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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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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葉平川話說得有些道理。想要新關系, 就得摒除舊習慣,從“哥哥”的思維定勢裏剝分出來。

但程沐風還是得先感謝自己這個當哥的身份。

否則他也沒法兒這麽正大光明地回家。想見她一面都難。

畢竟是兄妹,外面吵得再兇, 回了家也得在一張桌上吃飯。

晚上程達明和程傾雨都不在,餐桌上的氣氛相當古怪。三個人稱得上各吃各的。

程沐風話少正常。但季薇在家裏很少這麽沈默寡言,常琳看出問題,“是不是遇到什麽煩心事啦?有心事就說出來, 你哥哥在家呢, 還有什麽可發愁的。”

有沒有可能所謂的哥哥才是那個煩心事?

餐桌對面投來的視線顯著到無法忽視。季薇繼續吃飯,頭也不擡,“沒有。純粹心情不好,可能月經快來了激素紊亂。”

“……”

常琳皺眉, “正吃著飯呢,說這種事情幹什麽。”

“那就先不吃了。”她不僅心情不好, 胃口也不好,只扒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我回房間了。”

“哎……嘖, 這孩子。”常琳有些尷尬,朝對面瞥了一眼,嘴上打著圓場, “好好的怎麽還長脾氣了,這麽不懂事。待會兒我得說說她。”

程沐風淡淡地說, “有點脾氣也是好事。”

餐桌上只剩兩個人, 怪異的氛圍有增無減。

常琳也不想跟他一起吃飯,但季薇已經離席了, 她馬上再走就顯得特別不給人面子。老輩子的人幹不出這種事。

更何況,她心裏是有點忌憚程沐風的。

“今天早晨就沒見你爸帶淘淘下來吃t早飯, ”她斟酌著開口問,“怎麽晚上也不在呢?是不是學校那邊有什麽事啊。”

“宋姨回國了。”程沐風說,“想女兒了,讓他帶淘淘過去住幾天。”

宋姨就是程傾雨的生母,實際也沒比他大幾歲,叫姨只是輩分好聽些。雖然現在有了新的男友,在國外定居,但她隔段時間還是會回來跟女兒見一面,免得孩子連媽媽長什麽樣都忘了。

“再怎麽說,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小孩。”常琳似乎有些看不上,“怎麽能一個人跑到國外去呢,淘淘想媽媽都只能打電話。”

程沐風聞言並未置評,只是擡眸望了她一眼,沈靜的目光裏,有著僅僅兩人才懂的耐人尋味。

霎時間常琳反應過來,頓時坐立難安。

她是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的。

舊罪昭然若揭。

“我吃好了。”程沐風沒再看她窘迫的面孔,也沒有多說什麽,起身回房。

只留她獨自呆坐在餐桌邊,心驚肉跳,“好……好的。”

立秋了。夜雨寒涼,一場連著一場。這個家裏的秘辛卻永遠都沖刷不盡,深夜裏總泛著潮,叫人遍體生寒。

她坐在原位,揣摩著程沐風那眼神的意思,是警告還是什麽?叫人捉摸不定。

她很早就見識過那孩子的厲害。

十幾年前,她帶著女兒投奔丈夫生前的朋友,想象中該是個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老板。

然後程達明身材高大,英朗爽利,待人熱情,和善又寬厚。

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自知可恥。

季薇至今不知道,為什麽上小學時自己差點被瀕臨崩潰的媽媽帶走。

她是太害怕了。

怕再待下去,心底貪婪的念頭就要敗露。

她和季薇的父親並無什麽情分,不過是聽家裏安排才結婚。前三十年人生裏,她從未體會過洶湧的情愫。不知道這可怕的感情摧枯拉朽,竟然讓她這樣古板保守的人都生出不顧一切的念頭。

可程達明富甲一方,怎麽會看得上她這樣的女人?老家的父母兄弟知道了,會怎麽想她?一個剛死了丈夫就迫不及待去傍大款的女人!誰會看得起這樣不要臉的女人。

她必須得盡快離開,才能給自己留些做人的體面,特意選了程達明不在的日子。

季薇是個乖孩子,平日裏懂事體貼,很少叫她操心,可那一天卻哭鬧不休,完全不肯配合。她平時很少打孩子,都忍不住動了巴掌。

打完又萬分後悔。

嚎啕大哭的哪裏是女兒?分明是她心裏被困住的自己,在絕望地哀悼。

誰不想離自己愛的人近一些。可她深知自己不能那樣茍且。

直到程沐風放學回了家,對她說,你走可以,把季薇留下。

那一天他說的每句話,她都記憶猶新。

“跟著你,季薇不可能得到和現在同等質量的生活和受教育的條件。作為母親你能給她什麽?把她帶回鄉村小學裏去和同齡小孩玩泥巴,等到過年過節才能吃頓館子買件新衣服,然後在村裏隨便找個沒出息的男人嫁了?為了逃避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你就想把女兒也一起拉回泥潭裏麽?不可能。你想怎麽過是你自己的事,但她不可能跟你回去,過那種悲慘的日子。

