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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鯰魚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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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鯰魚效應

唐仲櫻感到自己仿佛身處競技場。

兩天前,她做的方案剛剛被集團董事長否決。而集團董事長,正是唐仲櫻心目中像父親一樣慈眉善目的爺爺。

唐仲櫻覺得自己低估了成為接班人這條道路的艱辛。她沒有想到所謂的方案競選會如此激烈,她也沒想到那兩個空降的遠房伯伯會有如此強大的競爭力。若不是廖元禮提前的準備,唐仲櫻感覺自己會輸得更難看。

“仲櫻,太意外了。我原本以為你的方案通過沒什麽問題。”廖元禮在車裏反覆翻著自己給唐仲櫻修改過的方案。和唐仲櫻相比,廖元禮的驚訝之情絲毫不弱。和在感情上的界限分明不同,在事業的版圖上,廖元禮可以說是唐仲櫻最忠誠的夥伴。夥伴馬失前蹄,廖元禮自然也耿耿於懷。

唐仲櫻也百思不得其解。她原以為這場所謂的方案競標不過是爺爺唐則浚想出來的形式工程,結果早已內定,她只需要走個過場。沒想到爺爺把這“走過場”真真切切地變成了“競技場”。唐仲櫻輕敵上陣,人仰馬翻。

“我上次跟你說的,讓你去打聽打聽那兩個伯伯是什麽來頭,你去打聽了嗎?”廖元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唐仲櫻搖搖頭:“我問了奶奶,奶奶說她也不太認識。爺爺家本來就兄弟姐妹多,很多親戚都是遠房再遠房,遠得都沒邊了,平時根本沒見過。不過有時候有人來求著他,他就做個人情,讓他們來公司裏實習。”

廖元禮用手托著下巴,說道:“不像。不像是賣了順水人情來公司混經歷的。他們倆四十多歲,早就過了要靠來公司實習混一份漂亮簡歷的年齡。而且,方案競標這麽重要的項目,你爺爺居然讓他們倆和你一起參加,這不是很奇怪嗎?走過場的話,隨便安排個清閑崗位不是更好?”

被廖元禮一說,唐仲櫻心裏也疑惑起來。奶奶提前跟她透露過,爺爺打算在今年的生日宴會上正式公布接班人的人選。按照以往放出去的風聲,接班人自然是唐仲櫻無疑。再加上唐家的血脈早已斷層,如今只剩下唐仲櫻和唐季杉兩個嫡親的孫輩。唐季杉是閑雲野鶴,早已被放置在邊緣地帶。因此,唐仲櫻是意料之中唯一的人選。

“所以,你覺得……”

“沒錯,”廖元禮肯定地點點頭:“那兩個人不一般。你不要掉以輕心,我再去打聽一下,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唐仲櫻流露出些許疲倦,廖元禮卻精神抖擻。在這件事情上,他顯得比這位名義上的女友要積極得多。畢竟事業版圖的擴張,是他同意這樁聯姻的最終目的。情感上,廖元禮已在別處覓得良人。唯有事業,他需要和唐仲櫻緊密相依。

唐仲櫻隱約中有了某種預感,但無處傾訴。弟弟早已將這環境中的弱肉強食說給她聽,但她太自信,認為自己才是那個強者,因此對這競技場中的勝利依依不舍。唐仲櫻走到衣帽間,看了一眼已經準備好的深藍色禮服。這是奶奶給她準備的。爺爺的生日宴上,她就要穿著這身藍色的禮物接受爺爺的欽點和眾人的艷羨。

會順利嗎?母親想要完成的事情,她一件一件幫母親完成了,甚至完成得更好。而現在,只差這最後一件便可圓滿。

唐仲櫻忐忑而激動地度過了宴會前的最後幾天。當她穿上那件深藍色的禮服時,她竟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唐仲櫻戰戰兢兢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已經離開遠離自己的人。媽媽、外婆、弟弟、顧由……他們也會為了她的今天而感到高興嗎?

“阿櫻,準備好了嗎?快點出來吧,要開始講話了。”錢美濂在走廊上叫她。

唐仲櫻慌慌張張地跟在奶奶後面。裙擺太長,她頻頻被絆住,只好提著裙擺走路。她覺得自己宛如一個小孩,偶爾闖入了成人的游戲世界,笨拙而天真。樓下客廳和花園裏早已是賓客盈門,爺爺站在花園中心處,滿臉笑容。

“你爺爺今天精神不錯,很久沒看見他這麽開心了。”錢美濂說道。

唐仲櫻遠遠地看了一眼,只見爺爺身旁,還站著那兩位在方案競標中勝出的伯伯。

“奶奶,旁邊那倆人,你認識嗎?”唐仲櫻忍不住問道。

錢美濂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說道:“他一個老家兄弟的孩子,以前小時候每年會來我們家拜個年什麽的。後來隔了有幾十年沒來了,今年突然出現的。”

“爺爺好像對他們很好……”唐仲櫻小聲說道。

錢美濂卻不以為意:“順水人情罷了。阿櫻,你等會兒的發言準備過沒有?爺爺宣布完了之後,你得說幾句。”

