，他不後悔賜婚，那是他想好了的策略，但他還是會心虛，面對她平靜冷寂的眼眸，甚至會有些膽怯。
“賜婚是賜婚，你依然可以繼續住在宮中。”他囁嚅道。
蘇念杳笑了一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伴讀要陪伴陛下讀書一直到陛下及冠親政，在這之前不能成婚，這是規矩。”
嘉順帝嘴唇翕動：“可、可你——”
蘇念杳神色淡淡：“北羝使臣是來議和的，不是來鄴京定居的，不日就會離開，到那時，臣女也該與二皇子一起回到北羝去。”都去北羝了，自然也不可能做禦前伴讀了。
嘉順帝並不是這樣安排的，但聽到她的話，仍舊心中一痛。
“沒剩多少天了。”蘇念杳頓了頓，“這些天，臣女也該歸家待嫁，收拾收拾，準備離開大鄴。”
“你、你那家裏有什麽好回的？”嘉順帝對她家中的情況了如指掌，她小時候住在莊子上，後來住在皇宮，跟家中的父親並不親和，與繼母和繼妹更不親近，“你就住在皇宮裏，哪兒也別去。”
蘇念杳嘴角扯了一絲笑，“陛下說笑了，北羝二皇子的未婚妻，豈能與陛下同住龍清宮，這不妥當。”
嘉順帝一噎。他並沒有打算讓她真的嫁給蒙桀，可她說的也有理，她現在確實算是蒙桀的未婚妻，與他同住實在沒道理。
蘇念杳又道：“臨行之前，臣女有一事相求。”
嘉順帝腦子裏亂哄哄的，他不想讓她離開，卻想不到留下她的借口，只好順著她的話問道：“什麽事？”
“臣女在龍清宮住的這段時間，槿香服侍得很好，臣女很喜歡，想要將她帶走，懇請陛下放她出宮。”
前些天宮裏剛放出去一批宮女，都是二十五歲之上的，槿香的年齡卻不夠。
蘇念杳執意要走，嘉順帝攔不住她，悶悶地想了想，她那家裏連個貼心的都沒有，讓槿香跟著照顧她也好。
“可。”嘉順帝終於點了頭，“讓槿香跟你回家，你那家裏若是苛待與你，你便同朕說，朕給你做主。”
也罷，就讓她先歸家住一段時間，等攝政王和蒙桀兩敗俱傷，他收拾了兩人，再將她接回來。
到那時，她可就不是以伴讀的身份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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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屹拂袖而去。
聖旨的事並沒有瞞住, 似乎有人在故意擴散，他才剛回到王府，彭鯤已經聽到消息趕了過來。
一把絡腮胡被他抓得亂糟糟的, 彭鯤壓不住怒火, “蘇姑娘是怎麽回事？”
他猜了許久的小兔子，原來是蘇念杳。上次護送崔晚芳, 眼見著攝政王將她抱回王府, 那無比疼惜的樣子, 讓他一下子就確定了，原來在仲秋節咬了殿下的，竟然是這麽個嬌弱的姑娘。
他問過攝政王，為何不大婚。
攝政王說時候未到。
彭鯤簡直快要氣死了，“蘇姑娘不肯嫁，難道是看不上殿下，騎驢找馬？那蒙桀可是殿下的手下敗將！哪裏比殿下好了？”
“不是。”
“……什麽？”彭鯤楞住。
攝政王薄薄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臉色陰沈得像是要滴水, 但說出的話依然是維護她的：“她是有苦衷的。”
“……啊？”彭鯤將信將疑, 他不知道什麽樣的苦衷能讓一個姑娘在有了心上人之後, 還心甘情願嫁給別的男人, 但在戰場上征戰過的將士對攝政王都有種盲目無條件的信任, 他撓了撓頭，“真的？”
攝政王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也不知道她具體是什麽原因, 但他猜測應該是她看到的幻象中有對她和他不利的情形，比如若是她不嫁北羝，他就會日漸消瘦, 雙目半盲。
從崔晚芳遇刺的事情來看，上天示警會發生, 但並非不可化解的死局，提前應對得當也可以逃出生天。
想起蘇念杳擔心的“殺死北羝兩位皇子”，攝政王擡眸，看了看彭鯤，“不論發生什麽事，北羝的兩位皇子和公主都不能死。”
彭鯤：“……”
他懷疑攝政王是不是會讀心。
早在北羝使臣入京，知道來的是二皇子蒙桀的時候，他就動了心思，若是將蒙赫和蒙桀的性命都留在鄴京，失去兩位最有優勢的繼承人，北羝的下一代必然會為了皇位大打出手，到時候北羝必亂。
現在攝政王的心上人又要嫁給蒙桀，這個殺死蒙赫蒙桀的念頭就更強烈了。
