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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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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049

蘇念杳腳步匆匆, 她本來就跟皇帝住在一個三進的大院子裏,還沒走到後院,就聽見了一陣暢快的笑聲, 一聽就知道是嘉順帝。

還有葛榮誇張的聲音:“陛下射中了雄獅!陛下威武!”

隱隱傳來壓抑的驚呼聲, 混亂交雜。

蘇念杳轉過一道月亮門,看著眼前的情形, 呆住了。

一群老虎、雄獅、豹子、黑熊……中間, 站著嘉順帝, 他手握弓箭,眉開眼笑,得意又張揚。

“陛下,小心——”蘇念杳魂飛魄散,一句話沒喊完,她突然意識到了不對。

那不是老虎獅子,而是披著獸皮的人。

獸皮下的那些人都是龍清宮的宮女內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或絕望或麻木, 全都慘白如紙。

有些獸皮上紮了箭, 沾染了血跡。

蘇念杳閉了閉眼睛。

“蘇蘇, 這個真好玩兒!”嘉順帝興高采烈地走過來, 想要拉住她的胳膊。

蘇念杳一閃身,避開了他的手, 一字一句問:“陛下,您在做什麽?”

“朕在狩獵嘛,這不是來秋狝嗎, 總不能什麽都不做!”看出她不高興,嘉順帝癟了癟嘴, “蘇蘇幹嘛生氣,朕自有分寸,那些獸皮很厚的,就算射中了也不會有大礙。”

沒有大礙,就不會有人驚慌地想要找她求情。蘇念杳看著地上的血跡,問:“沒人受傷嗎?”

嘉順帝目光閃了閃,“受些輕傷也算不了什麽,朕自會讓人給他們醫治,再加一筆賞銀好了。”

……給“他們”醫治,就是說受傷的人還不少。

看著那些熟悉的臉,蘇念杳只覺得心頭悶痛,輕聲道:“陛下,別玩這個了,一點都不好玩。”

嘉順帝哼了一聲,握著弓箭不肯撒手。

葛榮站在一旁,看看皇帝再看看蘇念杳,低著頭不說話,假裝自己不存在,他絕對不願意犯袁思靈的錯誤,摸不清蘇伴讀在皇帝心中到底有多重要之前,他才不會傻乎乎地冒犯蘇伴讀。

秋高氣爽,風中夾雜著血腥氣,地上暗紅的血跡在明亮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蘇念杳眼睛酸澀,她擡手,指尖壓了壓眼角。

被韁繩勒傷的手掌還沒好,上了藥裹著白布,那麽白皙柔嫩的兩只手,此時卻裹得像粽子。

這兩只手是因為袁思靈而傷,袁思靈之所以傷她,又是因為想要皇後之位將她看做了假想的敵人。嘉順帝猜到了袁思靈的心思,也知道了袁思靈犯案的經過。

說起來,她也算是被他連累,但他看在太後的面子上,卻不能為她主持公道。

嘉順帝莫名心軟了,將弓箭扔在了地上,“行吧,蘇蘇說不玩,那朕不玩了。”

“蘇蘇是不是還沒用早膳,朕陪蘇蘇去用膳,好不好?”

他軟著聲音,蘇念杳也想著趕緊將他帶離此地,免得他留在這裏繼續禍害宮人,聞言點點頭,“臣女真的好餓,陛下,您有飯吃嗎?”

嘉順帝便笑,點了點她的鼻尖,“有!給你吃!”

兩人回到前面,嘉順帝傳膳,此時已經巳時,他早就吃過了,便只喝茶,看著蘇念杳用膳。

一碗碧玉粳米粥,蘇念杳吃得慢吞吞的,一邊吃,一邊想著該如何勸他不要拿宮人做靶子射箭。

她心不在焉,挖起一勺粥要抿三口才吃下,嘉順帝就看著她,覺得她跟小貓似的,嬌氣得不行。

那些袁家女一個個又是粗鄙又是歹毒,跟她比起來,簡直是魚目之於珍珠。

看著看著,嘉順帝突然冒出個想法,與其讓討厭的袁家女做皇後,還不如讓蘇蘇來呢。

這想法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楞住了,然後仔細一想,竟覺得這主意絕妙無比。

論性格,蘇蘇柔軟溫婉,宜喜宜嗔,聽話又乖巧。

論才情,蘇蘇自幼跟他一起上課,聽的是首輔、次輔的教導,不說琴棋書畫,逼急了連策論都能謅出來。

就算論最膚淺的容貌,蘇蘇也遠勝旁人,至少他看了八年也沒看膩過,依然覺得她好看。

嘉順帝越想越激動,袁思靈不是怕蘇蘇做皇後擠了袁家女的位子嗎,他就偏偏讓蘇蘇做皇後了!

等蘇念杳咽下最後一口粥,嘉順帝按耐不住,激動道:“蘇蘇,不如你當朕的皇後吧!”

“咳咳咳咳——”蘇念杳差點被他嚇死,嗆得驚天動地,幾乎t要暈死過去。

嘉順帝板著臉,一邊給她拍背,一邊抱怨:“朕有那麽嚇人嗎?”

等她不咳了,他壓低了聲音,“其實,朕並不想讓袁家女做皇後,不是袁思靈,是任何袁家女都不行。”

看著蘇念杳咳出淚珠,眼角一抹微紅,昳麗又明艷,他心頭一軟,難得洩露了一點真實的心思,低聲道:“太後姓袁,次輔姓袁,等以後戶部尚書恐怕也要姓袁,袁世安再入內閣,內閣六位大學士就有兩位姓袁,再加上皇後也袁,這天下是不是也要改姓袁了?”

