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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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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086

蘇念杳出宮是借著蒙幽的幌子, 不能久留,眼看著天色黑透,她只好離開, 堪堪趕在宮門下鑰前回到宮中。

她違逆了皇帝的意思偷偷出宮, 心中不安,回到龍清宮先去正殿看一眼, 生恐嘉順帝因她的原因亂發脾氣而遷怒懲罰無辜的宮人。

院中燭火明亮, 正殿竟然沒有點燈, 黑乎乎一片,蘇念杳往裏看了一眼,還以為沒人,正想轉身,就聽見一道幽幽的聲音:“蘇蘇去哪兒了?”

蘇念杳嚇了一跳,摸黑往殿中走了幾步,看見龍案後有一團模糊的影子,看身形正是嘉順帝。

“陛下?”蘇念杳覺得他的狀態很不對勁, 讓她想起那晚從軟榻上醒來他坐在身邊的情形, 都是摸黑不肯點燈, 她心中不安, 試探著問:“臣女幫您點燈, 好不好?”

嘉順帝卻不答,又問:“蘇蘇為何出宮?”

他聲音幽涼, 在黑暗中像是一抹陰魂。

蘇念杳後背發寒,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強作鎮定, “蒙幽公主說想去看看鄴京繁華街道,臣女陪她去了西華街。”

“哦, 只去了西華街?蘇蘇難道——”嘉順帝想問她“難道沒去攝政王府嗎”,但“攝政王府”幾個字卡在喉嚨,像是燒紅的鐵塊,幾個輕飄飄的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蘇念杳凝神聽著他說話,卻聽見一陣牙齒咯咯作響聲,在黑暗中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她都想拔腿逃跑了,猛然聽見嘉順帝一聲怒喝,仿佛終於壓抑不住怒火,發洩出來:“滾!”

蘇念杳楞了楞,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高大的殿門像是猛獸的巨口,裏面晦暗幽冷,外面卻明亮溫暖,嘉順帝坐在大殿暗不見光的深處,看著她走到了院子的明亮燭火中。

仿佛她去尋找屬於她自己的溫暖,獨獨將他留在陰冷黑暗之中。

嘉順帝呆坐半晌,眼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走遠,直至徹底消失在燈火闌珊處。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龍案上所有東西橫掃在地,茶水點心筆墨紙硯連帶奏折全都滾到地上,下午完成的一篇課業沾上了茶水和墨汁,已經沒法看了。

嘉順帝一頓,那課業是梁瞻布置的,明日上課時必然要檢查,梁瞻既是群臣之首內閣首輔,又是授課多年的先生,對於梁瞻,嘉順帝有種本能的敬畏。

內心深處有另一種念頭在瘋狂生長,他不想再上課了,不想聽梁瞻絮絮叨叨的教導,更不想完成什麽課業,日覆一日,沒完沒了。

他是皇帝,是一國之君,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梁瞻不過是他的臣子,憑什麽對他指手劃腳?

還有攝政王,甚至袁暮、袁太後……

統統都該對他俯首稱臣、百依百順。

還有蘇念杳,更該以他為天。她的眼中不該有其他男人,應該只看到他才對。

應該狠狠地懲罰她,讓她知道,他是不可違逆的。

各種想法在心中瘋狂交戰,他一會兒覺得再忍忍,不過兩年他就能及冠親政,到時候沒人敢再對他說半個不字。

一會兒又想著兩年也不願意忍,兩年之後,蘇念杳又在誰的府中?

看看地上臟汙的課業,嘉順帝咬著牙,他感覺如果撿起課業,繼續屈服下去,他一定會失去她。

殿門處亮起一盞燈,有人手持燭臺,慢慢走了進來,恭敬地彎著腰低著頭,沒有直視天顏,聲音恭敬無比:“陛下,微臣來服侍您。”

嘉順帝一聽“臣”就覺得諷刺,眸光一戾剛想發作,卻發現來的是葛榮。

葛榮剛剛入宮的時候,還不算正式伴讀,白身一個,故而自稱“學生”。入宮沒多久,得到皇帝認可,正式入職“伴讀”,官位正九品,品階最小的官員,還真是“微”臣。

攝政王、梁瞻偶爾也會自稱“微臣”,可嘉順帝在他們面前卻總感覺擡不起頭,甚至對他無比溫和的袁暮,也讓他感覺不自在。

只有在葛榮這樣微末的臣子面前,嘉順帝才找回一點身為一國之君的尊崇感覺。

見葛榮始終彎腰低頭,嘉順帝心氣稍順,“平身吧。”

葛榮將燭臺放在龍案上,仔細地收拾地上散落的奏折筆墨之物,見那課業毀損,輕聲道:“微臣再謄抄一份。”

如果是袁暮布置的課業,伴讀代筆也無妨,袁次輔常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那課業是梁瞻布置的,梁首輔向來嚴厲,不許伴讀代筆。

葛榮卻像是沒想起這事似的,跪坐在龍案一側,低著頭認認真真地謄抄,那課業本就是他所作,皇帝不過是抄寫了一遍,現在葛榮再次謄抄,即便好多地方臟汙得看不清楚,他也絲毫不受影響,畢竟是下午才出自他手,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實他抄完皇帝還得再抄一遍,唯一好處就是不用抄那份臟汙不堪的,只需抄寫葛榮謄抄後整齊幹凈的。

嘉順帝見他如此任勞任怨,心中憋著的火氣更消散些。

葛榮謄抄完畢,雙手捧著課業遞給嘉順帝,恭謹道:“陛下,您看?”

