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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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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家

唐仲櫻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桌上放著兩杯茶。

錢美濂的那一杯還是熱的,但卻一口也沒動。這位一向沈穩精致的老婦人,這一次居然也流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憤懣。

“我以為他們早就斷了,沒想到他把那女人和孩子藏在國外那麽多年,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錢美濂對著唐仲櫻,開始把陳年往事從記憶裏翻出來重新敘述。那些嫉妒與猜疑,原本是屬於年輕人的。錢美濂提起這些往事,心內的憤怒超過了悲傷。到了這個年齡,她已經不會因為丈夫愛誰愛得多一些而斤斤計較。她在意的是作為信任的人生合夥人,唐則浚居然能在關鍵時刻倒戈,這是一種更為嚴重的背叛。

錢美濂繼續義憤填膺地說道:“當年誰也不看好他,只有我一心鼓勵他,慫恿我的爸爸給他錢。有了這筆投資,他才掙得第一桶金。那個女人以為他天生就是人生贏家嗎?沒有我們家,他一輩子都只能是一個普通的小學老師。”

“爺爺以前,是個小學老師?”唐仲櫻驚訝地問道。這是她第一次從奶奶口中知道爺爺的過去。

錢美濂不屑地回答道:“沒錯,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我們是在德撲俱樂部裏認識的,他年輕的時候,腦子倒是不錯,德撲打得好。我也喜歡玩,一下子就認識了。”

奶奶是遠近聞名的名媛,唐仲櫻從小就聽母親講過。但爺爺曾經的職業,唐家似乎一直都諱莫如深。爺爺奶奶在德撲俱樂部裏認識,但唐仲櫻進入唐家之後,竟然從未見過爺爺打德撲,甚至沒見過他觸碰任何棋牌類的游戲。由此,唐仲櫻猜測德撲並非爺爺的興趣,而只不過是爺爺試圖接近一位富家小姐的方式。想到這裏,唐仲櫻的心一下子充滿了恐懼。在這個母親曾無比向往的宅子裏,竟然沒有一份愛是純粹完整的。

“我記得那個女人,是個專櫃裏賣奢侈品箱包的。我當年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只叫你爺爺自己去處理這件事。當時他正好缺一筆資金,想問我爸爸借。我讓他處理完了再來找我。他答應了。之後那女人也再沒出現過。我以為她就像以前出現的那些女人一樣,也就是玩玩而已。沒想到,居然還搞出感情來了。”

錢美濂說得慷慨激昂,唐仲櫻卻聽得心驚膽戰。她仿佛看見了一個平行宇宙,在不同的宇宙裏,她與母親和弟弟的命運都各不相同。他們或許會被永遠遺忘在裏士滿,或許會與另一個女人玉石俱焚,或者,他們能夠像爺爺的另一個家庭那樣,隱秘又隱忍地生活,最終奪取牌桌上的勝利。為了勝利,那女人從青春年少熬到滿頭白發,為自己的孩子贏得了“接班人”的獎勵。而唐仲櫻不知道,這樣需要耗盡一生時光獲取的勝利,是母親想要的嗎?

可能性是無窮無盡的,但歸根結底,他們的幸福與快樂似乎都與父親掛鉤。從小,父親便是半隱身狀態。然而這個半隱身狀態的人,卻成了兩個女人生活的核心,是牌桌上雙方爭奪勝利的最終目的。而令唐仲櫻更為詫異的是,這並不是唯一一張牌桌。另一張牌桌上,奶奶也在博弈中度過了一生。男人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帶著些許興奮的眼神看著女人們為爭奪自己身邊的位置而廝殺一生。無論如何,男人是沒有損失的,他們擁有愛與崇拜。而在博弈過程中出現的孩子,在男人眼裏也不過如此,其珍貴程度遠遠比不上女人的想象。

唐仲櫻想,太輕易得到的東西,怎麽會懂得珍惜呢?在男人們看來,女人似乎輕輕松松就生下孩子,又輕輕松松撫養長大。他們遠在另一方,每月往固定的銀行賬戶裏輸入一個數字,那麽那些孩子便會心甘情願滿懷熱情地叫爸爸。唐仲櫻又回憶起自己在裏士滿的時候,每次唐伊川來,母親必定要仔仔細細提前一周準備。采買唐伊川愛吃的食物,布置家居,更重要的是,要細心叮囑唐仲櫻姐弟,必須要在父親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父親雖然是缺席的父親,但其重要性毋庸置疑,生活中的每件事都以父親為中心,這是葉申在潛移默化中灌輸給唐仲櫻的原則。

唐仲櫻望著錢美濂,奶奶的頭發紋絲不亂地盤成一個好看的法式發髻,奶奶臉上依舊化著精致的妝,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已經的的確確是一個老人了。錢美濂已經走到了人生的暮年,而人到暮年的悲傷就在於,對於一切不服氣的事,再也不能倔強地說一聲“走著瞧”了。人生之路已經快到盡頭,前方沒有多少裏程可走,翻盤的機會幾乎為零。錢美濂意識到自己不再擁有能讓她充滿底氣盡情任性的父親了。她全家人的托舉,使這位小學老師出身的丈夫成了強大的男人。而這位強大的男人,並不甘心只擁有一個家庭,也並不甘心自己的事業只有一種可能性。他熱衷於沙丁魚游戲,他用其中一個家庭來激勵另一個家庭,最終從數個候選人中選出自己心儀的人選。

