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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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醫療室裏氣氛逐漸緊張。

不過他還願意說話, 季薇想,問題不大。

“我都估算好距離了,那個位置離山坡還遠呢, 不會直接砸到。”她自作聰明地解釋,“看情況不會受傷我才跑過去的。”

“不會受傷?”程沐風的視線落在她手背上,語調更冷,“在你的定義裏, 是不是只要沒死就不算受傷?”

幸虧落下來的是碎石, 她還能躲。如果是整塊的大石頭,頭破血流都算是小事了,就她那身板,滾坡的沖勁兒能直接把她砸進山溝裏去軋平。

沒能及時將她從泥石中拽出來的感受始終在腦海中閃回。程沐風越想越上火, 不知是氣她還是氣自己更多,話說得很重, “你是不是真覺得自己長大了,覺得自己很聰明,心裏有主意就什麽事都敢幹。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麽?”

“別人的死活跟你有什麽關系?她自己蠢, 想找罪受你也要管!”

季薇一怔,完全沒想到會劈頭蓋臉挨頓罵,又氣又急地反駁, “我又不是為了她!”

葉平川也說過的,他那個姐姐很愛讓別人欠她人情。

大家本來好好地待在原地, 誰都砸不著。她偏要去替程沐風擋, 以後說起來指不定還得記個救命之恩呢。又要給人家出錢出力。

她當然不能眼看著程沐風吃這種虧。

受點小傷就能為以後省下大麻煩。明明她的做法很劃算,是在幫他解圍, 怎麽反而還挨頓罵?

“我只是想幫你。”她委屈得聲音發抖,但還是堅持著把話說清楚,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在山上眼睛裏進了臟東西,她一路揉得都是紅血絲,被淚水一泡又漬得澀疼,紅通通兔子似的可憐。

可程沐風心比鐵還硬,聽完也不理解她,甚至都不給她擦眼淚。

“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說聲謝謝?”

季薇比他原以為的還要在意葉清,這或許更能說明些什麽。但當下的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惱火也沒有減輕半分。

“我不感激你,季薇。我也不會心疼你。”他。“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好好記住。以後無論大事小事,我都不需要你替我擋在前面。”

“誰想擋在你前面了!我只是……我就是看不慣!不許你被人算計!”

她也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氣狠狠地含著眼淚瞪他,抓起桌上的棉簽一股腦扔在他身上,“程沐風你是不是傻?別人要坑你都不知道躲,我幫你還不領情!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兩人吵架的動靜在門外都聽得到。護士剛要進來,又尷尬地退到了走廊上。

“你不許?”程沐風盯著她紅透的眼眶,一字一頓地說,“你憑什麽不許。”

像被當頭抽了一鞭。季薇怔怔地望著他,覺得自己已經在努力大口呼吸,卻仍舊感到一陣無能為力的窒息。

是,她哪有什麽資格,哪有什麽身份能說出“不許”這兩個字。

她討厭程沐風有把柄在別人手上。可也說不定,他就願意讓自己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呢。

總有某個時刻,她跟程沐風不是“我們”。他跟別人才是“我們”,而她是那個橫插一腳,多管閑事的外人。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靠疼痛逼退洶湧而來的淚意,不服輸地直視著程沐風,“反正我沒做錯。就算再來一次,我剛剛還是會那麽做。”

“我不明白你。但是,”她倔強道,“我沒有錯。”

“……”

也不知道她這死倔的脾氣是天生隨誰,還是被他給教壞了。程沐風氣得一邊笑一邊點頭,“好,很好。你給我過來。”

明擺著誰也理解不了誰,根本就說不到一處去。她心裏是有點犯怵的,卻還繃著臉一副破罐破摔的態度,仿佛在說“做都做了看不慣你就揍我一頓好了”,任誰來看了都要氣得七竅生煙。

直到程沐風把桌上的無菌鉗塞進她手裏,又握住她的手扯過去,她才開始慌了,“……你要幹什麽?放開我,放手!”

