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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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001

秋風剛起,蘇念杳就被送進了溫泉山莊。

屋子裏燒起了地龍,再加上冒著熱氣的汩汩溫泉,整個小院暖如孟夏。

在小院服侍的婢女們都換上了輕薄的羅裙,蘇念杳卻依舊覺得冷,早早就裹上了狐裘,倚在窗前的軟榻上,靜靜地看著院中那樹桂花。

那狐裘雪白,她的臉卻比狐裘更白一分,整個人像是一塋初雪,讓人忍不住擔心那日光照過來的時候,她會不會就這樣化掉。

婢女奉了熱茶,放到她手邊,見她目光空茫無著落,小聲安慰道:“那桂花這兩日就開了,到時候王爺也該回來了。”

蘇念杳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回過神來知道婢女誤會了,想要解釋一二,嘴唇半啟又慢慢地閉上了。

似乎除了攝政王,她確實沒有別的什麽人可以思念,也難怪婢女會誤會。

只是她此時,也並沒有思念他。

她只是在想,昨晚她忍不住打了他,也不知道他生氣了沒有。

說起來也不能怪她,明明是旁人眼中冷肅鎮重又不失寬和的攝政王,到了她這裏卻那樣兇悍,她被他禁錮著,無處可逃,實在耐不住,在他背上恨恨地撓了幾道,非但沒能讓他消停,反而惹來了他的低笑。

蘇念杳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拆散了,連一根手指頭都擡不起來,只想立刻睡去。他又抱著她進了白玉湯池。

知道他是好意,要幫她沐浴,但蘇念杳實在是疲憊至極,只想安安生生地睡個覺,他卻偏偏要幫她擦洗,肩頸背腰細致無比,連手指都要一根一根地細細擦過。

黑甜之鄉近在咫尺,卻被打擾得怎麽也到不了,蘇念杳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下意識一抽,那手指就呼在攝政王身上了。

她嚇了一跳,黏在一起怎麽也分不開的眼皮立刻睜開,看了過去。

攝政王捏著她細細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而她的手指,正正地貼在他的臉上。

……所以,她這是呼了攝政王一耳光?

頭皮一麻,蘇念杳瞬間就清醒了。

她立刻爬起來,湯池的熱水被她的動作帶出層層波瀾。

“殿下,”蘇念杳跪坐在湯池中,眼睛望著攝政王,目光乖巧又無辜,“我不是故意的。”

蕭屹哼笑一聲。

蘇念杳一只手還被他握著,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出去,指尖試探著碰了碰他的胳膊。

男人的手臂勁瘦有力,大臂上陳舊的箭傷像是一枚殘破的銅錢。

見他沒有躲,蘇念杳心下稍安,手指慢吞吞地挪動,漸漸攀附到那平闊雙肩。

他任由她的手指在肌膚上滑動,依舊沒有避開,也沒有揮開她的手。

蘇念杳底氣頓生,指尖在他肩膀處緩緩打轉,仰著臉看他,眸光誠摯無比,“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您要說相信我。”

蕭屹目光漸深。

她只顧著那一巴掌的事,渾然不知自己此時是什麽情形。

少女跪坐在湯池中,周身籠著暖暖燭光,肌膚比上好的無瑕白玉還要細膩,水珠掛不住,順著細白的脖頸滑落,悄無聲息地越過起伏春山。

蕭屹喉結滾了滾。

蘇念杳並未察覺到危險臨近,見他不言,心中有些發急。

往日他鬧得兇了,她也撓過他,他從未計較過。

但呼在臉上卻是第一次。

她拿不準堂堂攝政王被打了耳光之後會不會發怒。

“殿下,”她靠得更近了些,身上綿軟無力,蘇念杳順勢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借力,喁喁噥噥:“我說我是無心之過,您要說相信我,要說無妨,要說寬宥我了,您就這樣說。”

她勾著他的手指,輕輕晃了晃,小聲催促著:“快說嘛。”

……要求還挺多。

蕭屹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雙手叉在她雙肋之下,輕輕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蘇念杳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危險,雙眸漸漸睜圓,“您——”

後面的話,被堵了回去。

直到她昏昏沈沈睡去,也沒有聽到他說相信、無妨、寬宥這幾個字。

倒是迷迷糊糊中,聽到他說讓她不要急,馬上就解脫了,他已經給她尋了個極好的去處。

彼時半夢半醒,她睡得懵懵的。

此時清醒回過味來,蘇念杳懷疑他說的“解脫”是要送自己上路,那“極好的去處”該不會是黃泉?

