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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後天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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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後天選擇

姜琳達的母親比姚念想象得要更加年輕一些。

“謝謝你對琳達的照顧,我叫姜雁。”姜雁伸出手來,與姚念握了握。

姚念不得不承認,姜雁是漂亮的。一雙丹鳳眼,眼尾細長,又被深黑色的眼線描了一筆,顯得更加嫵媚。她走路和說話的時候,也和姚臻一樣,動不動就要起個範兒。尤其是當她伸出手來要和姚念握手的時候,那伸手的動作像極了舞臺上的表演。

姜琳達看了母親一眼,吐槽道:“媽媽,你要不要這麽做作。”

姜雁哼了一聲,反駁道:“要你管!”

這對母女在醫院的走廊上肆無忌憚地鬥起嘴來。但在姚念看來,她們兩個的鬥嘴卻很有意思。兩個人的聲音都不大,輕輕柔柔的,用詞也可愛俏皮。與其說是拌嘴,不如說是互相撒嬌,惹得姚念心裏忍不住羨慕。在姚念的記憶裏,自己和母親從來沒有如此溫馨的時刻。因為母親視她為不幸的起源,因此她總是唯唯諾諾、低眉順眼的那一個。

姜雁優雅地從包裏拿出自己的錢包,從裏面掏出兩張嶄新的加幣,遞給姚念:“謝謝你照顧我女兒,這是給你的小費。”

母女倆表達謝意的方式,也是出奇地一致。

“不用了姜女士,琳達已經給過我小費了。”姚念趕緊擺了擺手。

姜雁堅持道:“她給她的,我給我的,反正你都收下就行了。不收的話,我今天可就不走了。”

姚念還在猶豫,姜雁卻捂著嘴笑道:“反正是她那個爸爸給我們的錢,不花白不花。”

“就是,我們不花,她就給別的女人、別的小孩花。”姜琳達也笑嘻嘻地附和道。

“那倒是,咱不花白不花。”

“對,趁我還未滿十八歲,狠狠地花。”

母女倆由原來的相互鬥嘴,變成了一致對外吐槽父親。姚念只覺得驚訝,在自己和姚臻之間,大概是不可能如此名正言順地談論親生父親的。那是一枚隱形的地雷,一場一觸即發的翻舊賬導火索,和一段無法提及的往事。

“媽媽,姚念姐的項鏈,和你以前那條簡直一模一樣!”姜琳達突然提起了姚念的項鏈。

“噢,是嗎?”姜雁饒有興致地湊上來,看了看姚念脖子上的項鏈,說道:“的確像。我那條也是黃金的百靈鳥。”

“百靈鳥?”姚念問道。

姜雁回答道:“百靈鳥,就是很會唱歌的那個鳥。是她爸爸送給我的,我現在早就不戴了。誰稀罕他的東西。”

“是……琳達的爸爸送的?”

姜雁點點頭,笑道:“當時我覺得他還挺費心思的呢。這吊墜的後面還刻了字,刻的是‘姜’字,我姓姜嘛。哄小女孩的伎倆,可惜啊,當時就吃這套。你的呢?應該沒有刻字吧?”

“沒有沒有。可能是相似的款式,我這個背後沒有字。我這個不是黃金,是合金的,戴著玩的。”姚念慌忙地否認著。說謊讓她的臉迅速發紅,她只好把頭低下去。項鏈唯一的不同,就在於姚臻這一條後面刻的是“姚”字。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鳥是百靈鳥。送給會唱歌的女孩百靈鳥黃金吊墜,又在背後刻字,自然是很容易俘獲少女之心的。姚念感到某種可怕的巧合存在,但此時依然不敢確認。她忍不住又仔細看了看眼前的姜雁,漂亮是漂亮的,但的確不如年輕時代的姚臻。姚臻的嫵媚和慵懶像是骨子裏帶來的,而姜雁的嫵媚仿佛是後天習成的。畢竟要上臺表演,要對著觀眾唱歌,肯定需要將這些身段學一學。姜雁身上更多的是一種原始的直率,帶點潑辣與天真。

姜雁看了看表,對姜琳達與姚念說道:“不早了,我去開車,等一下咱們一塊兒吃個飯。明天我就要回渥太華了。我下周有個演唱會,我還得趕回去彩排……”

“小型演唱會,場地也就一百人左右。”姜琳達笑嘻嘻地說道。

姜雁嘟著嘴:“怎麽啦?一百張票都賣出去了,座無虛席!安可曲目我都計劃好了,就唱完最拿手的《夢裏水鄉》。我當年那張串燒翻唱專輯,主打歌就是這一首。”

《夢裏水鄉》,熟悉的歌名。姚念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快要跳出喉嚨一般。她故作鎮定地問道:“姜阿姨,您當年在國內也是歌手嗎?”

