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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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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宴

對於裏士滿,唐仲櫻與母親的態度截然不同。母親把裏士滿看作是遠離故土的異鄉,而在唐仲櫻眼裏,這裏就是故鄉。

唐仲櫻享受裏士滿的一切。在這個太平洋沿岸的城市裏,她擁有富足的生活與豐沛的友情。

唐仲櫻在裏士滿出生,六歲那年弟弟唐季杉也在這裏出生。母親,她,弟弟,是家庭的固定組成成員。父親每個月會固定來上幾天,對國內的“她”宣稱來看看裏士滿地區的生意。父親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的確在大溫地區投資了幾個公寓,這幾個公寓建起來後投入了運營使用階段,是該多多盯著一些。假的是他來的目的最主要的並不是盯生意,而是探望在裏士滿生活的另一群家人。母親在過去的這些年裏一直幫父親代持著大溫地區的許多房產,因為有唐仲櫻和唐季杉這樣兩個血緣的紐帶存在著,母親也成為了父親心目中比職業經理人更可靠的存在。

“我是一直想回國的。最近看那邊的情況,好像有機會。”葉申對花姐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避開唐仲櫻。

花姐應和道:“反正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先生都不會虧待太太和阿櫻阿弟的。”

“唉,誰喜歡住在這麽個地方。外面的餐館也不好吃,一天到晚也沒意思。周圍的人就知道滑雪滑雪,還是國內的活動豐富。”葉申抱怨道。

葉申年初時的確去算了命,對方是裏士滿華人圈裏小有名氣的算命先生。在葉申交上豐厚禮金之後,對方掐指一算,指出今年十分關鍵,可以說是“勝敗在此一舉”。“勝敗”這兩個字,葉申顯然只關註於“勝”,而忘卻了自己有“敗”的可能。在算命先生的暗示下,葉申越來越覺得今年是個重要的年份,必須在今年有所行動。

母親想要回國的心思越來越迫切,唐仲櫻的心情卻越來越沈重。直到父親在中秋節前一天到達裏士滿,母親的歸鄉心切終於達到了頂點。唐伊川給唐仲櫻和唐季杉各買了許多禮物,給唐仲櫻的又多一些。畢竟在唐伊川心裏,唐仲櫻這個女兒的地位還是要比兒子高一些。不僅因為唐仲櫻聰明、懂事,更因為唐仲櫻出生那一年,唐伊川投資的幾個項目都狠狠地賺了一筆。唐伊川覺得唐仲櫻命格與自己契合,八字也旺自己,因此對唐仲櫻格外寵愛。

唐伊川的生日宴就設在家裏,花姐提前買了海鮮,滿滿登登做了一桌子,看上去也是有模有樣,不比酒店裏做得遜色。葉申也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畢竟是唐伊川在裏士滿過的第一個生日,每個細節都得拉滿情緒價值。

酒過三巡,葉申忽然坐直了身體,頭微微前傾。唐仲櫻知道這是母親要開始發力的表現。每次在牌局裏葉申抓到好牌,要一展身手的時候,都會這樣。

“阿櫻都上六年級了,還沒見過爺爺奶奶。”葉申語氣平靜,但語意卻很明確。

唐伊川皺了皺眉頭,說道:“本來都好好的,按照我原來的計劃,她也願意離婚。誰知道今年年初,她忽然知道了你們的事。”

“我們都躲在這麽遠的地方,每年回國探親的次數不超過兩次,她還能知道?”葉申也疑惑。

唐伊川說道:“反正現在就是知道了。她知道了以後,一下子就不願意離婚了。”

“那怎麽辦?”

“我的意思是先別著急。好飯不怕晚,再等等,”唐伊川看了一眼唐仲櫻,說道:“阿櫻,帶弟弟上樓玩一會吧。”

葉申卻一把攔住了唐仲櫻,阻止道:“阿櫻不許走,就坐在這裏聽。已經懂事了,聽一聽又如何。什麽好飯不怕晚,再捂著就變成隔夜飯了,還能吃嗎?”

葉申頗有些賭氣的意味在。她願意為這個中秋節能帶來一些好消息,沒想到居然還是這樣不鹹不淡的消息。葉申快要四十歲了,她給自己定的避居裏士滿的deadline就是四十歲。唐伊川依舊是溫和地勸慰,但在那溫和之中,唐仲櫻卻感受到了父親的敷衍和推脫。唐仲櫻想,一個人要是真想幹某件事,從他的言行裏就能夠看出來。是全力以赴還是拖延時間,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唐仲櫻看出來了,父親屬於後者。

“十四年了,在這個無親無故的地方生活十四年了。我不管,今年,或者明年,我一定要有個結果。否則你在國外的那些爛攤子,我不會給你收拾了。你自己去請個職業經理人吧。”葉申撂下狠話。

唐伊川笑道:“你怎麽這麽著急。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一直在推進。在錢上,我也沒有虧待過你們。今年,明年,或者後年又有什麽區別呢?”

