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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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雲燈一擊即中, “你很在意哦？”
“當然……”她慌忙收斂神情，擠出個笑，“畢竟是我哥啊。”
“又沒人強迫你必須把他當親哥看。不是同一個爸, 也沒同一個媽，膽子放大點有什麽關系？”
季薇驚疑不定地瞪大眼睛，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言外之意，可緊接著, 就聽到確確實實的一句, “怎麽，難道你就沒想過當自己嫂子？”
“沒有！”她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像只炸毛的小動物。雲燈再次被逗笑，卻笑而不語。
否認得太快，反而更像是做賊心虛。
心事被看穿, 季薇臉上熱度直升。但還是勉強鎮定，硬著頭皮問, “他是不是跟川哥說什麽了？是打算開始考慮結婚的事了嗎？”
“沒有啊，他什麽都沒說過。”雲燈嫣然道，“我詐你的。”
“……”季薇傻眼, “啊？”
孩子道行太淺，一記平a就把大招給騙出來了。
“唉，想想有什麽關系？沒違法亂紀, 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她用風輕雲淡的語氣對季薇說。像是在勸導，又像是隨口一句玩笑。“管別人怎麽看呢, 自己過爽了才是真的。”
混過娛樂圈的人心理素質確實是不一樣。她觀念開明得很, 就算是真骨/科，只要彼此鎖死不去禍害別人就行了, 她尊重祝福，不去婚禮也會給隨個份子錢。
更別說是這兄妹倆昭然若揭的狀況。
她斟酌須臾, 點到為止。
兩個人都有意思，遲早的事，幹涉太多反而拔苗助長，畫蛇添足。
也不知道葉平川回家跟她在那嚎叫擔心什麽。
做完剩下的美甲，季薇沈默了許多，顯然是有把話聽進心裏去。
只是難以置信。
她潛意識裏，居然認為喜歡程沐風是件丟人的事麽？
但好像也不是……
她並不是覺得喜歡程沐風很丟人。而是認定別人知道這件事時，會是排斥消極的負面態度，所以才下意識地否認。
雲燈勸得很準。
她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從記事起就只有母親，在老家相依為命，難免要討好其他親戚，讓生活好過。七歲時到了南江，她知道要得到程達明的喜歡才能留下住大房子，還知道要跟程沐風搞好關系才能在新家過得輕松。
有這樣成長經歷，她很難逃脫討好型人格。會通過預設別人的反應調整自己的行為，以達成相對最好的局面。
這是從小她就聽常琳反覆叮囑的處世之道。
做人不能自私自利。哪怕自己吃點虧受點委屈，不要讓大家為難。
即使長大後她察覺這樣不對，有意識地去糾正，也是為時已晚。
有些骨子裏的東西刻得太早太深，想要徹底改變，是抽筋拔髓般的困難。
很多朋友喜歡她，因為她是個陽光開朗，不拘小節，又口風很緊，能說真心話的女孩。但她並不是生來如此。
她只是想要朋友，知道大家喜歡這樣的人，才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
本來聽完哥哥姐姐的成就就有點自慚形穢，現在一細想，更不喜歡自己了。心情低落到，連看剛做好的美甲都不再漂亮。
焦慮發作時，通常要靠畫畫緩解。
天色漸漸黯淡。季薇沒有一起吃晚飯的胃口，拿了平板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待一會兒，把情緒消化好了再回去。
離她們住所幾百米的地方就是森林入口，毗鄰湖畔，酒店建了座童話般精致的小木屋，推拉式的谷倉門，還有小塔似的屋頂。裏面做成游戲房，擺了很多玩具積木和益智游戲給孩子們玩。
