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日光之下

關燈
第60章 日光之下

姚念合上了姚臻的日記。

這本日記被夾在王家和那個老舊的公文包裏,和姚臻那張唯一的專輯放在一起。日記最後的時間落在了姚念的兩周歲生日,也是姚臻與王家和領證的日子。從姚臻最後的文字記錄來看,她並沒有多少喜悅與激動,反而更多的是一種無奈與認命。

姚臻當時放在姚念搖籃裏的那條項鏈,最終還是掛在了姚念的脖子上。那是姚臻在姚念八歲生日的時候,當作禮物送給她的。一只小小的黃金鳥兒,背面刻著“姚”字。

姚念前往兼職的醫院,心裏還想著姚臻日記裏描述的那個秋夜。要是在姚臻離開的那十幾分鐘裏,有人過來拿走了那個裝著自己的小小提籃,那麽自己的人生是否會因此改變?會變得好起來,還是變得更糟?如果沒有和王家和在一起,而是和真正的父親在一起,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愛嗎?

“如果那個人現在看見我,他會愛我嗎?還是和媽媽一樣,覺得我是個一無是處的累贅?”姚念不敢再想下去,她紮好馬尾,換上了醫院統一的護工制服。

這幾天她負責照顧一位年輕的女孩。女孩右腿小腿和右手胳膊骨折,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女孩與姚念朝夕相處,對她很是親熱。

“姚念!你來啦?”姜琳達一看見姚念,便搖著輪椅朝她笑了起來。

姚念走上前去,先聞了聞她的頭發,關心地說道:“等一下先給你洗個頭發。”

姜琳達把頭靠在姚念懷裏,感嘆道:“這麽多護工裏,只有你最細心,是實實在在關心我。之前那個印度老大媽根本不管我。擦身子的時候也不好好給我擦,胡亂糊弄兩下就算完事。你對我這麽好,我都離不開你了。”

姜琳達一邊說,一邊從身上掏出錢包,摸了兩張嶄新的百元加幣遞給姚念:“來,我給你的小費!”

姜琳達不過十六七歲,在溫西一所私立高中上學。她遞過來的小費金額,在現在的姚念眼裏已經是個不小的數字。姚念趕緊擺了擺手,拒絕道:“護工費醫院每個月會在固定時間結算給我的,你不用另外給我錢。”

姜琳達卻認真地說道:“我是真心感謝你。你把我照顧得很好,比我媽媽還好,這是你應得的。再說,錢是小錢,你別擔心我,我媽媽每個月給我很多零花錢。”

姜琳達有很多零花錢,這個姚念毫不懷疑。能在溫西上私立學校的家庭,通常都是不會缺錢的。但姚念沒有收病人小費的習慣,因此只好岔開話題:“你的媽媽呢?她不陪讀嗎?不來照顧你?”

在姚念看來,大溫地區許多家庭的標準配置都是母親帶著女兒在海外生活。母親充當著陪讀的角色,而父親在國內工作,給這邊的家人提供著物質支持。她自然而然地認為,姜琳達家的模式也是如此。

姜琳達笑道:“現在不陪讀了,她找了個溫哥華本地人結婚了,已經搬到別的區去了。”

“那……你的爸爸呢?”姚念問。

姜琳達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回答道:“爸爸在國內,他半年來看我一次。他沒有太多的精力,除了我和我媽媽以外,他另外還有三四個家庭,照顧不過來。我媽媽不是他正式的老婆,所以他也沒法在國內給我們安排。他說裏士滿適合我們生活,他有很多朋友都把情人和私生子安排在裏士滿,於是就送我們過來了。他給我和媽媽在裏士滿買了房子,媽媽搬走以後,房子就我一個人住。我家有個打黑工的菲傭阿姨,沒工簽,只敢在家做家務,不敢來醫院照顧我,怕被人發現是黑工,那就得遣返回國。反正現在沒什麽人管我,我也自由。”

姜琳達倒是沒把姚念當外人,但姚念卻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當初snow club的成員們死死想要守護住的秘密,到了姜琳達這裏居然主動自曝。

“那,你的腿是怎麽受傷的?”姚念又問。

姜琳達滿不在乎地回答道:“打架唄。前幾天在老四川吃川菜的時候,和別人打架了。”

姚念沒想到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姜琳達也會打架,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為什麽打架?是別人打你嗎?把你打傷了,你怎麽不報警?”