葉申冷冷地說道:“錢?那都是小錢。你明年公司就上市了,這才是大頭。上市之後再離婚,直接分走一半,你知道會有多大的損失。我也辛苦了這麽多年,總不能接手一個損失了一半的局。”

唐仲櫻吃驚地看了母親一眼。母親雖然是個頗顯清高的學院派,但在父親面前一直很是溫和。然而一旦談論到回國的話題,母親便毫不掩飾地淩厲起來。

“你答應過我的,家裏的財產,有阿櫻和阿弟一份。我信任你,沒讓你白紙黑字寫下來。”葉申把碗筷放下,開始與唐伊川正式談判。

唐伊川長籲了一口氣。顯然,他在國內剛剛經歷過另一個女人的盤問。來到裏士滿,唐伊川原本以為可以暫時放松,沒想到這一端的炮火也同樣猛烈。

“阿櫻,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回國?”葉申一邊問,一邊用只有母女二人才懂的眼神牢牢地盯住唐仲櫻。

唐仲櫻想在裏士滿生活,葉申卻沒有這樣的打算。從葉申踏上這片異國的土地那一刻開始,她就時刻在醞釀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氣勢磅礴地離開。唐仲櫻的大腦在此刻飛速運轉,思考著應該如何回答。她不願意說謊,但又不想讓母親難堪,於是便說道:“爸爸,我真的很久沒有回國了。”

說出這個答案,唐仲櫻松了一口氣。她沒有說謊,畢竟距離上次回國也已經過去了三年。但同時,“很久沒有回國”又有點可憐巴巴的意味在裏面,正好是母親希望她給出的答案。眼見餐桌上的氣氛逐漸變冷,唐仲櫻主動帶著唐季杉上樓。弟弟才七歲,正是愛玩愛鬧的懵懂年紀,絲毫沒有體會到剛才父母之間的微妙氛圍。

“阿弟,你想不想回國?”唐仲櫻問拿著玩具玩得正歡的弟弟。

唐季杉立刻搖搖頭:“不要回國。回國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玩具。外婆又兇,爺爺又不理我們。”

“但是媽媽想回國。”唐仲櫻嘆了口氣。

唐季杉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問道:“那就讓媽媽回國,姐姐和我留在這裏,花姐給我們做飯,行不行?”

唐季杉與唐仲櫻一樣,對“回國”兩個字充滿恐懼。每次回國,一半的時間住酒店,另一半的時間就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在一個南方的小鎮上,三四月的天氣最是潮濕。偏偏母親每次回去都要趕著清明節,整日都是陰雨連綿的。外婆也像那陰雨天,臉上不見笑容。招呼唐仲櫻與唐季杉也是簡單地往食物上指一下,沒有任何過多的交流。除了外婆,母親回老家不見任何親戚,走在家鄉的街道上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唐仲櫻覺得冷清得很,像是住進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冰冷小鎮。住酒店倒是舒服,但也沒自己家自由。母親會趁回裏士滿的前幾天來到父親的城市,訂一家好酒店,帶姐弟倆好好玩一場。

唐仲櫻依稀還記得三年前那趟回國經歷。在某個早晨,葉申興致勃勃地將唐仲櫻與唐季杉打扮了一番。之後,葉申牽著他們來到酒店的餐廳,焦急地等待著。

“到時候就按照媽媽教你們的說,在爺爺面前好好表現。”葉申仍不忘提醒道。

唐季杉說話還不利索,唐仲櫻自然成了家裏的代言人,葉申教的那幾句吉祥話唐仲櫻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唐仲櫻透過餐廳的落地窗看見了父親唐伊川的車。唐伊川匆匆忙忙地從車上下來,同車內坐著的人溝通了很久。在僵持了幾分鐘之後,唐伊川一個人無奈地走進餐廳,對葉申說道:“他們不願意現在見面。”

“我可以回避,孩子他們總得看一看吧?”葉申緊緊攥著唐仲櫻的手,快步走到了酒店大堂,試圖直接攔住那輛車。

“他們說不必了。”

唐伊川剛說完,唐仲櫻就看著窗外那輛車緩緩開走,連車窗都沒有搖下來。她提前背了好久的開場白統統沒有用上,唐仲櫻頓時覺得自己和弟弟兩個人異常可笑。他們像是兩只被裝點得乖巧漂亮的寵物,被母親充滿期待地帶來向唐家示好,但卻連入場券都沒有得到。站在酒店的大堂裏,唐仲櫻第一次有了失去尊嚴的感覺。

“阿櫻,你下來,把你的書法作業拿下來給爸爸看看。”葉申的聲音把唐仲櫻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她誠惶誠恐地拿了自己的書法練習冊走到樓下。葉申又變成了笑眼盈盈的樣子,細心地幫唐伊川卷雪茄。而唐伊川坐在一邊,瞇著眼睛悠閑地抽著。

“你看,阿櫻的魏碑,寫得最好。”葉申向唐伊川炫耀。

唐仲櫻轉身上樓,心裏暗自驚訝,不知道兩個人是如何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又重新回歸如此融洽的氛圍。

“你剛才跟我說的,是真的吧?你真是這麽打算的?”在樓梯的轉角處,唐仲櫻聽見母親柔聲詢問。

唐伊川朝空氣中吐了一個煙圈,壓低了聲音,說道:

“當然。那兩個兒子不成氣候,我心裏一直是打算讓阿櫻來接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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