這時候只有她自己過來。萬籟俱寂的傍晚，煙雨昏沈。從小木窗裏望出去，山野間霧氣彌漫，碧綠湖泊上被雨點砸出細碎的漣漪，是幅別有意境的風景畫。
如果開窗，還能聽見山林間雨打樹葉的聲音，很適合當畫畫的bgm。但這窗戶沒有防蚊紗，她不敢開，就靠坐在窗邊的蒲團上拍了幾張照。安靜地欣賞片刻後，沈下心打開iPad，在電子畫布上一筆筆描繪。
可她畫不好，不知怎麽，又總是想到林宵家那對可愛的雙胞胎。她們一出生就有優秀的家庭環境，肯定能快快樂樂地長成真正性格健全，樣樣出眾的好女孩。
真令人羨慕啊。
筆尖停頓，她悄無聲息地為這念頭生出幾分負罪感。
明明她自己的媽媽也很努力地把她從小鎮上帶出來。她擁有的條件已經夠好了，比很多孩子都好，卻還是這樣貪心，得隴望蜀。
內耗起來簡直沒完沒了。季薇深呼吸，用力搖了搖頭，索性放下筆，拿手機給常琳打電話，想聊幾句家常話換換腦子。
“媽！”接通後，她和往常一樣笑著撒嬌，“好幾天沒打電話了，有沒有想我？”
“天天忙得滿腦袋官司，哪有功夫想你。”常琳可不吃她嘴甜這套，“無事獻殷勤。”
“哪有，我這是心裏牽掛你。過幾天回家，給我做糖醋排骨吧。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這是牽掛排骨，還是牽掛我呢？”
“嘿嘿，都有都有。”
“傻笑。”常琳嗔怪道。“你是不是沒在家？又出去玩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是你媽，當然一聽就知道。跟誰一起出去的？這個時間了還不回家。”
“好多人一起呢，今晚不回去了，住酒店。”
“哪裏的酒店？”
“就是……南江旁邊的山裏，川哥說朋友建的，留了幾套房間請大家來玩。”季薇說，“還有林宵哥他們家，帶著小孩來的。對，見到了……當然帶禮物啦，買的小金鎖，她們挺喜歡的。”
“是那個家裏開醫院的小林？也是你哥的朋友，”常琳頓了頓，“那確實要搞好關系，現在看病多難呢。”
季薇順著說，“對呀，我上次去醫院檢查身體，就是林宵哥幫我加的號。以後說不定還要找他幫忙呢。”
她知道怎樣說更容易被母親接受。
辛苦了半輩子，常琳的生活圈裏只有親人和同事，沒有朋友，自己平時很少出門玩，所以也不太能理解，怎麽會有群大人都奔三了還這麽愛玩，拖家帶口地聚在一起，天黑還不回家。
“對了，這裏山裏有特產，野生的菌菇燉湯特別好喝。”她又說。“我走t的時候多買點，過兩天回家給你帶去嘗嘗。”
“讓你幹爸他們喝吧，我不在……”常琳咳了一聲，壓低聲音，“我在老家。”
“嗯？怎麽忽然回去了。”季薇意外道，“老家出什麽事了嗎？”
她跟老家的親戚都沒有聯系，一年到頭也就只有春節會回。誰家有個什麽喪嫁婚娶之類的事，都是常琳跟她說的。她只當閑散八卦聽聽。
“別人哪會有什麽事呢？”常琳說，“還不是因為你舅舅。”
夜雨聲忽然擴大，隔著門窗傳進耳朵，吵得人腦子裏嗡嗡響。
季薇握著手機，神情漸冷，“啊，是嗎。”
她討厭這樣濕淋淋的天氣。水汽滲進房間，被空調的冷風裹著一起往毛孔裏鉆。明明夏天還沒過完，卻讓人記起冬夜凜冽刺骨的寒意。
常琳說話的聲音她還能聽見，只是沒有了句句回應的精神。
她不記得通話是什麽時候結束的，握手機的那只手越攥越緊也沒有察覺，盯著玻璃窗上不斷滑落的水滴，很久都沒有移開眼睛。
意識像根被拉直的舊弦，脆得一彈指就要斷。
她有點喘不上氣。呼吸太短促，被魘住般無法控制節奏，越是著急想大口吸氣，越是氣窒得厲害，馬上就要把自己憋暈過去。
“到處找不著你。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剎那間屋門被拉開，程沐風低頭進入，一眼就瞄見她坐在窗邊發呆，皺了一下眉，拖鞋都沒穿，光腳往裏走，“哭什麽？”
季薇猛地喘了一大口氣，眼前陣陣發黑。聽見他的聲音，如夢初醒般往臉上摸，摸到一手冰涼。連手指也是麻的。
“刷到一個特別催淚的be視頻剪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臉色有多蒼白，胡亂抹了兩把淚，平覆呼吸。