姜雁自嘲地笑道:“也不算什麽歌手,偶爾在地方臺晚會上唱個串燒。就是一大堆歌手輪番上臺,每個人輪流唱幾句那種。不過我是喜歡唱歌,所以堅持到現在。”

“我媽媽還出國專輯呢!”姜琳達在旁邊插話。

“什麽專輯,就是老男人哄我的把戲罷了。那個年代,出那麽一張翻唱的專輯,也花不了什麽錢。也不用拍MV什麽的。只不過當時沒見什麽世面,真以為出了這麽張唱片就可以當明星了。後來才醒悟,都是做夢罷了。男人,當明星,都是夢一場。還不如現在,唱一唱賀歲歌曲,華人春節晚會亮一亮相,自娛自樂,我已經滿足了。”姜雁說得坦率,一副早已與明星夢切割的樣子。

“幫您制作專輯的是……”姚念的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姜琳達剛要回答,姜雁卻攔住了,笑道:“都過去很多年了,不用提他了。他現在也早就退居二線了,年輕人很少認識他。我是唱民歌的,當年他在民歌界可是首屈一指的制作人。但他花心也是真的,我早就看透了。我對他唯一的感謝,就是給了我一個這麽好的女兒。剛來裏士滿的時候,有她陪著,我也不孤單。跟我們一起吃飯吧,好嗎?”

姜雁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姚念借口已經與他人有約,婉言謝絕了姜雁母女一同吃飯的邀請。她一邊換下制服,一邊在心裏默默覆盤著這幾乎就要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個出生證明上寫著的“陳亮”,那個小時候曾經見過一兩次的男人,與姜琳達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姚臻並不是他唯一的作品,這些懷著明星夢的女人們都在年少時與他相遇。他的手段也是出奇一致:出唱片、給承諾、給一些物質上的小小甜頭。等到她們有了小孩,又把她們送到裏士滿來。在這個所有秘密都心照不宣的城市,女人們擡頭不見低頭見,卻也相安無事。然而最令姚念悲傷的是,姜雁早已夢醒,有了新生活。而姚臻還在昔日的舊夢裏常睡不醒。

姚念走出更衣室,心情卻依舊沈重。那個生物學上的真正父親,對待不同的“私生女”采取了不同的態度。他與姜琳達依然聯系,會給姜琳達的母親撫養費,會與姜琳達進行生活上的交流。而她姚念,早已被他丟進了塵封的記憶裏。姚念想起來小時候與陳亮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見,她總是急於逃脫他的懷抱,只要被他觸碰,立刻就會放聲大哭。或許在這位父親眼裏,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長相醜陋,也不討人喜歡的小孩。

“念念,別忘了今晚回家裏吃飯。”於喬從姚念的身後經過,輕輕地拍了拍姚念的肩膀。

姚念猛然想起今天又是一個周日,又該是固定去於姐家吃飯的日子。她註意到於喬說的是“回家吃飯”而不是“去我家吃飯”,心裏產生了些許暖意。於喬現在已經是醫院裏炙手可熱的骨科醫生,不僅業務能力強,長得也不錯,成為了病人們討論度最高的醫生。

姚念坐到於喬的副駕駛上。她思考了很久,開口問道:“於喬,你會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不會。”於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不好奇,他們是誰?”姚念又問。出生證明的事,她只告訴了於喬。而與姚念的糾結不同,於喬在對待這個問題時總是異常果斷。

於喬一邊目不轉睛地開車,一邊回答道:“其實他們後來找過我,就在媽媽帶我出國之前。媽媽讓我自己選擇要不要跟他們見面,我說不見面。我不想見他們。他們扔掉我的時候,已經做出了選擇。而現在,選擇權在我手上。如果不是媽媽,我根本來不了這個地方,也根本不可能上什麽好學校,當不了醫生。我可能在國內的某個工地上搬磚。”

於喬說得十分平靜,姚念卻聽得膽戰心驚。她想,如果沒有王家和的話,自己會怎麽樣呢?她會擁有記憶裏唯一美好的童年嗎?

“念念,你知道嗎?對於我們來說,有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於喬說道。

姚念擡起頭:“什麽事?”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父母都是不可選擇的。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我愛媽媽,除了她,別人不配做我媽媽。你也一樣,你愛誰,你就選誰當你的爸爸。你有這個主動權。所謂的血緣關系,有時候真沒有那麽重要。不需要對血緣上的親人太過好奇,如果他們愛你,就不會丟下你了。”

前方遇見了紅燈,於喬緩緩把車停下。他出其不意地伸過手,抓住了姚念纖細的手腕。

“你願意做我的親人嗎?”於喬問道。

“什麽意思?我已經把你當做哥哥了。”姚念疑惑地問。

於喬手卻沒有松開:“我喜歡你。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我很喜歡你,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姚念只覺得頭腦發懵。在她過往的人生裏,她從未被異性表白過。於喬的表白太過突然,使姚念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會吧……有很多人喜歡你,你不知道嗎?醫院的護士小姐,還有許多年輕的病人。不會吧。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開始喜歡我的?”姚念語無倫次地問道。

紅燈變成了綠燈,車子又開始緩緩向前。於喬望著前方,輕聲說道:

“第一次去你家,你在我面前把我的酥糖全吃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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