“在這裏她能過得很好,想要什麽都可以,我會照顧她。你喜不喜歡我爸,敢不敢跟他過日子那是你們之間的事。就算你有本事真能當上我後媽,我也沒什麽話好說。你們自己的人生,自己決定——

“但我不會讓你把季薇帶走,毀了她的人生。”

那是個還在上中學的孩子,眼底洞悉一切的銳利卻令人心驚。擲地有聲的每一句,都是在毫不留情地往她臉上扇巴掌。

她確實是個自私的母親。

而程沐風的話,也為她留下來找到了合理的借口,讓她能安慰自己,留下來是對的。

她得留下來。為了女兒能有更好的條件,將來別活成她這樣,她也要留下來。

更何況,有那麽個不成器的弟弟,要靠她的工資補貼家裏。回到老家,即便她去工廠裏當三班倒的流水線女工,恐怕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收入。

是為了一家人,她才要留下來。

這種付出奉獻的動力,遠比為了自私的感情留下更能讓她心裏好受。

看季薇晚飯沒吃幾口,回房間不久,阿姨又給她送了盅南瓜粥,放牛奶熬的,香濃軟滑,入口即化,還加了糯米小丸子。她都沒往裏端,站在門口就舀得見了底,嘴巴裏不停地嚼嚼嚼,“太好喝了!”

親手帶大的孩子,不是自家也處得像親戚了。劉陳玉笑道,“你哥哥說想喝這個,叫我晚飯就燉上好當宵夜,看來是早知道你會回來。咱們家就數你愛吃這些甜的。”

她舉著勺子楞了一下,才說,“是呀。吃點甜的心情好。”

正是心神不寧的時候,很需要分泌點多巴胺欺騙一下大腦。

她在房間裏轉了兩圈,又心不在焉地翻朋友圈,驀地聽見敲門聲,直接彈射起身,跑到門口,先看了一眼門洞。

門外的人是常琳。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她打開門,“媽?要跟我一起睡嗎。”

“天天就想著一起睡,這麽大人了還不會自己睡覺了?我過來跟你說會兒話。”

常琳進來把門帶上,坐在她床邊說,“你和程沐風鬧矛盾了?怎麽剛才吃飯時一句話都不說,連個笑臉都沒有。”

“……”

她慢騰騰地爬上床,躺下來枕在媽媽腿上。

常琳一貫是這樣的,如果她和程沐風關系太親密,就叫她註意分寸,察覺她和程沐風太生疏,又會說些好話叫她跟哥哥搞好關系。

“他自己不是吃得挺好麽,”季薇說,“難道我不沖他笑,他就拿不動筷子?”

“嘖……”常琳朝她身上輕拍了兩巴掌,笑罵她牙尖嘴利。

“對了,你剛從老家回來。”她轉移話題,“那邊怎麽樣?”

“唉,還能怎麽樣,你舅舅還在床上躺著下不來地呢。要我說,家裏沒個女人是真的不行。”常琳撫摸她烏黑的鬢發,發現她耳廓上結痂的痕跡,用手撚了一下問她,“這是怎麽弄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季薇閉著眼睛說,“可疼了,給我吹吹嘛。”

“撒嬌精。”雖然這麽說,常琳還是給她揉了揉耳朵。

她從小就很需要這樣親昵的愛撫,只是常琳不喜歡摟摟抱抱,總是說她愛撒嬌沒骨頭。難得有不反感跟她黏在一起的時候,她躺在媽媽懷裏,抱著媽媽的腰蹭臉,聽老家七大姑八大姨的無聊八卦,心裏平靜了許多。

“要說你舅舅結婚好幾年了,都沒生個孩子就出了這樣的事。現在再回想,這個親事確實找得不合適,太著急了。”

常琳說起她大學時期,“你在上海讀書,不知道家裏有多上火,半個鎮上的姑娘都相看過來了,不是人家嫌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死活找不著看對眼的。”

季薇聽笑了,“他哪裏來的底氣看不上別人?”

“你舅舅……如果不闖禍的話,人還是不錯的。起碼個子和模樣都周正,不愁找不著媳婦。主要就是愛打牌,媒人一提這事,親家就都跑了。”

“那很正常,誰願意跟賭鬼過日子。”

“唉……”常琳說,“後來這不就只能找了你舅媽麽。”

“她那人脾氣彪悍得很,十裏八鄉都知道,相親也是不好找。她倒是不嫌棄你舅舅打牌,但就是彩禮要得高,必須拿十八萬八,本來都談妥了,又多要了三萬塊錢的改口費。把咱們家氣的,這婚差點就結不成了。”

季薇聽到這已經覺得不對勁,“那後來是怎麽結的婚呢?”