“你過來怎麽不撐把傘啊。”
她看著程沐風走近，晃動的人影很快變清晰，身上灰色的t恤被雨點打濕後痕跡明顯。
“雨不大。”程沐風說，“有時間刷視頻，沒空接我電話？”
季薇這時才想起看手機，果然有三個未接電話，都是他打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狡辯了，“……誒。”
她現在撒謊流利得很，面不改色，張口就來。
程沐風暫時沒跟她計較這個，拿了個蒲團面對面坐她眼前，又問了一遍。
“為什麽哭？”
季薇知道他很討厭別人說謊。趁著還有坦白從寬的機會，趕緊說實話比較好。
“剛跟我媽打電話。”她老實道，“她在老家，說我舅舅又喝醉酒找事，跟人打架鬧進派出所了……不過情節不嚴重，現在已經調解完回家了。”
她說完才擡頭，程沐風神情沈靜，沒流露出一絲意外或好奇。“你知道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想起昨天淩晨的那通電話，就明白了。
“嗯，前天晚上的事。我一直叫人盯著。”程沐風伸手撥了一下她散亂的劉海，手指帶走她懸在眼角的半顆淚，“聽聽就過去，別想它。”
“哦。”
“還有呢？”
“還有……我媽說，他有舊傷的那條腿二次骨折了，還要再請假幾天留下照顧……幹嘛照顧他啊。”季薇實在忍不住哽了一下，小聲抱怨。“好煩。”
很多很煩的東西擠在心裏，像被水泡漲的一團黑泥，堵得她想吐。她不願意，一個勁兒地吞口水，想把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程沐風看了她一會兒，拍拍膝蓋，“來。”
她確實想要抱，但又有些猶豫，“可是我有點難受，感覺像要吐了。”
“吐我身上沒事。”程沐風很大方。
她這才放心地挪過去，順便把一直攥著的手機找個地方放。程沐風接過來擱在身側的茶幾上，摸了摸她的手，“比我的手還涼。今天做的指甲？”
“嗯。好看嗎？”她自己不太滿意，大概率是受了心情的影響，不客觀。畢竟做的時候還挺喜歡的，是在許多款式裏精心挑選的一套。法式短甲，跳色的檸檬黃和薄荷綠活潑俏皮，是很夏天的配色。
“挺好，”程沐風捏著她的手指挨個看了看，評價道，“小糖豆似的。”
季薇品了品這個形容詞，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臉。本來想說聽到糖豆不想吐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簌簌地掉。
這下哭得比剛剛還厲害。程沐風抱得晚了，輕輕拍撫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嚴絲合縫的擁抱是最大程度的貼近，每一次抽泣都帶起胸膛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他身上。
她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嚎啕大哭了，還是整個人都在發抖。壓抑的嗚咽每一聲都裹著玻璃渣，刺痛得人心尖發顫。
“我想起以前的事……”季薇喃喃道，“他為什麽不能直接死了呢？”
除了跟程沐風，她再不敢說這種話。
常輝那條舊傷的腿就是他幹的，她親眼看著。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不敢追究的常輝，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共犯，只有理解，沒有責備。在程沐風面前，她才能不用顧忌地說出最惡毒的詛咒。
像那件事發生之後無法入眠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她一遍遍囈語，“我希望他死掉。”
“好了，好了……我抱著你。”程沐風也還是陪在她身邊，抱著她輕輕搖晃。像把自己的身體當搖籃哄她安睡。一遍遍地說，“沒有人能再欺負你了。閉上眼睛，不要想那些惡心的事。”