他力氣大得懾人,平時鬧著玩當然沒動過真格的,可有心壓制時,她再怎麽用力掙紮也掙不開,只能眼看著自己手裏的無菌鉗劃開他的手背,急得逼出了哭腔,“哥!你別這樣,哥……程沐風!”

程沐風的動作沒有因為她的哭喊而停滯半分。尖銳的金屬鉗從他的手背劃到手腕,長長的傷痕裏冒出猩紅的熱血,順著手肘奔流,落在地板上嘀嗒作響。

那刺目的血紅看得她頭暈目眩,整個人都在發抖。手心裏不停冒冷汗,力氣一松,她的手無力地滑落,無菌鉗掉在地上血泊裏,濺起細小的血花。

觸目驚心的傷痕演變成心口的劇痛,她絕望地閉上眼睛。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怎麽不敢看?我只是把你的所作所為覆刻一遍。”程沐風不覺得疼,威懾的語氣也不改半分,血腥味濃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我不需要你替我擋在前面,無論什麽情況,有什麽理由。否則這就是你逞能的後果,看到了嗎?記住了嗎?我們一個都別想好!”

說不清兩人到底誰更倔。

他還是那個能狠心把她關在門外,任由她哭到聲嘶力竭的哥哥。可她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害怕的小女孩了。

再也不想聽他的話。

“程沐風,我討厭你。”

**

天色黯淡。下山的路途霧氣彌漫。

葉平川停好摩托,叫住葉清到廊下單獨說話。

事情突發時他離得遠,沒親眼看清怎麽回事。但程沐風臨走前瞥了眼葉清,那個想刀人的眼神他是瞧得明明白白。

其實聽程沐風說過酒局的事後,他心裏覺得那種離奇的情況,大概率也跟他姐估計脫不開關系。可畢竟事情過去太久了,找不到證據,他不太好武斷地開口,像往人身上潑臟水。

雖然她身上的臟水已經夠多了,很可能壓根就不在意添這一瓢。

“你別再摻和程沐風家裏的事了。”葉平川直言,“這麽多年你還沒看明白?他壓根就沒考慮過你。”

“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但事實就是這樣。就算現在出現一個所有人都不認識的新角色,程沐風喜歡她的可能性都比你大。”

葉清倒沒有要生氣的意思,只是突兀地插了一句,“他喜歡季薇?”

“……”

葉平川張了張嘴,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堵住了,不知該說是或不是。

但葉清也並不是真的要問他。她有眼睛,自己會看。疑問的語氣只是在表達她難以理解這個現實。

但只有這樣能解釋得通。

從多年前到今天,長久以來的線索一一對應。她把自己都想笑了,感到無比荒謬。

“怪不得。”她說,“他喜歡的是季薇。”

她笑得像冷宮裏瘋掉的妃子。葉平川悄t悄起了身雞皮疙瘩,“反正……現在薇薇回來了,不管你們有什麽過節,在他心裏誰都比不過他妹妹重要。”

“他就是分家都要跟爹媽爭妹妹繼承權的那種人!你說你惹他幹嘛啊。”

“妹妹?你看她那樣,鵪鶉似的。”她向來自詡眼光很毒,“季薇跟他成不了。就算有那個心思,也沒那個膽子。”

“那也輪不到你。”葉平川說。

季薇膽子小?他心想,你是沒見她小時候在籃球場上追著哥幾個瘋跑,逮到誰就狠狠摸一把屁股的那場景,才會這麽說。

到現在他都不敢走在季薇正前面。

啥成分的小姑娘能有這癖好啊?反正肯定不是膽小的那種。

“你最好不要出去亂說。程沐風脾氣上來六親不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我最中意他這一點。”

“……”

“你也很奇怪。”葉清說。

“明明我們才是一家人。她不姓程,更不姓葉,她什麽都不是。你替她說話有什麽好處?就不怕雲燈不高興?你老婆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老婆可比你明事理多了!”葉平川不自覺地皺眉,“你說話註意點。又不是必須有血緣才算家人的。”

