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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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這幾天,何勁松的心情很低落。

盛夏時節,家裏人都在院子裏乘涼。他家院子裏有好幾顆大桑樹,樹蔭連在一起,甚是涼爽。

可是,勁松卻永遠不會去湊那個熱鬧,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看見曹氏在父親面前邀寵的樣子。

這天傍晚,勁松坐在窗前看書,耳中卻不斷聽見院子裏的歡聲笑語。那曹順是個巧言令色的人,很是知道如何說話才能討人歡喜,才來了沒幾天,就把他爹哄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見小舅子說話總是能令自己開心,何大夫就對曹氏說:“天氣太熱了,要不等立秋過後,再讓順兒去滁州城裏管理那些店鋪吧。”

曹氏一聽,自然高興。

於是每到傍晚,曹氏便拉著丈夫和曹順到院子裏的桑樹底下吃點心瓜果,讓當歸茯苓給她扇扇子,說說笑笑,好不快活。

桑樹底下涼風習習,何大夫感慨地說:“哎,我早上還是天不亮去藥地裏幹活的,就想乘涼快,誰知還是那麽熱,還是呆在家裏舒服啊。”

“姐夫,要依我說,你的中藥地也不用自己去忙活,就在你們村雇傭兩個佃戶,讓他們去幹就成了。”曹順拿起一塊香瓜,遞給了何大夫。

何大夫搖了搖頭:“不成,村裏的人哪裏懂得藥理?種藥是需要懂些藥理的。”

曹順聽了,眼珠一轉:“這還不好辦啊,你就在村裏挑選兩個聰明伶俐的年輕後生,收做徒弟,不收他們的學費,就讓他們去藥地裏去幹活學藥理,不就成了麽。”

何大夫聽了,不由得暗暗點頭,他看了一眼曹順那張英俊的臉蛋,就說:“曹順,你如此聰明,又生得一表人才,等你到滁州把店鋪管上手了,我再給你成個家吧。”

曹順忙道:“姐夫,我習慣了一個人自由自在,可不想有什麽家室之累。”

“老爺,這事還早呢,不能操之過急,咱們得先讓順兒學會做生意,不能立業,哪談得上成家呢!”曹氏在一邊插嘴道。

三人的對話,窗前勁松聽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按說,他爹主動提出要給曹順娶妻,曹順就算不歡喜,也會心情大好,話語裏滿是感激。

可是,曹順不但拒絕了,還避之唯恐不及?

而且,曹氏身為長姐,對弟弟的親事應該是迫不及待的,可是曹氏的聲音裏,也明顯有著推拒之意。

還有這兩人每天在飯桌上眉來眼去的,隨說沒有什麽明顯的蛛絲馬跡,可是勁松就是感覺有問題。

想到這裏,他胸口只覺得有些悶。

許是天氣太熱了,又或許,是自己的心境有問題了。

自從那日土地廟裏失約之後,勁松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阿九。

自己不去赴約,阿九一定會很失望吧。

可是,這又能怪誰呢?

她明知道自己喝周寶玉的醋,卻還是跟他使那個小性子!

她明知道周寶玉對她意圖不軌,卻依然樂呵呵給他機會!

想到這裏,勁松胸口更加悶了。

他搖了搖頭,索性讓自己不再想這件事。

起身來到院子裏,他就直接望院子東南角的那顆老榆樹底下去。

這顆老榆樹粗得一人都抱不過來,枝葉濃密得幾乎透不下陽光,樹底下有個大石凳子,也是個納涼的絕佳所在。

曹氏見勁松往老榆樹底下去了,心裏知道他是討厭看見自己,就笑道:“當歸,你過去問問少爺,今兒晚上我親自下廚做糯米荷葉蒸排骨,問問他吃不吃,這道菜要擱冰糖的,是甜食,我怕他不愛吃。”

當歸領命,去老榆樹底下問:“少爺,夫人晚上要做糯米荷葉蒸排骨,是甜食,問你能不能吃,若不能吃,便給你另外做菜。”

勁松淡淡地道:“我不愛吃甜的,隨便給我做道辣的就可以了。”

當歸領命而去,就和曹氏一起進廚房做飯。

這一帶的人夏天吃晚飯,都很早。因為天一黑,蚊子就多,而且天黑院子裏黑燈瞎火的,即便有月亮,亮光也有限。所以都是天黑之前,將飯桌擺在院子裏的大樹底下,吹著傍晚的涼風吃飯。

曹氏領著當歸和茯苓,快手快腳地將晚飯做好了,在桑樹底下擺了大飯桌,兩個丫頭上了飯菜,就在一邊伺候著四個主子吃飯。

勁松來到飯桌前,做下一看,只見桌上擺著一碟火腿,一大海碗荷葉包的糯米蒸排骨,一道辣子炒雞塊,一碗蝦皮丸子湯,還有一碗紅艷艷的辣椒醬,這是曹氏每頓飯都必備的,她吃飯離不開辣椒。