只是她醒來的時候,攝政王已經離去多時,並沒有機會問他。

攝政王這幾日很忙,除了朝政,聽聞南疆使臣兩日後也要到了,正好趕上仲秋團圓節。

蘇念杳都想不通他為何在這個時間把她送到溫泉山莊來,離皇城太遠,他來回一趟要費不少時間。

偏偏後日就是月圓,他又必須得回來與她歡好。

蘇念杳自己是不想去皇城找他的,她無法行走,上下馬車都要人抱,輪椅上下山也太麻煩。

更何況,他也不喜歡她去皇宮。

皇宮裏有小皇帝。

從她九歲起,就一直是小皇帝的伴讀之一,與小皇帝幾乎日日相伴。曾經有不少人傳言,說她與小皇帝青梅竹馬,將來很可能是要做皇後的。

直到去年的仲秋團圓節上,她因為中了莫名其妙的藥,與攝政王春風一度,被眾人當場撞破。傳言又變了,說她是小皇帝的親信,安插在攝政王身邊的暗樁。

蘇念杳沒有問過攝政王是怎麽看自己的。

但她大致也能猜出來,在他的眼中,她恐怕是個心機深沈、寧可自毀清譽也要賴進王府的棋子。

她雖然嫁進了王府,但他在床笫之間總是太過孟浪兇悍,一點也沒有與正妻相敬如賓的感覺。

他也不喜歡她去皇宮,每次皇宮傳召,蘇念杳總是能從他的眸中窺到一絲慍怒,即便那張臉總是喜怒不形於色。

至於蘇念杳自己,她其實也不喜歡去皇宮,反正她成了攝政王的正妃,再也不是能被人隨便捏死的小小伴讀,幹脆借著重傷之後身體不適推脫開。

只是這一次,皇宮傳召她的不是太後或者小皇帝,而是剛剛大婚的皇後。

似乎知道她不肯去,皇後派來的人還帶了話:

“我知道姐姐心中有疑問,姐姐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父親為何那樣思念嫡母,對你卻百般冷漠嗎?今日團圓節,我既入了皇宮,無法與親人相聚,姐姐來陪我一盞茶的時間,我便把這個秘密告訴姐姐。”

這番話,蘇念杳自然是不信的。

她與這個繼妹並不相熟,妹妹就算思念親人,也該是繼母或者父親,反正不會是她。

倒是妹妹大婚之前,似得意炫耀又似忐忑不安,曾經問過她“如何討小皇帝歡心”,蘇念杳猜測,或許是新婚的繼妹與小皇帝相處並不融洽,所以才想要見她,想從她這裏打探與小皇帝的相處之道。

她對繼妹說的“秘密”確實有些動心,但這麽多年,蘇念杳大概明白了,父親深愛亡母,而她出生的時候害得亡母難產而死,可以說,在父親眼中,她是害死亡母的兇手。

這樣想,父親不想見到她,將她從小扔在莊子上也是有情可原。

蘇念杳只猶豫了片刻,就拒絕了皇後的相邀。

平時倒也罷了,今日是團圓節,乃是月圓之夜,她必須要等到攝政王,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皇後派來的人倒是也沒為難她,被拒之後就離開了。只是天黑之際,宮裏又來了人,說是團圓節,給攝政王妃的賞賜。

賞賜是兩份,一份是太後的,一份是皇後的。

巧的是,兩份都是手串,一串菩提t,每一顆菩提珠上都刻著經文,字跡不過針尖大小,雕工精巧繁覆,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心血。另一串是紅寶,剔透璀璨,亦不是凡品。

宮人雙手捧著托盤,恭恭敬敬:“太後說了,許久未見王妃,也不知這手串戴上是否合適,若是窄了,太後那裏還有多的珠子,給王妃送來。”