整幢房子安安靜靜,只剩下唐仲櫻和錢美濂兩個女人。兩個曾經互相有過些許敵意的女人,此刻竟然成了唯一緊密的同伴。錢美濂曾經蔑視唐仲櫻和葉申,但此時她別無選擇。丈夫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她只能將最後一點溫情的希望寄托在這位並不怎麽親密的孫女身上。

“老太太,廖先生來了。”阿姨站在門外輕聲說道。

廖元禮來找唐仲櫻是意料之中的事。錢美濂離開了唐仲櫻的房間,試圖給這兩個年輕人一點獨立的空間。同時,她也在心裏期盼著這對聯姻情侶能在之前的交往中能發展出一些真實的感情,好讓這樁說好的婚事不至於變卦。錢美濂擔憂的莫過於唐仲櫻出局了,廖家未必肯繼續守約。

“阿櫻,你聽說了嗎?那個女人已經搬回國內來住了。”廖元禮坐到唐仲櫻旁邊,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自己剛剛打聽到的獨門八卦。

唐仲櫻點點頭:“嗯,我知道。爺爺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回來了,私人護理和司機都帶走了,和沒有和我們打招呼。聽吳律師說,他們一家已經住在一起了。房子是爺爺一年前就買好的,所以他應該也是計劃了很久。”

廖元禮問道:“那接下來怎麽辦,你們怎麽辦?”

唐仲櫻回答道:“他答應了奶奶,不會和奶奶離婚,奶奶依然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但是他以後都會和那邊的家人住在一起,那邊就是他的新家。至於我們,爺爺說他每個月會抽一個周末的時間回來吃飯。”

“這麽說,你和奶奶,就徹底……”廖元禮想了想,還是把後面半句話咽了下去。

唐仲櫻卻坦率地點點頭:“沒錯,我們已經出局了。元禮,你不要有顧慮,你可以做你自己的打算。”

廖元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動震驚了。不久之前,他還在唐家每周的家庭聚會上談笑風生,和唐則浚耐心討論下一步的合作計劃。而轉眼間,這條看似最為穩固的聯姻路線被攔腰切斷。按照唐仲櫻的說法,接班人已經與她無緣。即使現在兩個人結婚,廖元禮能得到的整合資源也很有限。

“仲櫻,要不要,再想想辦法?這個事情,其實你爺爺也還沒有說死,應該還有可以變動的機會。或者你去找爺爺聊一聊,集團總部不行,總還有分公司的項目,評估一下有潛力的項目……”廖元禮還是抓住最後一點可能性,試圖說服唐仲櫻放手一搏。

唐仲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廖元禮對面。兩個人相識已久,卻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互相對視過。唐仲櫻望著廖元禮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不要再走這條路了。”

“什麽意思?”廖元禮疑惑地問道。

唐仲櫻與廖元禮相識也頗有一段時間。在唐仲櫻看來,廖元禮和自己之間沒有愛情的心動,但他卻著實算不上是一個壞人。他只是在一條男性前輩們司空見慣的老路上走著,依照前人的教導把事業當作人生首位的願景,而把感情的苦留給女人們去吃。唐仲櫻並不討厭廖元禮,甚至有些感激他對她的關懷和鞭策。出於一種微妙的感激之情,唐仲櫻繼續認真地說道:“這條路所有可能的結局,我都已經見過了。不要再走這條路了。不要再把婚姻當作工具,把愛情當作婚姻的替補。不要帶太多的人上同一張牌桌。只要上了同一張牌桌,結局總是有輸有贏。輸的人想翻盤,贏的人想一直贏下去,那麽牌局就不會停了。為了爭這點輸贏,一場接著一場,一輩子都耗盡了。你有喜歡的人,就不要讓她過上這樣痛苦博弈的一生。結局無非那麽幾種,沒有一種是她真正會快樂的。”

唐仲櫻一邊說著,一邊又想起了裏士滿家中母親和她的幾位牌友們。她不知道母親喜歡打牌是否和心中的勝負欲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感情路上的委屈,讓她們在牌桌上廝殺得更加激烈。她們在牌桌上分享心得,互相出謀劃策,把智慧和時間用在和另一群女人的博弈之中。可是,她們明明可以過另外一種人生的,只要她們瀟灑地從牌局中離開,她們便不會受到所謂輸贏的束縛。

廖元禮似懂非懂,只好問道:“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麽?”

唐仲櫻看了看窗邊那個十三歲時從裏士滿帶回的太妃糖罐子,裏面塞滿了唐季杉離開時留下的太妃糖。他們曾經一起戰戰兢兢地走進唐家,而現在弟弟已經先她一步離開了。唐仲櫻打開罐子,拿了一顆糖在手裏,輕輕地說道:

“我要去過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了,你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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