軍中向來是令行禁止，對攝政王說的話，他們本能地會無條件遵從。彭鯤煩躁地抓了抓絡腮胡，悶悶地應道：“是，末將遵令。”
攝政王沈吟片刻，又吩咐道：“現在你負責鄴京安防，除了要留意北羝使臣，還要註意國師。”
“國師？”
“孤懷疑國師並非是簡單的男寵，派了人去追查他的來歷，他現在的住處也已經監視起來，你不用特意去做什麽，只是巡查時若是遇到他，多留意幾分就是。”
他之前的棋子多是安插在宮中，朝中重臣家中也有少許，但國師平時只服侍太後，從不參與任何國事，他以為是個靠姿色上位的男寵，便忽略了。
直到皇帝從國師那裏取到香丸，他才註意到這個常年戴著面具的枯瘦男人。
彭鯤領命離去，出門之時，又猶猶豫豫地回過頭，“蘇姑娘那裏……”
“不用管。”攝政王冷聲道。
不管她擔心的是什麽，哪怕他真的骨瘦如柴雙目失明，他也絕對不會讓她嫁給旁人，更不可能讓她離開鄴京去往北羝那個虎狼之地。
那道聖旨，他一定會將其作廢。
明黃的聖旨，象征著無上權利，蘇念杳拎在手中，反反覆覆地看了無數遍。
“姑娘。”槿香欲言又止。她想不通蘇念杳明明喜歡的是攝政王，為什麽不借著攝政王的權勢推掉這門婚事。連她都能看出這門婚事是陷阱，她不信姑娘這麽聰明看不出來。
白糖糕低低地吠叫著，想要撲撓那聖旨，蘇念杳將它抱在懷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它柔軟的絨毛。
她完全冷靜下來，眸光冷淡而沈寂，剛才幾近瀕死的絕望和悲痛仿佛只是錯覺。
她擡眸看看槿香，輕聲道：“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要。”槿香根本沒問她走到哪裏去，哪怕是去往北羝，她也願意陪著她。
蘇念杳點點頭，“妝奩有一條紫色發帶，用銀線繡著纏枝葡萄的，你幫我找出來。”
槿香記得那條發帶，那是她第一次跟著她出宮，蘇念杳消失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她頭上丁香色的發帶不見了，換成了那條紫色繡纏枝葡萄的。
想來，那應該是攝政王送她的東西。
槿香很快把發帶找出來，蘇念杳道：“幫我綰發吧。”
妝臺裏珍珠翡翠什麽貴重的頭面都有，蘇念杳卻只用這根發帶，頭上釵環全無，連耳墜戒指都沒戴。
她只從妝奩中拿走了銀票和一把小銀刀，槿香見過她用這小銀刀雕刻小雪人玩，想來也是攝政王送給她的。
蘇念杳從妝臺前起身，又從箱籠裏找出一個小瓷罐，珍重地揣在身上。
那個小瓷罐槿香也記得，是仲秋節之後，攝政王借著給伴讀們送藥的名義送過來的。
“帶上白糖糕，咱們走吧。”
她起身出了院子，槿香抱著白糖糕走在她的身後，院子中服侍的小宮女內侍都淚眼汪汪，有人忍不住哽咽出聲。
蘇念杳腳步緩慢，卻沒有一下停頓，也沒有回頭看住了八年的院子，徑直去往正殿。
大雪紛飛，天地一片純白，連朱墻碧瓦都不再輝煌耀眼。
正殿外面，跪著三個人。
袁世安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腰身挺直，朗聲道：“陛下，北羝狼子野t心，大鄴不該示之以弱，戰場之上分明是大鄴贏了，該是北羝向我國供奉，而不是大鄴女子入北羝和親！請陛下收回聖旨！”
旁邊跪著的是董章，他形銷骨立，仿佛一陣寒風就能吹跑，臉色青白不定，看見蘇念杳過來，眸中閃過痛苦之色。
兩人前面，跪著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膝邊積了一層雪，一看就知跪了很長時間，他神色嚴肅，面容清臒，正是內閣首輔梁瞻。
蘇念杳緩步走過來，在董章身邊停了停，輕聲道：“起來。”
董章仰頭看著她，慢慢地爬了起來。
她往前一步，喚道：“先生。”
蘇念杳俯身攙住梁瞻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大鄴可以沒有蘇念杳，但是不能沒有梁首輔和攝政王。”
梁瞻望著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嚴厲，眼角的皺紋似乎比往日更深刻了些。
半晌，他嘴唇翕動，“好孩子，委屈你了。”
梁瞻順著她攙扶的力道，從青石上站起身。
蘇念杳卻沒看袁世安一眼，徑直入殿，“禦前伴讀蘇念杳，領旨謝恩，拜別陛下。”