“好……”她也試圖這麽做，可刻意地叫自己不要去想，反而是在加深印象。想快點平靜下來，真正有用的方法是想點別的，轉移註意力，“哥，你知，道嗎？我以前，前剛到……”
“嗯，”程沐風依然拍著她，手很穩，“慢慢說。”
“我剛到南，江的時候，看見你，覺得你像童，話書裏，的王子。”她斷斷續續地講，腦筋裏抻直的弦在只屬於她的搖籃中放松，“但是又，又不太像。”
“你住在城堡裏，長得也帥，就是太兇了，看我的眼神有點像反派。所以我就想，你應該是那種，那種跟王子搶公主的……反派王子。”
“我那時候看西游記，覺得給反派當嘍啰，好像都死得挺早。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著你。沒想到你對我很好。後來我看漫畫，再看到很帥的反派，都會想成是你，默默給他加油，希望他能活到大結局。”
“……”
“雖然我知道，故事裏的反派即使活到結局，也戰勝不了主角，搶不到公主。”她把眼淚蹭在程沐風身上，甕聲甕氣地說，“但我還是希望，永遠都希望你贏。”
她不想把哥哥讓給任何人，但如果有個真正自信可愛，完美得像公主一樣的好女孩出現，她大概還是會讓步，尊重祝福然後自己躲起來當個扭曲爬行的陰暗小女孩。
她希望程沐風得到最好的。
而她……不是很好。
程沐風：“這個反派我是一定要當嗎？”
“不一定，你看著當。”她說，“但是，謝謝你喔。”
“謝我什麽？”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程沐風心口發緊，還沒來得及罵，她又說，“我能親你一下嗎？感覺氣氛到這了。言語不足以表達我的感謝。”
“……”
她確實不是個真善美的好女孩，眼睛都哭得看不清了，還在想著趁公主還沒出現，抓住機會多占點便宜。
“親吧。”程沐風說。
她還是有點不確定的，聽到他這麽說才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仰起臉小心地親一下他的臉頰。僅此便滿意地抿出梨渦，像是從誰手裏偷到了一點甜頭。
“就這樣？”程沐風看不上她這點膽量，不滿地轉過來，無意間蹭到的鼻尖癢得她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想往後仰。
環抱她的手臂卻不再溫柔，反方向用力按住她的後背，毋庸置疑地阻斷了她的退路。
他調整角度低下頭，緩慢地蹭了蹭季薇通紅的鼻尖，哭得熱乎乎的。咫尺間交纏的呼吸，完全打破了“只是無意”的錯覺。
“又不是沒親過，”程沐風低聲引誘，“怎麽找不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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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慌忙收斂神情，擠出個笑，“畢竟是我哥啊。”
“又沒人強迫你必須把他當親哥看。不是同一個爸, 也沒同一個媽，膽子放大點有什麽關系？”
季薇驚疑不定地瞪大眼睛，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言外之意，可緊接著, 就聽到確確實實的一句, “怎麽，難道你就沒想過當自己嫂子？”
“沒有！”她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像只炸毛的小動物。雲燈再次被逗笑，卻笑而不語。
否認得太快，反而更像是做賊心虛。
心事被看穿, 季薇臉上熱度直升。但還是勉強鎮定，硬著頭皮問, “他是不是跟川哥說什麽了？是打算開始考慮結婚的事了嗎？”
“沒有啊，他什麽都沒說過。”雲燈嫣然道，“我詐你的。”
“……”季薇傻眼, “啊？”
孩子道行太淺，一記平a就把大招給騙出來了。
