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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仲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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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仲櫻

與snow club裏其他幾個女孩子不同,唐仲櫻沒有隨母姓,而是跟隨父親姓唐。葉申對此頗有些得意,認為自己雖然算不得“堂堂正正”,但唐仲櫻和唐季杉卻是經過唐伊川認可的“唐家人”。

而在唐仲櫻眼裏,自己雖然姓唐,卻與唐家關系不大。當初唐家的車子開到了酒店門口,離她近在咫尺,爺爺卻拒絕和他們姐弟見面。這已經表明了爺爺作為唐家話事人的立場:唐仲櫻和唐季杉並沒有被他們放在眼裏,葉申的想法只不過是一廂情願。

一想到這裏,唐仲櫻心裏便會升起一股難於形容的屈辱。

唐仲櫻是葉申的第一個孩子,在唐家排行第二。唐仲櫻的名字是按照“伯仲叔季”這麽排下來的,這種排序意味著她出生之後,父親又與他正式的妻子生了一個弟弟,之後才是唐季杉。自從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之後,唐仲櫻對唐伊川產生了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這證明父親兩邊家庭生活是同時進行的,不存在因為一方存在而切斷另一方的做法,這與唐仲櫻所理解的愛情截然不同。在學校的文學課上,唐仲櫻學了《羅密歐與朱麗葉》,這是除了少女漫畫之外,她最初的愛情啟蒙。在所有的愛情戲劇裏,不管是喜劇抑或悲劇,至少在當下都應該是一對一的。

“不是一對一的,能叫做愛情嗎?”

唐仲櫻很想問唐伊川這個問題,但不敢問出口。父親在唐仲櫻眼裏是個愛吃愛玩的天真大人,熱愛美食和旅行。他有許多私藏的精致餐廳,每年家庭旅行時都會興致勃勃地給唐仲櫻展示。什麽東西好吃,什麽酒好喝,哪裏度假舒服,唐伊川有講不完的話,給不完的tips。但一聊起工作,唐伊川卻總是哈欠連天,畢竟國內事務有父親兜底,海外產業有情人代持,而妻子家又有源源不斷的現金流支持,唐伊川樂得做一個富貴閑人。他專心玩樂,似乎從來就不用勤奮工作,便已手握財富。

唐仲櫻與父親很親昵,而這親昵,有一半來自於真心,另一半來自於她精湛的演技。母親從小就告訴她,因為有另外兩個兄弟在,父親的愛並不能完全給予她和唐季杉。要想得到愛,也得和牌桌上一樣,需要競爭。

葉申告訴唐仲櫻,父親的愛是有條件的,誰乖一些,那麽天平就向誰傾斜一些。誰能讓父親更開心一些,那麽給誰買的禮物就多一些,給予的愛也多一些。唐仲櫻因此將取悅父親當作是一門功課。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她已經能夠輕而易舉地掌握所有拿捏父親的技巧。什麽時候撒嬌,什麽時候流眼淚,什麽時候又該適當收斂保持安靜,唐仲櫻深谙此道。她的學業水平處於中上游,並不是蔡菡菡那樣天生的學霸,長相也夠不到金可芙那個級別的美麗。但唐仲櫻勝在四平八穩,勝在沈著老練,在少女時代便已展現出過人情緒管理能力與邏輯分析能力。再加上唐仲櫻運動細胞發達,又身處裏士滿這個滑雪勝地,滑雪滑得相當好,也在當地的比賽裏小小地獲了一些獎。熱愛運動的唐伊川因此很喜歡唐仲櫻,總是當著葉申的面誇獎道:“比那兩棵豆芽菜強太多了。”

所謂的“豆芽菜”,自然是唐仲櫻那兩位素未蒙面的兄弟。對於父親的這種誇獎,唐仲櫻並不感到高興,她不懂得為何父親能在她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提起另一個家庭的事。唐伊川熱衷於將這幾個孩子分成兩組進行比較。在進行比較時,唐伊川開啟了上帝視角,對每個孩子的優缺點津津樂道。唐季杉還太小了,看不出來什麽。老大唐伯槐沈默寡言,老三唐叔榕又體弱多病,因此唐伊川每次都會笑呵呵地把唐仲櫻排在第一。這樣的排序游戲讓葉申很是受用,卻讓唐仲櫻難堪。父親有另一個家庭這件事,唐仲櫻並不能坦然接受,而父親卻似乎對此並不在意。那麽母親呢?唐仲櫻想不通,為什麽母親可以心平氣和地傾聽父親對另一個女人的抱怨和責備?

唐伊川這個秋天在裏士滿度過了十天,慶祝了生日和中秋節之後才依依不舍地出發去機場。結合唐伊川與國內那個“她”岌岌可危的關系,葉申認為這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唐太太”的頭銜指日可待。

“爸爸是先愛的你,還是先愛的她?”在機場送走唐伊川之後,唐仲櫻忽然向葉申提出了問題。

葉申一時語塞,還來不及回答,唐仲櫻便自己回答道:“應該是先愛的她吧,否則我不會有一個哥哥。”

葉申楞了幾秒,不知道如何向唐仲櫻解釋成年人間的關系,只好說道:“人出場,總有先後順序的。”

唐仲櫻歪著頭,說道:“有順序沒錯,但是為什麽爸爸愛了你以後,又回去愛她?如果爸爸遇見了你之後就只愛你,那麽為什麽阿弟之前他還有一個兒子?”