一想到自己還得再抄一遍,嘉順帝心中厭煩,隨意往那宣紙上瞥了一眼,眼眸倏然睜大,詫異道:“這——”

那宣紙上的字跡,分明與他所書一模一樣。

葛榮小心窺著他的神情,見他沒有發怒,這才陪笑:“微臣日日觀瞻陛下墨寶,端正圓融,暗藏筋骨,微臣心中甚是仰慕,偶爾臨摹幾筆,沒想到竟然有幾分形似。”

嘉順帝心中不快,位高權重者都忌諱旁人模仿自己的筆跡,但葛榮並不遮掩,堂堂正正地說出來,也不像包藏禍心的樣子。

葛榮又道:“若是能騙過梁首輔就好了。”

嘉順帝心頭一動,仔細看那筆跡,葛榮模仿得十分相像,形神具備,連他自己都看不出差別,梁瞻應該也看不出來。

這樣的話,豈不是所有課業都不用他親自動手了?

一想到這裏,嘉順帝心情頓時好轉,他甚至有點遺憾,葛榮怎麽沒有早點來伴駕。

比起葛榮,董章簡直是廢物,很早之前,董章也能將他的筆跡模仿一二騙過先生,後來他的書法漸漸有了筋骨,董章就模仿不來了,所有課業都得他親自抄寫。

而手中葛榮抄寫的這份,簡直挑不出毛病。

嘉順帝面色稍霽,葛榮跪在他身後,手指搭在他肩上,幫他按揉著肩頸,“陛下坐了一天也太過辛苦,微臣鬥膽,為陛下解乏。”

他手指頗有力道,按在穴道之上,嘉順帝頓覺說不出的輕快,繃緊的肩頸舒坦許多。

葛榮偷覷著他的神色,見他表情稍霽,知道自己賭對了,又道:“陛下是在為三國來訪煩心麽?微臣不才,倒是有個想法。”

嘉順帝並不是因為三國來訪,但他倒也想聽聽葛榮有什麽想法。

葛榮道:“微臣有三個姐姐,全都出嫁了,四個家族間彼此幫襯。”

嘉順帝眉梢一動。

葛榮又道:“那北羝想要把公主留在鄴京,恐怕是想讓公主在陛下身邊,為北羝探聽消息。”

“不管是為了幫襯還是牽制,聯姻總有好處,不然為何以往那麽多和親的公主?”

嘉順帝皺眉,“可大鄴並不公主。”他尚未成親,膝下沒有女兒,自然也沒有公主。至於長公主,那也是沒有的,他只有三個哥哥,還全都早夭,每一個活到及冠的。

葛榮笑道:“若是只有一個公主,反而不知道該嫁往哪國才好。沒有公主更好,大鄴這麽多貴女,桃夭柳媚各有千秋,總能挑出三個讓各國都拒絕不了的。”

“依微臣所見,那位蒙幽公主,也可能並非蒙桀皇子的姐妹呢。”

嘉順帝詫異:“你是說,蒙幽也不是真的公主?”

葛榮手下不停,力道適中,按揉推拿得嘉順帝十分愜意,聲音溫和:“微臣愚見,覺t得她不像公主那般傲氣。”他並不像嘉順帝或者董章,在府中的時候早早就收了通房丫鬟,甚至偶爾也會逛逛花樓,對男女之事並不懵懂。據他觀察,那蒙幽倒像是閱盡千帆的,甚至可能與蒙桀之間都不清白。

嘉順帝沈思,北羝既然能弄個假公主,大鄴自然也可以。

而且前朝也有先例,和親之時舍不得公主,便從朝臣家中挑選女兒,封個公主的名號,送去和親。

大鄴此時的情形倒也不需要和親,但聯姻總有好處。

細想之下,覺得葛榮說的有道理,若真是只有一個公主,還不知道該送往哪個國家。貴女卻多得是,挑出三個來,還不用厚此薄彼。

南疆和西邏應該並不了解大鄴有無公主,北羝使臣倒是來了些時日,宮中只有皇帝和太後,他們必然已經探聽清楚,既然如此,可以讓北羝先挑選貴女,挑到心滿意足的,自然也就不計較身份了。

至於蒙桀會挑選哪一個……

想到宮宴上蒙桀對蘇念杳所讚嘆的“傾城之姿”,嘉順帝的手指死死地抓著龍案,眼睛慢慢瞇了起來。

蒙桀說的不錯,自古美人配英雄,攝政王在戰場上勝過了北羝,誰是英雄一目了然。

那攝政王若是眼睜睜看著蘇念杳和親北羝,嫁給他的手下敗將,他會如何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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