“唉，想想有什麽關系？沒違法亂紀, 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她用風輕雲淡的語氣對季薇說。像是在勸導，又像是隨口一句玩笑。“管別人怎麽看呢, 自己過爽了才是真的。”
混過娛樂圈的人心理素質確實是不一樣。她觀念開明得很, 就算是真骨/科，只要彼此鎖死不去禍害別人就行了, 她尊重祝福，不去婚禮也會給隨個份子錢。
更別說是這兄妹倆昭然若揭的狀況。
她斟酌須臾, 點到為止。
兩個人都有意思，遲早的事，幹涉太多反而拔苗助長，畫蛇添足。
也不知道葉平川回家跟她在那嚎叫擔心什麽。
做完剩下的美甲，季薇沈默了許多，顯然是有把話聽進心裏去。
只是難以置信。
她潛意識裏，居然認為喜歡程沐風是件丟人的事麽？
但好像也不是……
她並不是覺得喜歡程沐風很丟人。而是認定別人知道這件事時，會是排斥消極的負面態度，所以才下意識地否認。
雲燈勸得很準。
她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從記事起就只有母親，在老家相依為命，難免要討好其他親戚，讓生活好過。七歲時到了南江，她知道要得到程達明的喜歡才能留下住大房子，還知道要跟程沐風搞好關系才能在新家過得輕松。
有這樣成長經歷，她很難逃脫討好型人格。會通過預設別人的反應調整自己的行為，以達成相對最好的局面。
這是從小她就聽常琳反覆叮囑的處世之道。
做人不能自私自利。哪怕自己吃點虧受點委屈，不要讓大家為難。
即使長大後她察覺這樣不對，有意識地去糾正，也是為時已晚。
有些骨子裏的東西刻得太早太深，想要徹底改變，是抽筋拔髓般的困難。
很多朋友喜歡她，因為她是個陽光開朗，不拘小節，又口風很緊，能說真心話的女孩。但她並不是生來如此。
她只是想要朋友，知道大家喜歡這樣的人，才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
本來聽完哥哥姐姐的成就就有點自慚形穢，現在一細想，更不喜歡自己了。心情低落到，連看剛做好的美甲都不再漂亮。
焦慮發作時，通常要靠畫畫緩解。
天色漸漸黯淡。季薇沒有一起吃晚飯的胃口，拿了平板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待一會兒，把情緒消化好了再回去。
離她們住所幾百米的地方就是森林入口，毗鄰湖畔，酒店建了座童話般精致的小木屋，推拉式的谷倉門，還有小塔似的屋頂。裏面做成游戲房，擺了很多玩具積木和益智游戲給孩子們玩。
這時候只有她自己過來。萬籟俱寂的傍晚，煙雨昏沈。從小木窗裏望出去，山野間霧氣彌漫，碧綠湖泊上被雨點砸出細碎的漣漪，是幅別有意境的風景畫。
如果開窗，還能聽見山林間雨打樹葉的聲音，很適合當畫畫的bgm。但這窗戶沒有防蚊紗，她不敢開，就靠坐在窗邊的蒲團上拍了幾張照。安靜地欣賞片刻後，沈下心打開iPad，在電子畫布上一筆筆描繪。
可她畫不好，不知怎麽，又總是想到林宵家那對可愛的雙胞胎。她們一出生就有優秀的家庭環境，肯定能快快樂樂地長成真正性格健全，樣樣出眾的好女孩。
真令人羨慕啊。
筆尖停頓，她悄無聲息地為這念頭生出幾分負罪感。
明明她自己的媽媽也很努力地把她從小鎮上帶出來。她擁有的條件已經夠好了，比很多孩子都好，卻還是這樣貪心，得隴望蜀。
內耗起來簡直沒完沒了。季薇深呼吸，用力搖了搖頭，索性放下筆，拿手機給常琳打電話，想聊幾句家常話換換腦子。
“媽！”接通後，她和往常一樣笑著撒嬌，“好幾天沒打電話了，有沒有想我？”
“天天忙得滿腦袋官司，哪有功夫想你。”常琳可不吃她嘴甜這套，“無事獻殷勤。”
“哪有，我這是心裏牽掛你。過幾天回家，給我做糖醋排骨吧。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這是牽掛排骨，還是牽掛我呢？”
“嘿嘿，都有都有。”