葉清笑了,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厭惡,“沒有血緣的家人更惡心。”

葉平川楞了楞,難得露出覆雜的神情,沒有接話。

葉清長到四五歲才搬回葉家來住,說起來是跟他們家同輩的小孩一起長大,其實平時沒什麽來往。

家裏園子大,關系比較近的親戚周末經常會過來一起住。他們家小孩多,規矩也多,雖然被教得知書達理,其實內裏也被灌輸了尊卑有別那套。

葉清的生母是他爸大學同學,也算是真心愛過的人,只是出身不太好,家裏長輩一直都不同意,連懷孕的消息傳來都不許她進門。

享受著家裏的資源,就得接受家裏的規矩約束,他爸沒法兒娶人家,只能和平分手。

葉清媽媽不願意流掉孩子,他爸就給了套房子,每個月定期打撫養費,各過各的。之後接受家裏的相親安排,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好在兩人也情投意合,就安安穩穩地結婚生子,有了葉平川。

後來葉清媽媽去世,讓一個小女孩自己生活肯定不行。葉平川媽媽知道這事,也同意了把孩子接過來一起生活。但她自己不願意。

七八歲的小女孩看得懂很多事。跟這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她是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即便擁有同一個父親,她也不可能分得跟葉平川相同分量的愛。

可她未成年,身邊還是需要監護人照看。只能兩邊各退一步,她搬進葉家,自己住了一棟小樓,平時沒什麽事不會往所謂的父親家裏走近半步。

她不和別的孩子一起上學放學,不參加家族聚會和派對大餐,更不會跟任何所謂的親戚一起運動娛樂,談論心事。

葉平川小時候試過去找她玩,從來都吃閉門羹。幾次之後也不再上趕著去貼冷屁股了,他又不是沒別的朋友。

其他孩子也是這麽想的。在年紀很小時,大家對出身還沒那麽敏感,感情也相對的很單純,是交朋友最好的機會。可她一早就把所有人拒之門外。

等到再大些,同齡人們大多也從自己的父母口中聽到她的身世,於是或主動或被動,都更不會再有靠近她的念頭。

她在葉家一直都過得很孤獨。主觀和客觀的因素都有。

但葉平川知道的,也只是同齡人之間的情況。

在他還跟朋友一起看動畫片玩游戲機的時候,葉清已經見識過所謂大人的世界。在宴會上被不知名的叔伯觸摸過身體,深夜裏時常有不懷好意的問候造訪她獨居的小樓。

所謂的書香門第,會在夜深人靜無人知曉時散發出腐爛的惡臭。

她厭煩極了,惡心透了。那些不過是跟她住在一起的陌生人而已,卻打著所謂家人的幌子來靠近她。

靠得越近,人性中卑劣的陰暗面就看得越清晰。

沒人經得起細看。但凡深入地了解幾個月,每個人都是不堪入目的。在她看來,所有聲稱相愛的人們,都只是對彼此了解的還不夠深。

程沐風怎麽會看上季薇?她很詫異,但或許男人的劣根性本就淺薄。她更不明白的是,季薇又怎麽會喜歡一個曾經當哥哥看待的男人。

那些在朝夕相處中無所遁形的毛病和陋習,足夠毀滅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全部的暧昧幻想。對方的缺陷都已經在長久的熟稔裏暴露無遺,只有瘋子和神經病才會全盤接納,自討苦吃。

兄妹兩個要怎麽相愛?彼此什麽樣都見過,做.愛的時候看著對方難道不會出戲?

葉清說:“他們兩個也很惡心。”

“……”葉平川無奈地轉過頭,沒什麽好說了。

他跟葉清關系匪淺,交情卻不深,利益一致的事情上或許還有得談,可南轅北轍時,說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我回去了,你好自為之吧。”他說,“再這麽作下去,遲早得栽個大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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