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2章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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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002

白玉湯池裏灑滿了桂花,金黃明艷,鋪陳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蕩漾起伏。

蘇念杳自幼體弱,常常需要服藥,她喜歡花香,花香可以遮蓋苦澀的藥味。

尤其是這一年重傷之後,她每日湯藥不斷,內服外敷,弄得渾身藥味,聞著就讓人舌根發苦。

婢女們每日都去花園中采摘鮮花,一部分插在花瓶裏,一部分就摘了花瓣給她沐浴用。

但今日的桂花卻是原本要用來做桂花糕的。

她特意吩咐了婢女采來第一批新開的桂花,現在全被他灑在湯池裏,顯然是做不成桂花糕了。

“就這麽舍不得?”蕭屹目光凝在她的臉上。

雪膩臉頰染上了緋紅,像是有人用工筆給純白鈴蘭細細塗抹了胭脂,嬌美而糜艷。

蕭屹目光黑沈,湊到她的耳邊,啞聲道:“別舍不得了,明天給買桂花糕,保證讓你吃飽。吃得小肚子都鼓起來,就像……現在這樣。”

他說著話,故意停了下來,掌心在她腹部輕輕壓了壓,意有所指。

蘇念杳迷迷茫茫,明知他不懷好意,卻還是順著他的話低頭,看向他的手掌處。

攝政王武將出身,自幼習武,直到一年前還在疆場浴血殺敵,手掌上都是刀槍劍戟磨出的繭子,掌心粗礪,溫度灼熱,與她一貫的冰涼截然不同。

他將她牢牢地扣在懷中,掌心下是白皙柔軟的肌膚,蘇念杳看到了一點本不該出現的起伏。

“我晚膳沒用多少……”蘇念杳下意識替自己辯解了一句,她沒吃撐,至少沒有吃到肚子鼓起來的程度。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可信,她擡起頭,用最純凈最無辜的眼神去看他。

攝政王與平時大不同。

玄黑織金王袍被隨手扔在了湯池邊上,中衣不見蹤影,胸膛寬闊,幾道舊傷猙獰可怖。

頭上的九旒冕冠也不知道哪裏去了,發髻束攏不住,歪歪斜斜,一滴汗珠從額角滑落,順著俊美淩厲的臉頰,落在了鎖骨上。

蘇念杳的目光忍不住順著那汗珠而下,看向那平直的鎖骨處。

從什麽時候起,他已經這麽瘦了?

要不是天生身材高大,有骨架子撐著,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還能掛得住那玄黑王袍了。

腦子裏的迷霧散去一些,蘇念杳稍稍清醒,意識到眼下情形不對,她倏然擡眸,正對上攝政王意味深長的眼睛。

“轟——”蘇念杳腦子一懵,又羞又臊,掙紮起來。

攝政王雖然瘦了很多,力氣卻依然大得要死,輕笑一聲,臂膀根本無需發力,就將她禁錮得死死的。

“搖搖,別鬧。”他哄著她,聲音低沈喑啞,卻含著不容忽視的笑意,手掌卻在那小肚子上輕輕摩挲兩下,意味明顯。

蘇念杳覺得自己都要燒起來了,羞惱至極,恨不得再呼他一巴掌。

對了,她上次呼到他臉上,看起來他似乎沒生氣?

不過,上次是意外,萬萬不能再來一次,蘇念杳只敢掐著他的肩膀,恨恨地留下幾道不明顯的印子。

沒能掐疼他,卻惹來他低低的笑聲,夾雜著幾分愉悅。

蘇念杳惱了,身子扭股糖似地掙紮起來。

“搖搖。”攝政王悶哼一聲,嘆道:“別鬧……”

蘇念杳一頓,感覺自己燒得更厲害了,心頭像是燃起大火,遍地焦灼,疼痛無比。

“起、起開。”她推著他的肩膀,力氣細弱。

攝政王悶聲笑道:“真惱了?別氣,明天真的給你帶桂花糕,你最喜歡的城南那家盧氏——”

蘇念杳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虛幻,蒙上了大片大片的光斑,模糊中,她看到一股鮮紅的血從自己口中噴出,染紅了水面上金黃的桂花。

-

蘇念杳一直沒想明白自己怎麽就死了。

一年前她身中情毒與攝政王春風一度,被眾人當場撞破,若是個貞烈女子,早該一死了之,她卻厚著臉皮,好好地活下來了。

遇到刺殺,她身受重傷失去了雙腳,昏迷了半月方才醒來,之後身體一直虛弱不堪,每日湯藥不斷,但她也忍著痛楚,好好地活下來了。

那情毒十分陰毒,每到月圓就必須與他歡好,否則就要忍受萬蟻噬心之痛,她素有心疾,是萬萬熬不過去的。

但她不是已經與他歡好了嗎?

怎麽就死了呢?

還是死在那樣羞人的情形中?

難道這就是醫者們所說的“馬上風”?