“勁松,知道你愛吃雞,我就給你做了辣子雞塊,你可要多吃點啊。”曹氏笑吟吟地,永遠是一幅慈母模樣。

勁松嗯了一聲,也懶得跟她多說,拿起筷子就扒飯。

曹氏夾了一大塊糯米排骨,放進了曹順的碗裏:“諾,知道你最愛吃甜的,我特意多放了冰糖。”

曹順笑道:“多謝姐姐。”

聽到這裏,勁松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夾起一塊雞翅,放進自己碗裏,不動聲色地沖曹順道:“你不吃辣的嗎?”

曹順搖了搖頭:“我是南方人,從來不吃辣的。”

勁松笑道:“我們家雖然在金陵多年,可是我依然隨我娘的口味,就是喜歡吃辣的。爹,你明年幹脆在藥地裏種點人參,我們就有參湯喝了。”

“人參哪裏是什麽地方都能種的,我們這裏水土是沒法中人生的。”何大夫笑道。

看著曹氏將辣椒醬一湯匙一湯匙地往自己碗裏舀,勁松心裏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層。

他很清楚地記得,曹氏說過,她是北方人,自小在北方長大,嫁給他爹以後,才到了金陵。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來南方,水土不服了很久,她幾乎從來不吃金陵的菜,因為大多甜而清淡。所以,他們家的飯桌上,才會每頓都準備一小碗辣椒醬,就是給曹氏下飯的。

如果曹順真是曹氏的親弟弟,姐弟兩的口味怎麽會南轅北轍。

而且,前幾日曹順還親口說,他是長到了七八歲才跟姐姐失散的,以前都是在一起。一家人怎麽可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口味?

勁松決定繼續觀察這倆人的動向。

吃完晚飯,回到房裏,天已經擦黑了。

勁松嫌屋裏太熱,就跑到院子裏。他們家放藥材的倉庫的房頂是平的,於是他就卷起涼席,沿著樓梯走上房頂,將涼席放在一處幹凈的地方,睡了下來。

房頂處於高處,涼風更大,吹得人渾身都覺得涼爽。

勁松用手臂枕著頭,仰望著漫天星鬥,心裏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阿九。

這個時候,阿九在幹嘛?她肯定也很熱吧?可她是個姑娘家,估計不會睡在外面,哪怕是院子裏,估計她爹娘都不會容許。

那她就只能睡在悶熱的小屋裏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會想念自己嗎?就像自己現在想念她一樣。

想到阿九,自然而然就會順帶著想起周寶玉。

上次去周家做客之後,父親就在吃飯的時候,與曹氏說了謝貴妃的事情。

勁松冷眼看著曹氏的反應。

他幾乎可以肯定,曹氏一定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這女人骨子裏就是趨炎附勢之人,別的不說,就說她如花似玉的年級,卻甘心嫁給自己的白胡子老爹,就說明這個女人有多勢力了。

謝貴妃是皇妃,肚子懷的又是可能的太子人選,這滔天富貴的人家,曹氏如何能不巴結。

果然,曹氏聽了丈夫的話,立刻就興奮起來了,她啪地一聲放下筷子:“天啦,老爺,還有這麽好的事?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了!”

他爹嘆了口氣:“夫人,好什麽好?你難道看不出這裏頭的兇險?”

“自古富貴險中求!老爺,你想想,謝貴妃要是在你的保護下平安誕下皇子,將來繼承了皇位,那我們何家可就是大功臣,可以興旺至少五十年,將來子孫前途就有望了!老爺,我上次遇見個算命的,說我命中不止一個兒子呢!”曹氏越說越激動了,仿佛兒子在就在她懷裏抱著一樣。

“好了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為夫的性子!”何大夫有些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一絲鄙夷自曹氏眼裏閃過,雖然一閃即逝,可是卻被勁松看得清清楚楚。

隨後,他就看見曹順向曹氏使了個眼色,曹氏就住了口,低頭默默吃飯了。

想到這裏,勁松覺得,曹氏和曹順不會就此罷休的,一定會想辦法讓他爹答應周家的。

哎,從古到今,權勢富貴都會令人喪失心智,不知道爹爹最終會不會被曹氏說得改變主意。

世人都愛趨炎附勢,阿九會不會例外?

就像爹說的,就算阿九不愛權勢富貴,愛的是真心實意,那周寶玉對她,會不會是真心實意?

假如是真心實意,那自己與周寶玉,她還會堅定地選擇自己嗎?

勁松不由得坐起身來,看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那顆星真像阿九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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