“有孩子,不一定代表愛。”葉申把頭扭過去,不讓唐仲櫻看見自己尷尬的表情。

唐仲櫻卻沒有要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反而繼續說道:“不代表愛,但肯定不會是不愛。如果討厭一個人,怎麽可能和對方一起生活?爸爸肯定誰都愛。你們都喜歡他,他享受這種感覺。”

唐仲櫻只有十三歲,但說出來的這幾句話結結實實地震撼了葉申。

“阿櫻,你要相信爸爸是愛我們的。他愛你,愛阿弟,也愛我。爸爸還說,想培養你接班呢。”葉申忍不住告訴唐仲櫻這次唐伊川透露的重大信息。

唐仲櫻卻滿不在乎地說道:“別當真,爸爸只是隨便說說的。你告訴過我,他答應在我出生後和你結婚,結果食言了。後來又說阿弟出生以後和你結婚,又食言了。爸爸很喜歡開這些空頭支票,讓人白白期待一場,反正也沒成本。而且,我對接班也沒興趣。我的理想是當飛行員。”

“阿櫻,你這話可不要亂說,更不能當著爸爸的面說。”葉申急忙提醒。

唐仲櫻不耐煩地點點頭:“我知道。我比你更懂爸爸。他說快要離婚了,這句話說了好多年。你沒聽煩,我都煩了。還有接班的事情,你也別放在心上。可能爸爸對其他人也是這麽說的。你跟我說過,家裏的事情現在還是爺爺說了算。爺爺根本不看好爸爸,所以只給爸爸最邊緣的產業。爸爸連這最邊緣的產業也管不好,甩手丟給你。爸爸想讓誰接班,誰就能接班嗎?他有這個話語權嗎?”

葉申的心裏轟地一聲,被唐仲櫻的話炸開了一道口子。她知道女兒早熟,卻沒有想到已經犀利到這種地步。葉申承認自己的確太過於感情用事,總是相信唐伊川給出的承諾。但這一次唐伊川言之鑿鑿,再加上自己已經堅持了這麽多年,現在放棄約等於前面十幾年的忍耐全都白費。

“你聽我的,今年很關鍵,勝敗在此一舉。”葉申又提起了這句算命先生的話。從年初開始,這句話一直是她的行動指南。

唐仲櫻問道:“那如果敗了呢?”

葉申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知道自己已經臥薪嘗膽了這麽多年,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據唐伊川自己說,“她”與他已經在擬定離婚協議,目前已經擬好了大部分的內容,就差細節的敲定了。她看了幾條新聞,發現唐伊川妻子家的確已經開始走破產清算的程序。那麽“她”對於唐家來說的價值便大大減小。相反,溫哥華地區的公寓運營和房產投資都被自己搞得有聲有色,此時出場時機絕佳。這一次,她必須給唐伊川一些壓力,必須讓這個男人主動地行動起來。

葉申躊躇滿志,唐仲櫻卻憂心忡忡。母親若是堅持回國,那麽自己便要和裏士滿的一切告別,這是她最為擔心的事。懷著這樣一顆忐忑的心,唐仲櫻在學校裏魂不守舍,在最拿手的體能課上也開起了小差。

“阿櫻,你怎麽啦?我看你這幾天都有點不對勁。”下課後蔡菡菡拍了一下唐仲櫻的肩膀。

唐仲櫻卻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蔡菡菡:“菡菡,你爸爸有別的小孩嗎?”

“有啊,”蔡菡菡坦然回答:“除了我之外,他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那你是最小的嗎?”唐仲櫻又問。

蔡菡菡點點頭。

唐仲櫻嘆了一口氣,說道:“那至少說明,你爸爸在遇見你媽媽之後,就只喜歡你媽媽一個人了。”

蔡菡菡卻撇撇嘴,說道:“那可未必。媽媽跟我說,她和我爸爸很早就認識了。我爸爸那時候窮得叮當響,都是我媽媽陪她創業。可爸爸後來找了另一個女人結婚生了孩子。”

“結婚了之後,又回頭找了你媽媽?”

蔡菡菡回答道:“對。我媽媽當時已經不指望能和我爸爸結婚了,就想有個自己的孩子,所以生了我。”

“你不覺得難過嗎?爸爸還愛著其他的女人。”

蔡菡菡攤了攤手:“不難過。他願意愛誰就愛誰。他先愛誰,更愛誰,我不在乎。我甚至不在乎他究竟愛不愛我。”

看來蔡菡菡家的情況也不比自己家樂觀,蔡菡菡的爸爸在感情中的表現也不比自己的爸爸出色,唐仲櫻不知道該感到安慰還是悲哀。她疑惑地想,一個男人,怎麽可以在兩個女人之間如此游刃有餘,而那兩個女人,為何都沒放棄這個男人,而是千方百計想要成為“唯一”。

“對了,阿櫻,有件事要告訴你。我還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打算第一個告訴你。”蔡菡菡低聲說道。

唐仲櫻心裏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也同樣低聲問道:“什麽事?”

蔡菡菡走近了,湊到唐仲櫻耳邊說道:

“我們要搬回國了,已經買了下周的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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