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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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大暑天氣,悶熱無比。

在往年,這樣的天氣,所有人都是足不出戶在家裏避暑,只有在傍晚太陽落山,暑氣稍微消退一些的時候,才出來活動。

所以,村裏一到了晚上,就會熱鬧非凡,尤其是有點月色的晚上。孩子們在家裏拘了一天,傍晚就會去打谷場上玩躲貓貓,男孩們會去村前的小河裏游水玩。

而大姑娘小媳婦們就會串門聊天,聚在某家院子裏的老槐樹或者老榆樹老桑樹下,家長裏短,柴米油鹽地聊個一兩個時辰,才紛紛回家睡覺。

回到家裏,屋裏太悶熱了,一般人睡不著。

於是,人們就紛紛把床擡到院子裏睡覺,夏天夜裏的風還是涼爽的,這樣可以睡得著。

每年夏天,阿九都鬧著要把自己的床擡出來,睡到院子裏。可是,每次都被父母嚴厲禁止了。

何氏對她說:“阿九,你不要不懂事,這院子,豈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睡的?”

起初,阿九不明白她娘話裏的含義。

後來,娘才告訴她,十來年前,那時候她還不記事。村西小竹林邊的老孫頭有一個十五六歲的閨女叫燕子。這燕子生得很是俊俏,上門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

有一年夏天,燕子嫌睡在屋裏熱得慌,就讓她爹把自己的床搬出來,睡在了自家院子裏的大桑樹下。

誰知到了半夜,她家隔壁的二蛋翻過她家的院墻,摸上了她的床,用一把破布塞住她的嘴。就這樣,在她家院子裏,在她爹娘哥嫂睡覺的床的不遠處,把燕子給糟蹋了。

等到天亮了,她娘起床一看,閨女嘴裏塞著一塊破布,身子直扭,原來是被綁在床上了。她娘大吃一驚,急忙上前解開繩子,拿出破布。

燕子這才哭著將自己昨夜的遭遇說了一遍,然後,她就上吊自殺了,二蛋也被官府抓去砍了頭。

這件事發生以後,方圓幾十裏,夏天的時候,哪怕再熱,也不敢將自己的閨女放在外面睡覺了。媳婦還好,畢竟媳婦跟兒子睡一個床,有什麽動靜兒子不可能不知道。

“有些男人,白天是個人,晚上就是個鬼!村裏那麽多人,誰知道有沒有像二蛋那樣的壞人?”何氏鄭地告誡女兒。

阿九聽了緣由之後,也有些害怕,於是就乖乖聽了娘的話,回到她悶熱的小屋裏去了。

可是,即便她把窗戶都打開了,也睡不著。

翻來覆去的,心裏總想著和勁松的事情。

上次約會,兩人鬧了別扭,自己一氣之下,轉身走了,勁松居然沒追。

勁松從來就不是在女子面前低聲下氣的人,這一點,阿九當然知道。

在學堂的姑娘們眼裏,直到現在,勁松還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呢!

可是,你何勁松再怎麽石頭,也不能對我這樣吧!你可是親口說過,要對我好一輩子,絕不讓我受委屈。

現在還在哪裏呢?自己人還沒嫁過去呢,就敢命令自己,甩臉色給自己看了?

簡直豈有此理!

明天就是約定好再次見面的日子了。

阿九想,自己若是不去赴約,勁松等不到自己,一定會著急。

他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想辦法來找自己,等他來找自己的時候,自己再將修好的纏枝牡丹的手帕送給他。

他見了手帕,也就明白了自己的心裏只有他一個人,就不會再別扭了。

於是,阿九打定了主意,決定不去赴約了。

思來想去的,阿九直到下半夜才睡著。

夏天的早上,還算涼爽。何氏起來後,見女兒房間裏的窗戶大開著,就走到窗戶邊往房裏看了一眼。

見女兒穿著肚兜,躺在涼席上酣睡。何氏明白,女兒昨晚一定是熱得睡不著覺,早上才醒不過來。

她心疼女兒,就沒有叫醒她,自己梳洗一番,去廚房打水和面烙蔥油餅燒稀飯,做一家人的早飯。

這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人砰砰地敲門。

何氏急忙出了廚房,只見八郎打開門,鄰居翠花爹站在門口,焦急地說:“八郎,快叫上你幾個哥哥,拿起家夥,進山找狼去!”

何氏一聽這話,就預感到出了什麽事,忙問:“是不是誰家的孩子被狼叼走了?”

翠花爹點了點頭:“是泥瓦匠老董家的不滿周歲的小孫子,後半夜被狼叼走了,他家裏人天快亮了才發現搖搖車裏邊的血跡,現在裏長正在村口大池塘邊等我們聚齊了,好一起上山找呢!”