蘇念杳楞住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吐露真實想法。他有這個戒心倒是好的,畢竟袁家確實勢大,尋常無人敢惹。比如她就算知道是太後給她和攝政王下藥,也不敢告訴任何人,既不奢望嘉順帝為自己主持公道,也不敢讓攝政王去對抗袁家。

嘉順帝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剛出口就消散在空中,“外戚專權。”

“所以,”嘉順帝拉了拉她的手腕,湊到她耳邊,低聲問:“蘇蘇,做朕的皇後,嗯?”

蘇念杳心情覆雜。

她自然不希望袁家女坐上皇後的位置,但代價絕不是自己。

再說,她已經和攝政王春風幾度,就算不嫁攝政王,也不會嫁給任何其他男人。

幸好,皇帝是突發奇想,並不是真的喜歡她。

在男女情事上,太後一向看得嚴,畢竟是皇家最後一根獨苗苗,不敢讓他早早破戒,敗壞了身子骨。

嘉順帝自己也尚未開情竅,他並未喜歡過哪個女子。

“陛下,”蘇念杳斟酌著措辭,“您也看到了袁思靈是什麽樣子,臣女要是做了皇後,只會比她更變本加厲。”

嘉順帝驚到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為何?你這麽乖,怎麽會變成那樣?”

蘇念杳直視他的眼睛,顯得誠摯無比,“因為臣女也是女人,與旁的女人一起分享夫君,為了地位也要爭寵,就算不害人,為了自保,也必然要用盡手段。”

“您也看到了,袁思靈還備著滑胎的藥呢,臣女若是做了皇後,那就是眾矢之的,一旦中了這樣歹毒的手段,不報覆回去,臣女早晚會抑郁而終。”

“臣女這身子骨,也經不起幾次這樣的手段,在後宮中活不了幾年的。”

嘉順帝定定地望著她,若有所思。

“爭來鬥去,臣女可能還會怨恨您,怨您不顧念八年的情分,怨您不偏袒臣女。”

“陛下,臣女不想怨恨您,臣女只想做您的蘇蘇伴讀,只想把您當做臣女的天。”

蘇念杳絞盡腦汁,試圖打消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突然想起他抱怨崔媽媽“背叛”那次說過的話,試探著開口:“在臣女心中,您是最重要的,說句大不敬的話,臣女心中一直把您當兄長。”

嘉順帝神色微動:“兄長?”

“嗯。”蘇念杳點點頭,“臣女雖然有家有父母,但並不親近,說起來,臣女倒是與您相處時間最長,臣女的一切都是您給的,在宮裏,您護著臣女,在宮外,您的名頭也護著臣女,您就像神通廣大又可靠的兄長一樣。”

看皇帝似有松動,她繼續努力:“您就像臣女的天,等以後臣女就算嫁人,與公婆鬥智鬥勇,與夫君因為瑣事而爭吵,與妾室爭寵之時,您依然是臣女倚靠的兄長,這份情永遠都不會變。”

她強調:“您會是臣女心中最重要的,直到……臣女死去的那天。”

……最重要的。

嘉順帝順著她的話往下想。

她若是嫁了旁人,在別人的後院中爭寵宅鬥,耗費心神,只會想著依靠他。畢竟女子嫁人之後,給她撐腰的就是家裏的父兄。營陽侯是個靠不住的,她只會全身心地依賴他,恐怕受了委屈還會哭著來尋他做主。

她若是入後宮做皇後,爭寵下毒就在他身邊,會遷怒而怨恨他,會與他離心。就像她所說,她這身子骨,遭不住幾次暗害,袁思靈藏的那藥,恐怕一次就能要了她的命。

在他完全沒察覺到的時候,她都中招了一次,若不是攝政王和袁世安剛好在身邊,她就被那匹發瘋的白馬給帶下斷崖了。

這樣想,倒是她不做皇後更好些。

但不知為何,想到她會嫁給某個男人,喊那人夫君,嘉順帝心中總覺得有些別扭。

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問:“你嫁人有夫君了,在你的心中,難道不是夫君最重要嗎?”

蘇念杳心道,他果然很在意“最重要”這件事。

她輕輕搖頭,“女子嫁入夫家,面對著陌生的夫君、公婆、妾室,其實更像男子入官場,更需要費心勞神地去經營,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半天,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與夫君交付真心,哪裏比得上臣女跟陛下自幼的情分。”

“就比如,臣女餓了就敢問陛下要膳食,若是在夫家,哪能如此自在?”

“論公,天地君師親,君本來就排在親的前面,您自然該是最重要的。”

“論私,臣女與父母都沒見過幾面,只與陛下多年相伴,您自然是最重要的。”

“就算嫁了人,夫君那麽陌生,又怎能比得過您親近,臣女還指望著您給臣女撐腰當靠山呢。”

“行,那就不做皇後了。”嘉順帝本就是突發奇想,與其讓她怨恨不如讓她當作“最重要的”靠山,便改了口,“那朕做蘇蘇的兄長?”

他在兄弟中是最小的,各家選出來的伴讀包括第一批的四位公子也都比他年齡大些,畢竟怕太小了不夠穩重在宮裏惹禍,只有她比他略小些。

這還是嘉順帝第一次被人當兄長,頗有些稀奇。

蘇念杳抿唇一笑,“臣女只敢在心裏這麽想想,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嘉順帝便嗤笑,“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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