唐仲櫻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心裏卻總想著廖元禮說過的話。她看著爺爺和身邊那兩個男人,總感覺有一種微妙的相似。她在唐家生活多年,和爺爺奶奶之間卻總隔了一層,無論如何也無法擁有那種親密無間的關系。或許祖輩和孫輩之間所謂的親緣,是需要父輩來聯系的。唐仲櫻的父親早已去世,在她和爺爺奶奶之間,這條唯一的鏈接早已斷裂。基因上存在的血緣關系,不足以自然而然地帶來血濃於水的關系。她與爺爺奶奶仍然陌生,也並不知道許多埋藏已久的恩怨。

“奶奶,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唐仲櫻感受到了與廖元禮相同的微妙氛圍。

錢美濂猶豫了片刻,她的心裏也有了一瞬間的遲疑,但這遲疑很快消散。錢美濂是自信的。幾十年來,她從“唐太太”變成“唐老太太”,最驕傲的事情莫過於牢牢守住了底線:男人可以出去玩,但不可以造出孩子來。畢竟只要有了孩子出現,所有簡單的問題都會覆雜化。比如自己的兒子,因為沒有守住底線,最終才釀得悲劇。錢美濂想,兒子是個草包,但幸虧自己的丈夫不是。唐老先生浸染商場半個世紀,但口碑極好。年輕時雖有一些小小的花邊新聞,但都被自己扼殺在搖籃中。那些半路出現的女人,只能說是露水情緣,動搖不了自己的地位。

錢美濂用手在唐仲櫻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正色說道:“把背挺直!不要去想那些沒用的,好好把握機會,等一會兒發言要好好表現。不要像上次在福利院那樣,發揮失常。”

錢美濂剛說完,眾人便聚集在花園中心,準備聽唐則浚的發言。唐則浚說完一系列感謝的官方套話,最終將話題引到了企業接班人上。錢美濂和唐仲櫻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錢美濂走在唐仲櫻身後,一心希望這個孫女能夠獨挑大梁。沒錯,她已經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了。一開始,錢美濂聽說過這個遠在大洋彼岸裏士滿的孫女,可是那時候,她不喜歡她。一個家族背景深厚、自尊心又強大的女人,是不會屈居情人的位置的。錢美濂不用接觸,就知道葉申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對這樣的女人生出來的孩子,她並沒有好感。更重要的是,當時錢美濂也有其他選擇,接班人的位置,怎麽樣也落不到唐仲櫻的手裏。然而世事難料,或許唐仲櫻就是好命。排在她前面的繼承人人選紛紛殞命,她成了最後的贏家。

想到這裏,錢美濂心裏又浮現起了唐伊川的面孔。那個她曾給予厚望,最後卻離奇死亡的兒子。他們之間的母子情緣或許很淺,錢美濂覺得自己還沒來得及向兒子傳授各種處理內部矛盾的技巧和方法,兒子便撒手人寰。錢美濂正在思緒萬千,唐則浚那邊卻已經講道了關鍵之處。

“我年事已高,力不從心,接下來的公司內部事宜,我打算全權交給……”

唐則浚激動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不是唐仲櫻。

他身邊那兩個號稱遠方親戚家兒子的其中一位,成了唐老先生欽定的接班人。他滿面春風地與唐則浚擁抱,繼而在蜂擁而上的人群中侃侃而談,訴說自己日後努力的方向和即將展開的新活動。

唐仲櫻和錢美濂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幾分鐘前,唐仲櫻還在腦海裏一遍遍背誦自己的演講稿。而此刻,她驀然意識到這些都已不再需要。

人群聚集在新任的繼承人身邊,人們開始紛紛好奇這位空降的接班人。唐仲櫻深藍色的裙子孤獨地在午後的涼風裏飄舞。

“仲櫻,我打聽出來了……”廖元禮匆忙從遠處跑向唐仲櫻,看了旁邊的錢美濂一臉,又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錢美濂努力抑制住內心的崩潰,問道:“打聽出什麽來了,你說。”

廖元禮猶豫了片刻,終於紅著臉說道:“那兩個男人,來公司用的是假名字,他們倆,原來也姓唐。他們的爸爸,就是,就是……”

“就是誰?”唐仲櫻用手緊緊捏著裙裾,手心沁滿汗水。

廖元禮心一橫,索性直截了當地說道:“就是你的爺爺,仲櫻。他們倆都是你爺爺的親兒子,從小養在國外了。今年才被叫回來。”

錢美濂臉色鐵青,沈默著轉身上樓回了房間,只留下唐仲櫻和廖元禮兩個人。

“仲櫻,你先別急,我再想想辦法,我們也許還能翻盤。”廖元禮在一邊焦急地安慰。

唐仲櫻楞在原地。她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作用。她記得以前爺爺給她講過一個道理,挪威的漁民在運輸沙丁魚的過程中,會在裏面放一條鯰魚。鯰魚是沙丁魚的天敵,有了鯰魚,沙丁魚會因為緊張而加速運動,從而保持活力。爺爺不經意地對唐仲櫻提過,人也是這樣,必須要有一點競爭存在,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潛力。為了激勵想要激勵的人,必須得給他們引入一些競爭者才行。

如此看來,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被安排進公司的歷練,那些突然傳出的接班人煙霧彈,是爺爺精心策劃的一場沙丁魚游戲。爺爺真正想要的繼承人,是他自己的親兒子,並不是隔了一代的孫女。

唐仲櫻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自己不過就是那條鯰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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