“傻笑。”常琳嗔怪道。“你是不是沒在家？又出去玩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是你媽，當然一聽就知道。跟誰一起出去的？這個時間了還不回家。”
“好多人一起呢，今晚不回去了，住酒店。”
“哪裏的酒店？”
“就是……南江旁邊的山裏，川哥說朋友建的，留了幾套房間請大家來玩。”季薇說，“還有林宵哥他們家，帶著小孩來的。對，見到了……當然帶禮物啦，買的小金鎖，她們挺喜歡的。”
“是那個家裏開醫院的小林？也是你哥的朋友，”常琳頓了頓，“那確實要搞好關系，現在看病多難呢。”
季薇順著說，“對呀，我上次去醫院檢查身體，就是林宵哥幫我加的號。以後說不定還要找他幫忙呢。”
她知道怎樣說更容易被母親接受。
辛苦了半輩子，常琳的生活圈裏只有親人和同事，沒有朋友，自己平時很少出門玩，所以也不太能理解，怎麽會有群大人都奔三了還這麽愛玩，拖家帶口地聚在一起，天黑還不回家。
“對了，這裏山裏有特產，野生的菌菇燉湯特別好喝。”她又說。“我走t的時候多買點，過兩天回家給你帶去嘗嘗。”
“讓你幹爸他們喝吧，我不在……”常琳咳了一聲，壓低聲音，“我在老家。”
“嗯？怎麽忽然回去了。”季薇意外道，“老家出什麽事了嗎？”
她跟老家的親戚都沒有聯系，一年到頭也就只有春節會回。誰家有個什麽喪嫁婚娶之類的事，都是常琳跟她說的。她只當閑散八卦聽聽。
“別人哪會有什麽事呢？”常琳說，“還不是因為你舅舅。”
夜雨聲忽然擴大，隔著門窗傳進耳朵，吵得人腦子裏嗡嗡響。
季薇握著手機，神情漸冷，“啊，是嗎。”
她討厭這樣濕淋淋的天氣。水汽滲進房間，被空調的冷風裹著一起往毛孔裏鉆。明明夏天還沒過完，卻讓人記起冬夜凜冽刺骨的寒意。
常琳說話的聲音她還能聽見，只是沒有了句句回應的精神。
她不記得通話是什麽時候結束的，握手機的那只手越攥越緊也沒有察覺，盯著玻璃窗上不斷滑落的水滴，很久都沒有移開眼睛。
意識像根被拉直的舊弦，脆得一彈指就要斷。
她有點喘不上氣。呼吸太短促，被魘住般無法控制節奏，越是著急想大口吸氣，越是氣窒得厲害，馬上就要把自己憋暈過去。
“到處找不著你。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剎那間屋門被拉開，程沐風低頭進入，一眼就瞄見她坐在窗邊發呆，皺了一下眉，拖鞋都沒穿，光腳往裏走，“哭什麽？”
季薇猛地喘了一大口氣，眼前陣陣發黑。聽見他的聲音，如夢初醒般往臉上摸，摸到一手冰涼。連手指也是麻的。
“刷到一個特別催淚的be視頻剪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臉色有多蒼白，胡亂抹了兩把淚，平覆呼吸。
“你過來怎麽不撐把傘啊。”
她看著程沐風走近，晃動的人影很快變清晰，身上灰色的t恤被雨點打濕後痕跡明顯。
“雨不大。”程沐風說，“有時間刷視頻，沒空接我電話？”
季薇這時才想起看手機，果然有三個未接電話，都是他打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狡辯了，“……誒。”
她現在撒謊流利得很，面不改色，張口就來。
程沐風暫時沒跟她計較這個，拿了個蒲團面對面坐她眼前，又問了一遍。
“為什麽哭？”
季薇知道他很討厭別人說謊。趁著還有坦白從寬的機會，趕緊說實話比較好。
“剛跟我媽打電話。”她老實道，“她在老家，說我舅舅又喝醉酒找事，跟人打架鬧進派出所了……不過情節不嚴重，現在已經調解完回家了。”
她說完才擡頭，程沐風神情沈靜，沒流露出一絲意外或好奇。“你知道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想起昨天淩晨的那通電話，就明白了。
“嗯，前天晚上的事。我一直叫人盯著。”程沐風伸手撥了一下她散亂的劉海，手指帶走她懸在眼角的半顆淚，“聽聽就過去，別想它。”
“哦。”
“還有呢？”
“還有……我媽說，他有舊傷的那條腿二次骨折了，還要再請假幾天留下照顧……幹嘛照顧他啊。”季薇實在忍不住哽了一下，小聲抱怨。“好煩。”