姜琳達平靜地回答道:“這次是我受傷了,但我之前也打過她,算是打成平手了。都是很小的事情,不用再提了。”

姚念不再說話,姜琳達卻猜出了姚念心裏的疑慮。

“你是想問,為什麽我家這麽有錢,我又上這麽好的學校,還要幹打架這種事對吧?來裏士滿的每個人,在溫西上私立的每個人,看起來都體面得不行。一開口就芭蕾鋼琴馬術,搞得自己好像高雅得不得了。結果私底下呢?各家各戶家裏呢?還不都是那些破事情。轉不了正的小三,守了幾十年的情人,分了財產但又不甘心的前妻,每個人家裏誰不是雞飛狗跳的?當初為了錢,為了結婚證,哪個沒做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

姚念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看不出你會打架,你看起來漂漂亮亮的,不像會打架的樣子。”

姜琳達笑道:“你別緊張,我並不是說你。爸爸經常跟我說,要做個淑女,要溫柔,像我們這個等級的人,要用智慧做事。他也配跟我說這話?他要是能用智慧做事,就不會同時被兩個女人堵在公司裏,反鎖在辦公室裏對峙了。窮人在出租屋裏撕逼,有錢人在別墅撕逼,本質都是撕逼,沒什麽不一樣的。媽媽前陣子還跟我說,爸爸的對手公司,趁天黑把我爸爸他們公司樓下水池裏的錦鯉給毒死了。商戰還用這麽純樸的方式,怎麽我們表達憤怒就不能打架呢?非得把不滿壓抑在心裏,再想點文縐縐的自以為高深莫測的詞企圖去壓制對方?就是要打架,會打架的人才不會被欺負!”

姜琳達一邊說,一邊把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在她身上,姚念竟然看到了一些童年唐仲櫻的影子。有錢的日子和沒錢的日子,姚念都經歷過。姜琳達說的話,姚念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有錢的時候,母親在帶著游泳池的別墅裏煩惱著。沒錢的時候,母親在狹小逼仄的出租屋裏煩惱著。她對待煩惱的方式並沒有什麽改變,總是寄希望於被男人拉出泥淖。唯一不同的是被寄予厚望的男人不同。男人從陳亮變成王家和,又從王家和變成疊碼仔徐進,再又變成了專門搞虛擬貨幣的Nick……金錢的豐盛並沒有給予她智慧上的提升,她把錢當作是珠寶和華服,是掛在身上的裝飾品。

“你收下。不收下的話,你就是沒有把我當朋友。”姜琳達不由分說,把兩張紙幣塞進姚念制服的口袋裏。

“謝謝。”姚念沒辦法,只好接受了姜琳達的好意。姚念覺得很詫異,姜琳達比自己小八九歲,但說話的神態語氣卻十分老練,仿佛是個大前輩。

“對了,我媽媽下周在中心音樂廳開一個小型演唱會。她邀請了我,到時候你跟我一塊去吧。我跟她說了,這段時間多虧你的照顧。”姜琳達笑盈盈地說道。

聽到“演唱會”三個字,姚念心裏不由得一驚。

“你的媽媽,也會唱歌?”

“她本來就是專業歌手,出國之後就自娛自樂。不過現在嫁了個音樂制作人,雖然不算什麽有名的制作人,但也偶爾給她錄一些歌。就是唱一些新年的賀歲歌曲什麽的,沒想到在這邊的華人圈裏還挺有人氣。什麽叫也會唱歌?你也會唱歌?”姜琳達眨著那雙大眼睛好奇地問道。

姚念搖搖頭,回答道:“我不會,是我的媽媽,她會唱歌。”

“那就叫你的媽媽一起來。”姜琳達熱情地邀請。

“她……不在裏士滿……”姚念有些緊張地解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琳達,你會恨你爸媽嗎?”

姜琳達把手一攤,說道:“恨過。但是沒用。恨是世界上最無用的一種情緒,除了消耗自己沒有任何意義。我以前也是,遮遮掩掩,害怕被人知道真實的家庭情況,害怕別人不跟我做朋友。現在我覺得無所謂,我就是私生女,我爸爸不在是因為他還有別的老婆。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就繼續和我做朋友,不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就趁早和我切割。這是我沒法改變的設定,我何必再為此苦惱?裏士滿就是一個各種秘密交織的地方,我不會是最後一個來這裏生活的私生女,我不需要把超額的痛苦放在自己身上。”

姜琳達已經和自己的身份和諧共處了,但姚念還在適應中。從得知自己是“私生女”到現在,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每日都處於懷疑和自我懷疑中,聽了姜琳達的話,她心裏的陰雲似乎消散了一些。姜琳達說得對,在這個城市,許多人都有秘密,這些秘密都大同小異,懷揣秘密的人卻各有各的人生哲學。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姚念覺得自己所遇上的煩惱,不過是許多遠渡重洋來到裏士滿的女孩們曾經擁有的相同困惑。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你很親切,不知不覺和你說了這麽多。”姜琳達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姚念趕緊說道:“沒關系。你要是想聊天,可以隨時找我。”

姜琳達抿著嘴開心地笑起來,忽然,她像是發現了什麽,指著姚念脖子上的項鏈歡快地說道:

“真是太巧了!你這個項鏈,我媽媽也有一條差不多一模一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