“我本來是想先問你哥哥借的。那段時間你幹爸正……咳,正跟女朋友出去旅游,老不在家。”

她心情有些覆雜,輕撫的手也停止了動作,“可他沒有答應我。”

“不借錢就算了,他說這婚事行不通,是在害人。我當時聽了很不高興,好好的婚事怎麽會是害人呢?我只能跟財務預支了半年工資,先把親定下來。家裏催得太急了。”

“家裏的想法都是一樣的,男人結了婚自然就會收心了。你舅舅結婚之後,時不時地還是會出去賭,你舅母也兇悍,兩人經常拌嘴打架。但哪家不是這樣過日子的呢?起碼有個人能管他了。”

“直到不久前出了事…t…唉,還真是被你哥給說中了。”

常琳深深地嘆氣,“你不知道老家裏話傳得多難聽,居然有人說你舅舅命格太煞,你舅母是被他給克死的。被這麽指指點點,也難怪他心裏不痛快。”

命煞不煞的不知道。季薇心想,跟那樣的男人過日子,早晚都要出事的。

季薇說,“他那樣的人,本來就不應該結婚。”

“那怎麽行?他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肯定是要傳宗接代的。不結婚難道打一輩子光棍?那更讓人笑話了。”

“管別人幹什麽?笑話就笑話。”

“你年輕,不懂這些。在老家生活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哼。”季薇也並不想懂。

“還是得有個老婆才行。”

常琳說著,語氣有些微妙的變化,“其實你姥姥和老爺又給他相看了幾家,也不是沒有人考慮。但這幾年,要彩禮要得越來越高……我們又不是什麽富裕的家庭,實在負擔不起。”

“既然負擔不起,就更不該結婚啊。”季薇坐起身,三兩下把散亂的頭發抓順,“媽,你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但我想,你幹爸一直對你很好,前段時間你還說想給我買房。上班這幾年的工資應該是都攢下來了吧。”

她這才說,“小寶,能不能先借二十萬給你舅舅應急?算是我替他借的,以後肯定還你。”

“……”

對上她懇切的目光,季薇一瞬間開始懷疑剛剛那陣溫情的真實性。

“如果是你需要,兩百萬我也想辦法給你拿來。”她很想要鎮定地談話,卻還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不受控制地變激烈。

“別人不可能。我絕對不可能拿錢給他娶老婆,一分錢都沒有!我哥說得沒錯,那就是在害人!”

“你別激動啊,別大聲喊,我就是問問。”常琳卻還沒有放棄,隔了幾秒又說,“那你說要給我買的房子呢?”

“……”季薇聞言,心又涼了半截,“我買給你,然後你也要給他嗎?”

“不是,不會的,就是問問。”

“那好,我們找個律師公正你剛才說的話,簽字畫押。”季薇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保證不把房子過戶給他,不轉賣給別人,只用來自己住,我明天就帶你去看樓盤。”

像是沒料到她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常琳一驚,支支吾吾道,“一家人互相幫忙,本來就是分內的事,這怎麽能說得上找律師……”

“我的家人只有你。除了和你有關的事,誰的忙我都不會幫!”

“話是這麽說,可還是要再商量……”

“沒什麽好商量的。”

季薇打斷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出去找點水喝。媽你早點睡。”

這麽大的家裏常常只有幾個人在住,一到晚上越發冷清。

她心裏煩躁得厲害,很想沖進院子裏痛痛快快地淋一場雨。可這會兒天陰著,空氣濕冷,只有房檐凝著水珠往下滴。

她雙手環胸,靠著廊下的柱子發呆,放空了一會兒,又開始思索自己那樣說話,會不會太過冷酷嚴厲。

常琳一個人帶著她,前半生過得很辛苦,她都知道,所以一直不舍得讓媽媽傷心。

她不可能在這件事上妥協,但同時也知道,她無法說服常琳停止接濟家裏。

煩躁褪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她沈浸在自己的煩惱裏,沒有註意跟隨她而來的腳步聲,也不知道程沐風在身後看了她多久。

布料輕薄的睡裙裹著她,細肩帶下露出大半瘦削的雪白背脊,裙擺垂在腿彎,伶仃的小腿交疊著,站也不站好,斜斜地倚著,來陣風就能吹走似的。夜晚的流光下,像尊易碎的瓷器。

她出神許久,赤/裸的後背忽然抵上一小片涼意,差點驚叫出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時機正合適。程沐風拿著瓶冰鎮果汁,又貼了一下她的臉頰。

“又哭。”

“……”

其實沒有哭。她只是在這裏站久了,眼睛發幹,才會看起來有些泛紅。

但是她還不打算就這樣和好,所以不說話也不接飲料,倔強地甩給他一個後背。

“以後都不打算跟我說話了?”

程沐風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看她,故意來煩她似的接連問,“真不理我了?要討厭我一輩子?”

“……”

他是故意的。季薇心裏門清,可還是管不住自己,冷著臉哼了一聲,“休想騙我跟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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