嘉順帝坐在龍案後，神情呆滯，自從寫下聖旨，他就一動不動發呆，連蒙桀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隱約知道蘇念杳那邊出了亂子，也恍惚聽到了梁首輔的聲音，可他做不出任何反應，仿佛三魂七魄已入幽冥，留在大殿中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泥塑。
直到聽見蘇念杳的聲音，才猛然回神。
“不，不見。”嘉順帝下意識想要逃避，說出不見之後又猛地一驚，她說什麽？什麽拜別？
“蘇蘇！”嘉順帝遽然擡眸，對上蘇念杳平靜無波的雙眸。
往日裏烏黑靈動的瞳眸，此時只剩下漠然冷淡。
嘉順帝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虛地避開，盯著龍案上的鎮紙，小聲道：“蘇蘇，你要去哪兒？”
蘇念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稽首禮，雙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伏地叩首。
“蘇蘇這是做什麽？！”私下相處她向來都是福禮，突然行此大禮，嘉順帝嚇到了，慌忙站起來，想要繞過龍案去扶她，卻不防坐得太久雙腿麻木，猛地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形容狼狽，若是往日蘇念杳早就上前，或是安慰或是頑笑，現在卻只是平靜地跪在那裏，道：“臣女如今已經定下親事，不適合再做伴讀，要歸家去了。”
“不要！”嘉順帝只是想讓攝政王和蒙桀為了她鬧起來，既打擊北羝，又能讓攝政王連兩年時間都熬不到。
他是想懲罰她嚇唬她，卻並沒有想過真的讓她離開身邊。
想到她屢次私會攝政王，嘉順帝懷疑她是不是故意借此機會離開皇宮，更方便與皇叔暗通款曲。
“朕不準你走！”他瞪著她，原本殘存的幾分少年氣也被憤怒沖得再也看不到，只剩暴戾，眼角赤紅，隱約有些瘋狂。
“可陛下已經為臣女賜婚了。”蘇念杳擡眸，靜靜地望著他。
嘉順帝一噎，他不後悔賜婚，那是他想好了的策略，但他還是會心虛，面對她平靜冷寂的眼眸，甚至會有些膽怯。
“賜婚是賜婚，你依然可以繼續住在宮中。”他囁嚅道。
蘇念杳笑了一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伴讀要陪伴陛下讀書一直到陛下及冠親政，在這之前不能成婚，這是規矩。”
嘉順帝嘴唇翕動：“可、可你——”
蘇念杳神色淡淡：“北羝使臣是來議和的，不是來鄴京定居的，不日就會離開，到那時，臣女也該與二皇子一起回到北羝去。”都去北羝了，自然也不可能做禦前伴讀了。
嘉順帝並不是這樣安排的，但聽到她的話，仍舊心中一痛。
“沒剩多少天了。”蘇念杳頓了頓，“這些天，臣女也該歸家待嫁，收拾收拾，準備離開大鄴。”
“你、你那家裏有什麽好回的？”嘉順帝對她家中的情況了如指掌，她小時候住在莊子上，後來住在皇宮，跟家中的父親並不親和，與繼母和繼妹更不親近，“你就住在皇宮裏，哪兒也別去。”
蘇念杳嘴角扯了一絲笑，“陛下說笑了，北羝二皇子的未婚妻，豈能與陛下同住龍清宮，這不妥當。”
嘉順帝一噎。他並沒有打算讓她真的嫁給蒙桀，可她說的也有理，她現在確實算是蒙桀的未婚妻，與他同住實在沒道理。
蘇念杳又道：“臨行之前，臣女有一事相求。”
嘉順帝腦子裏亂哄哄的，他不想讓她離開，卻想不到留下她的借口，只好順著她的話問道：“什麽事？”
“臣女在龍清宮住的這段時間，槿香服侍得很好，臣女很喜歡，想要將她帶走，懇請陛下放她出宮。”
前些天宮裏剛放出去一批宮女，都是二十五歲之上的，槿香的年齡卻不夠。
蘇念杳執意要走，嘉順帝攔不住她，悶悶地想了想，她那家裏連個貼心的都沒有，讓槿香跟著照顧她也好。
“可。”嘉順帝終於點了頭，“讓槿香跟你回家，你那家裏若是苛待與你，你便同朕說，朕給你做主。”
也罷，就讓她先歸家住一段時間，等攝政王和蒙桀兩敗俱傷，他收拾了兩人，再將她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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