何氏一聽,就知道兇多吉少了,後半夜被狼叼走,天亮了再去找,還能找到什麽。

八郎和院子裏的其餘三個後生一聽這話,立刻操起院墻角落裏的鐵鍬鋤頭啥的,隨著翠花爹奔了出去。

這時候,王六嫂也剛梳洗完畢,從自己房裏走了出來,憂心忡忡地對婆婆說:“這麽長時間了,那孩子還能有個好麽!”

何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自去烙餅。

烏山上的狼有不少,每年夏天,人們在外納涼睡覺的時候,都有狼竄進村裏傷人的事情。有些發現的及時,把孩子從狼嘴裏奪下來,頂多以後臉上留塊疤。有些剛出村口,就被狼吃了。這老董家的孩子,恐怕是活不成了。

一時做好了早飯 ,那兄弟四人還沒有回來,自然是要等的。

何氏就拿了針線,去老槐樹底下做著。

王六嫂也來到老槐樹下,她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裏那綠茵茵的葡萄架子,笑道:“娘,癩葡萄熟了。”

聽了兒媳的話,何氏也看了一眼葡萄架子。只見金黃色的癩普通在枝葉間低垂著,個個大而飽滿,又想起馬上就要立秋了,這癩葡萄也的確到了成熟的季節了。

於是就笑道:“應該是熟了,你拿個瓦盆,去摘些回來,放在井水裏鎮著,等我們午睡醒了再吃。”

王六嫂答應了一聲,自去拿瓦盆摘葡萄。

這時候,阿九也醒了。她揉著睡眼,穿上了天藍色的薄紗衫子,穿著木拖鞋,到院子裏打水洗臉。

見早飯擺在了老槐樹底下,就說:“娘,以後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天天晚上熱得睡不著,早上就想多睡會,你以後給我留塊餅子就行了。”

“你可真是想多了,誰等你呢,你四個哥哥都進山幫人找狼叼走的孩子去了,我是等他他們回來呢。”

“又有孩子被狼叼走了?誰家的?”阿九忙問。

“泥瓦匠老董家的孫子——哎,這家人也是粗心,你看,我們家的虎兒就不會放在院子裏睡。”

阿九心裏感嘆了一聲,不過這種事情基本上每年都會發生,所以她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就自去打水洗臉。

她低下頭,看著井水裏自己的面容,突然想起勁松對自己臉上皮膚的一句評語:“滑如春水,嫩如蛋白!”

今天,是自己和勁松約好相會的日子。

自己已經決定不去赴約了,不知道勁松等不到自己,會是什麽心情。

不管是什麽心情,阿九都不想慣著他。

從小到大,自己都是被家裏人寵愛呵護的,勁松憑什麽給她臉子看呢!

就算他是因為周寶玉的事,吃醋了。可是,自己也跟他解釋過了,他還是要管頭管腳,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他以後準會得寸進尺。

想到這裏,阿九更加堅定了自己不赴約的決心。

洗完臉,拿青鹽擦了牙,阿九看見六嫂在葡萄架子下摘葡萄,就過去幫忙。

她伸手摘下一顆癩葡萄,看了一眼。

癩葡萄,顧名思義,就是葡萄的外皮上長滿了小疙瘩,像癩蛤蟆的皮。不過,這癩葡萄的皮是金黃色的,看起來不醜。

阿九拿著這顆巴掌大小的癩葡萄,到水井邊,用瓦盆裏的水洗幹凈了,就用手將它掰了開來。

一股清甜的香味撲鼻而來,癩葡萄裏全是金黃色的瓤,阿九用手摳了,放進嘴裏,只覺得甜而不膩,實在是好吃極了。

這時候,院門突然響了,八郎推開院門,兄弟四人魚貫而入。

阿九見了,急忙上前問:“救回來了嗎?那孩子怎麽樣了?”

八郎笑道:“說出來,你們再不信的,那只狼抓了孩子去,原來不是吃的,是陪它的小狼崽子玩的。”

“啊?這不可能吧?”阿九目瞪口呆,實在不敢相信還有這樣的怪事。

四郎就說:“的確如此,我們找到那只狼住的山洞的時候,就聽見裏面傳來孩子咯咯的笑聲,進去一看,那孩子正跟三只小狼崽子玩得歡呢。”

“那會不會是抓去了,小狼崽子不餓,母狼等自己的兒女餓了再——”阿九有些狐疑地說。

“這就不知道了,阿九,你感覺給我們盛稀飯去!我們跑了半天,都餓了!”

阿九聽了,急忙三口兩口地把癩葡萄吃光,就去廚房給哥哥們盛稀飯。

此時天邊已經出現霞光,一家人圍坐在老槐樹的樹蔭下,吃著蔥油餅,喝著稀飯,談論著進山尋找狼窩的經過。

阿九卻心事重重,完全感受不到這歡快的氣氛,她還是放不下約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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