蘇念杳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她明明已經死了,卻沒有離開溫泉山莊。

她眼睜睜看著他從震駭驚怒到麻木淡漠,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抱著自己的屍身離開湯池,進了臥房,按動機關,那雕花大床t向旁邊移開,下面赫然出現了一道幽深的洞口。

蘇念杳這才知道,自己睡的大床下面,竟然藏著密道。

他將她安置在下方密室,給她梳頭上妝,穿戴整齊,連遺落在湯池邊的金絲蝴蝶,也給她好好地簪在了發髻上。

他自己卻拎起湯池邊那件已經濕透的玄黑王袍,隨意地披在身上,下了山。

蘇念杳下意識追著他的腳步,卻發現自己離不開溫泉山莊。

她向高處飄去,隱約能瞧見那皇城之中火光沖天,哭嚎之聲慘烈,竟然能傳到遙遠的溫泉山莊來。

她在溫泉山莊飄飄蕩蕩,聽著婢女們和侍衛們小聲議論,說他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族。

過了幾日,又聽侍衛們說他扶持了個新的皇帝,還挑選了三位大臣,分封三公,輔佐新帝。

到了第七日 ,蘇念杳感覺越來越輕,似乎自己快要消散了,攝政王又回來了。

他手裏拎著幾個人頭,隨手扔在了院門外,人頭滾入雜草,蘇念杳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小皇帝,與她朝夕相伴了多年的臉。

他竟然殺了小皇帝?

之前,蘇念杳確實聽說過傳聞,說攝政王戰功赫赫,手握大權,而小皇帝登基時才七歲,跟攝政王比起來不過是無知幼童,攝政王怎肯屈居人下,早晚會取而代之。

但十年過去了,攝政王始終沒有行動。

也有傳言說,她是小皇帝安插在攝政王身邊的暗樁,監視其一舉一動,攝政王處處受制,才一直按兵不動。

但她到攝政王身邊也才一年而已,而且蘇念杳自己知道,她從未向小皇帝透露過攝政王的行蹤。

但興許是沒了她這個在身邊礙事的人,攝政王這才徹底放開了手腳?

蘇念杳來不及細想,又跟著攝政王回了屋。

天色將暗,屋裏還沒來得及點燈,婢女們也不見蹤影,攝政王摸索著扳動機關,在雪白的墻壁上留下了血紅指印。

密室中這七日卻一直是燈火通明,燈光自下而上照亮了密道。

攝政王一手壓著墻壁,拾階而下。

看著墻壁上留下的一條長長血跡,蘇念杳突然意識到,這燈光對他來說,竟然不足以看清腳下的路,需要扶著墻壁才能下臺階。

甚至密室中亮到晃眼的燈火,對他來說也不夠,他又摸出數根蠟燭,潔白的燭膏被他掌心的鮮血染紅,燭火跳動,竟讓蘇念杳想起了大婚之日的龍鳳喜燭,好像也是這樣紅。

攝政王伸手要從懷中取什麽,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漸漸凝在手上,仿佛這才看清自己一手的血跡。

蘇念杳有些不舒服。

按理說她已經死了,不會再有任何感覺,可看到一個在沙場上能在百步之外輕輕松松射穿敵將咽喉的英雄,此時卻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她覺得心口悶悶的。

之前他也有過目力衰損,她還問過,他只說是舊疾,卻沒說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這跟瞎了有什麽兩樣?

哦,還是不太一樣的,至少他現在還能把自己的手洗幹凈。

密室不止一間,旁邊的屋子裏儲存著水和糧食,攝政王洗了好幾遍手,將手指湊到眼前仔細檢查過,這才回到她的身邊。

他隨意地坐在冰床旁,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屍身下面是大塊的冰,蘇念杳自己都覺得凍人,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將她的手攏在寬大的掌心。

“搖搖。”他輕聲喚著她。

“我給你找了個極好的去處,雖然遠了些,但搖搖若是去了,那裏的人一定會非常喜歡你的。”

蘇念杳想不通所謂的“極好去處”是什麽地方,她原本猜測是黃泉,可他又說那裏的“人”會喜歡她。

她從未離開過鄴京,所以這個“遠了些”的地方,她肯定沒有去過。

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那裏的人又怎麽會“一定非常喜歡”她呢?

尚未想明白,攝政王卻突然又改口了。

“可是我反悔了。”他用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臉,指腹輕輕地劃過臉頰,竟有幾分溫柔之意。只是他說出的話卻冷酷無比,“我後悔了,搖搖哪裏也不能去,就陪在我的身邊好了。”

他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笑了一聲,伸手從懷裏取出個油紙包,緩緩打開,是兩塊金黃甜軟的桂花糕。

“搖搖別氣,我買了桂花糕給你賠罪,是你最喜歡的城南那家盧氏糕點鋪新做的。”

“搖搖,咬一口。”他將那桂花糕送到了她的唇邊。

蘇念杳氣結又心酸,她都死了!死了!怎麽咬?!

過了許久,攝政王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他慢慢將桂花糕重新包起來,小心地揣回了懷裏。

“那不急,搖搖等會兒再吃好了。”他慢慢地擠上了冰床,和她一起並排躺著,伸長手臂,將她整個攏在懷裏,抱得結結實實。

“搖搖走慢些,我腳程快,會追上你的。”

“我帶了桂花種子,也問到了城南盧氏糕點鋪的秘方,以後我給搖搖做桂花糕。”

“往後的路,我和搖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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