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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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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065

蘇念杳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白子陷入了黑子的包圍中。

他的棋風與她想象中不同。

她以為剛剛經過疆場血戰的將軍必然是氣勢如虹銳不可擋, 但他布下的一顆顆黑子卻並沒有絲毫戾氣,潤物細無聲,像是一場綿綿春雨將白子包裹, 卻是逃不掉, 掙不脫。

甚至她想趁著他看不見,偷偷換掉一顆黑子, 卻發現單獨一顆也挽救不了她的敗局。

蘇念杳很是氣餒。

她還以為自己就算要輸也不過輸個一子, 沒想到跟他比起來竟然差這麽多。

蕭屹嘴角輕輕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問:“再來一局?”

蘇念杳搖頭,怏怏道:“不來了。”

再來一局還是會輸得這麽慘,除非央他讓上兩三個子。

可他都蒙著眼睛下盲棋了,她還要央他想讓,蘇念杳開不了口。

蕭屹道:“夫人的棋風,倒是有點像孤的舊時。”

蘇念杳好奇:“誰?”

蕭屹笑容淡了些:“先太子。”

蘇念杳心頭一跳。

她的棋風是跟著梁首輔學的,梁瞻現在教導嘉順帝,可在許多年前, 梁瞻卻是先太子的老師, 嚴格說起來, 她和先太子都是梁瞻的學生。

而蕭屹是先太子的伴讀, 同樣算是梁瞻的學生, 自然識得梁瞻的棋風。

先太子師從梁瞻,興許跟她一樣, 也學到了梁瞻的棋風。

但他不說她像梁首輔,倒說像先太子。

梁瞻在先帝之時便是首輔,為官數十載, 雖然身居高位,卻是真正的光風霽月大度包容。上課時從不為難他們這些小小伴讀, 所有的嚴苛都是為了教導嘉順帝。

蘇念杳從不覺得自己大度,她只學到了梁瞻包容仁慈的皮相而已,她會在嘉順帝面前給無辜的宮人求情,卻不會主動放過袁思靈和玉香。

如果像他說的,她和先太子很像,那豈不是說,先太子也只學到了梁瞻的皮相?

蘇念杳曾聽過先太子是個光風霽月的好儲君,但也隱約聽說過,他臨終前也恨極,使手段弄死了老二老三。

這麽一想還真是,她和先太子都不是大度之人,只學了梁瞻仁慈的皮相,而蕭屹才是學到了梁瞻溫柔包容的骨相。

“聽聞殿下與先太子乃是好友?”蘇念杳問。

“是至交。”蕭屹神色黯然,“可惜……”

可惜什麽,他沒說,但蘇念杳卻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惜先太子早逝。

她也覺得可惜,如果先太子還活著,定會是一位明君聖主,比嘉順帝不知要好上t多少。

那樣的話,她會在莊子上無憂無慮地長大,攝政王和梁首輔也不會如此辛苦。

“聽說殿下和先太子有幾分相像,先太子長什麽樣?”蘇念杳好奇,攝政王與先太子年齡相同,自幼一起長大的好友,實際上卻是叔侄,血脈親近,容貌相似也很有可能。

蕭屹想起昔日好友,心中難免勾起懷念,見她雙眸圓溜溜地望著自己,眸中滿是好奇,便起了念頭,“我畫給你看。”

既然她不願意再下棋,時間又早,蕭屹便帶著她去書房。

他要作畫,蘇念杳重新戴上冪籬,攝政王則將蒙眼的珠白長帶解了下來,仔細收好,牽著她去書房。

雖然並無仆從婢女,但蘇念杳還是不太習慣跟他牽著手走路,悄悄甩了兩下,卻被握得更緊。

倒是因為甩手,蕭屹發現她的袖口沾了什麽東西。

等到了書房,松開她的手指,蕭屹尾指一勾,將那東西撚在指尖,垂眸一瞥,卻是一根白色的絨毛,細軟較短,一看便是小動物的毛發,肯定是她在宮中抱白糖糕的時候沾上的。

蕭屹心頭閃過一絲沖動——小姑娘行事做不到滴水不漏,對他來說,要揭穿她的身份,其實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蕭屹給壓下去了。

他不會勉強她,她不願意用真實身份來接近他,那他就假裝不知道好了,雖然他一開始就知道是她。

蕭屹神色未動,若無其事地將那根白色絨毛塞進了書案上擺著的書裏,然後將書放到了一旁的書架上。

蘇念杳並沒有看書案上擺著的東西。

前世的時候,她也常常出入攝政王的書房,那是因為她身體不便無法出門,沒有腳不能站立,甚至連寫字作畫都不方便,她也不喜歡被侍女推著輪椅去逛園子,唯一的愛好就是翻翻話本子。