蘇念杳將兩串手串分別套在左右手腕上,笑道:“正正好呢,多謝太後賞賜,多謝皇後賞賜。”

宮人離去後,蘇念杳讓婢女將手串收進箱籠,叮囑:“收在箱籠最底下,莫要讓王爺看到。”

“什麽東西不能讓本王看到?”話音剛落,攝政王就進來了。

蘇念杳臉色一僵,遽然回頭,發髻上的金絲蝴蝶幾乎要飛起來,顫顫巍巍欲墜不墜。

攝政王不知何時回來的,正站在門口,高大身軀遮住了昏昏暮光,他仿佛站在了明暗交界處,面前是燈火融融的暖室,身後是望不到頭的無邊黑暗。

許是因為南疆使臣的到來,他穿上了那件許久未上身的王袍,玄黑色幾乎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給人一種要從這世上消失的錯覺。

只有肩上落了兩三粒細小金桂,殘留了幾分溫暖。

旁邊的婢女已經噗通一聲跪倒,渾身抖得猶如篩糠。蘇念杳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她退下,又招了招手,輕聲喚道:“殿下,您過來,我跟您細說。”

她打發婢女是揮揮手,喚攝政王近前又是招招手,是不是對攝政王大不敬?婢女臨走前總覺得不妥,咬咬牙一壯膽,想要提醒她一聲,卻見攝政王已經走到了軟榻前。

等到攝政王靠近,蘇念杳才知道婢女為何嚇成那樣。

他身上沾染了濃郁血氣。

玄黑織金王袍看不清是否浸染血色,但袍角處有不明顯的洇濕。

蘇念杳有些疑惑,他雖然是攝政王,身居高位手握重權,但平時寬仁大度,別說是要人性命,連發怒都是極少的。

也不知道他是殺了許多人,抑或是遇到了刺殺,竟然沾染了滿身血腥氣。

蘇念杳強迫自己的目光從那洇濕處移開,伸出手去碰攝政王的肩膀。

櫻草色袖口隨著她擡手的動作而向下滑去,露出一截雪白細瘦的小臂。

蕭屹目光沈沈,一言不發,渾身氣勢冷得驚人。卻在她伸長手臂也夠不著的時候彎了彎腰,讓她順利地碰到自己的肩膀。

蘇念杳將他肩上落的那兩三粒桂花撚下來,捏在指尖,這才乖巧一笑,道:“宮裏賞賜了菩提手串和紅寶手串,我並不喜歡,不想戴著,才讓人收到箱籠底下。”

頓了頓,她又強調:“是太後和皇後賞賜的。”

言下之意,跟小皇帝可沒關系。

手串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擺在一旁的托盤上。

蕭屹瞥了一眼,又勾在手中仔細看過,見無異樣,這才擱下。一回頭,蘇念杳正盈盈望著他,目光幹凈柔軟,一副乖順無比的樣子。

只是捏著的那兩三粒桂花,卻被撚碎了,白嫩指尖染了些許金黃。

蕭屹捏著她的手指,拿起一旁的帕子,將那指尖細細擦幹凈。

明明是積威深重的攝政王,剛剛才沾染了一身血氣,此時的動作卻優雅無比,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女子手指,動作細致,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寶似的。

蘇念杳驀地想起前兩日在湯池中他也是這樣給她擦拭,她抽了他一巴掌。

“殿下,您……”蘇念杳有心問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卻只覺得氣血翻湧,她咬住了唇,雪白的臉頰漸漸染上薄紅。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自從去年的仲秋團圓節上中了情毒,每到月圓之夜都會發作,而今日,又是團圓節。

“別咬。”

溫熱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唇,粗礪的指腹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看到那淡色的唇在指腹下顯出秾艷來,像是飽滿而紅潤的櫻桃,蕭屹這才住了手。

他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

原本雪一樣的美人,單薄蒼白,似乎隨時都會羽化而去,從此消失在世間。此時沾染了幾分嫣色,終於多了真真實實的感覺。

蕭屹突然後悔剛才將她指尖的桂花金黃給擦掉了。

“今晚……”他啞聲道:“湯池裏灑上桂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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