這自然是瞞不過攝政王的,他並不限制她做什麽,甚至還會給她買市面上最新的話本子回來,但他就是不肯痛快地給她,偏偏要將話本子放在他書房裏,就擺在書架靠下的位置,她滑著輪椅過去剛好就能夠著,完全不用費力,唯一麻煩的就是她必須親自來取。

就因為這樣,蘇念杳無數次進出過攝政王的書房。

她知道自己一直是小皇帝的伴讀,卻突然有一天嫁給攝政王,身份本就可疑。也知道外面有人傳言她是小皇帝安插在攝政王身邊的暗樁,甚至有人懷疑攝政王中了春毒就是她親手下藥的。

蘇念杳不知道他為什麽偏偏要讓她隨意進出他的書房,但她很有自覺,從不東張西望,更是從不去看他書案上擺著的奏章書信,她只管拿了話本子就走。

也許是前世養成的習慣,即便這裏是遙山居,並不是攝政王府,但進了他的書房,蘇念杳還是下意識地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亂看。

蕭屹挑了挑眉,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一副無比乖順的模樣。

他也沒有多問,既然她想看先太子的長相,他便畫給她看。

說起來,先太子十四歲重傷,十六歲薨逝,在病床上躺了兩年,臨死前身形枯瘦,雙眼因為失明也早已沒有了昔日的神采。

但在蕭屹的心中,永遠記得好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英姿。

緩帶輕裘,修眉俊目,溫潤矜貴的少年郎躍然紙上。

蘇念杳看了半晌,沒看出蕭屹和先太子如何相像,倒是發現了一件她之前忽略的事。

前世有一次她去他的書房找話本子,不小心碰翻了書案旁邊插著畫卷的大花瓶,十幾個畫軸骨碌碌翻滾,露出裏面的畫像,她發現那些畫裏全都是她——窩在軟榻上裹著狐裘看話本子的她、趴在軒窗處望著皎皎明月發呆的她、將婢女們采來的鮮花插在花瓶中的她……

全都是她。

前世她始終沒有問過他,問他是如何看待自己,問他是否相信她真的是嘉順帝的棋子,安插在他的身邊只為了找出他謀逆的罪證。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活著,從不探聽他的一舉一動,更從沒有將他的行蹤洩露給任何人。

那時她以為是攝政王也信了外面的傳言,派人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那負責監視的是個風雅之人,便將她每日做了什麽都畫下來呈送至攝政王的案頭。

可現在看了他畫的先太子,蘇念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不小心撞翻的那些畫卷其實全都是他親手所畫。

蘇念杳也是學過作畫的,每個人的筆觸都有自己的風格,她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更何況,蕭屹作畫如行雲流水,寥寥幾筆便勾勒得畫中人物形神兼備,栩栩如生,仿佛從畫卷中活了過來。

這樣巧奪天工的技巧,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恐怕許多丹青大師也沒有如此神技。

“殿下您……畫得真好。”蘇念杳喃喃道。

蕭屹見她神色有異,問:“怎麽,你之前見過先太子?”

按理說是沒有的,他和先太子幾乎形影不離,蕭霽如果去過她自幼生活的莊子,他肯定能知道。

再說,蕭霽沒事去她的莊子做什麽,又不認識她。

若說是因為他的原因,蕭霽去見見小丫頭,也不可能,畢竟那時蕭霽已經病倒在床了。

“不認識。”蘇念杳緩緩搖頭。

她只是沒想到,前世那些畫像都是他畫的。她現在還能回憶起來,那畫像中她的一顰一笑、每一處衣衫的線條、甚至每一根頭發絲都那麽惟妙惟肖。

他到底是什麽時候把她看得那麽清楚的?

還能一絲不差地在畫卷上覆現。

前世有大膽的婢女哄她,說她真是有福氣,堂堂攝政王對她百依百順,幾乎是寵到心尖上,他多喜歡她呀,心裏眼裏都是她。

當時她頗不以為然,什麽百依百順,分明苛刻得很,就給她買個話本子,還非要她滑著輪椅去他的書房親自取。

可後來,他卻抱著她的屍身,同她一起躺在冰棺之中。

蘇念杳心中酸澀難言。

她似乎明白了為什麽婢女要說他喜歡她。

她品嘗到一份遲來的歡喜。

心裏又隱隱地不舒服,有點酸,有點堵,說不出來的難受。

前世,他對蘇念杳很好,春風一度的次日一早就去蘇府提親,甚至在她失去雙腳之後,還強硬地將她接到王府休養。按理,她這個殘疾的女子是不能成為親王王妃的,可他卻堅持與她大婚。

今世,他又對冪籬夫人百依百順。只因為冪籬夫人一句話,他就會將善覺寺周邊百裏仔細地搜查一遍,更是親自去善覺寺埋伏匪徒。秋狝巡視時看到了一片山谷中的野花,都想著要帶她親自去看看。

蘇念杳不由得心想——

是不是,不管什麽人,只要在中秋節那晚陰差陽錯進了景福殿,最後都會成為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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