很多很煩的東西擠在心裏，像被水泡漲的一團黑泥，堵得她想吐。她不願意，一個勁兒地吞口水，想把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程沐風看了她一會兒，拍拍膝蓋，“來。”
她確實想要抱，但又有些猶豫，“可是我有點難受，感覺像要吐了。”
“吐我身上沒事。”程沐風很大方。
她這才放心地挪過去，順便把一直攥著的手機找個地方放。程沐風接過來擱在身側的茶幾上，摸了摸她的手，“比我的手還涼。今天做的指甲？”
“嗯。好看嗎？”她自己不太滿意，大概率是受了心情的影響，不客觀。畢竟做的時候還挺喜歡的，是在許多款式裏精心挑選的一套。法式短甲，跳色的檸檬黃和薄荷綠活潑俏皮，是很夏天的配色。
“挺好，”程沐風捏著她的手指挨個看了看，評價道，“小糖豆似的。”
季薇品了品這個形容詞，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臉。本來想說聽到糖豆不想吐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簌簌地掉。
這下哭得比剛剛還厲害。程沐風抱得晚了，輕輕拍撫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嚴絲合縫的擁抱是最大程度的貼近，每一次抽泣都帶起胸膛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他身上。
她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嚎啕大哭了，還是整個人都在發抖。壓抑的嗚咽每一聲都裹著玻璃渣，刺痛得人心尖發顫。
“我想起以前的事……”季薇喃喃道，“他為什麽不能直接死了呢？”
除了跟程沐風，她再不敢說這種話。
常輝那條舊傷的腿就是他幹的，她親眼看著。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不敢追究的常輝，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共犯，只有理解，沒有責備。在程沐風面前，她才能不用顧忌地說出最惡毒的詛咒。
像那件事發生之後無法入眠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她一遍遍囈語，“我希望他死掉。”
“好了，好了……我抱著你。”程沐風也還是陪在她身邊，抱著她輕輕搖晃。像把自己的身體當搖籃哄她安睡。一遍遍地說，“沒有人能再欺負你了。閉上眼睛，不要想那些惡心的事。”
“好……”她也試圖這麽做，可刻意地叫自己不要去想，反而是在加深印象。想快點平靜下來，真正有用的方法是想點別的，轉移註意力，“哥，你知，道嗎？我以前，前剛到……”
“嗯，”程沐風依然拍著她，手很穩，“慢慢說。”
“我剛到南，江的時候，看見你，覺得你像童，話書裏，的王子。”她斷斷續續地講，腦筋裏抻直的弦在只屬於她的搖籃中放松，“但是又，又不太像。”
“你住在城堡裏，長得也帥，就是太兇了，看我的眼神有點像反派。所以我就想，你應該是那種，那種跟王子搶公主的……反派王子。”
“我那時候看西游記，覺得給反派當嘍啰，好像都死得挺早。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著你。沒想到你對我很好。後來我看漫畫，再看到很帥的反派，都會想成是你，默默給他加油，希望他能活到大結局。”
“……”
“雖然我知道，故事裏的反派即使活到結局，也戰勝不了主角，搶不到公主。”她把眼淚蹭在程沐風身上，甕聲甕氣地說，“但我還是希望，永遠都希望你贏。”
她不想把哥哥讓給任何人，但如果有個真正自信可愛，完美得像公主一樣的好女孩出現，她大概還是會讓步，尊重祝福然後自己躲起來當個扭曲爬行的陰暗小女孩。
她希望程沐風得到最好的。
而她……不是很好。
程沐風：“這個反派我是一定要當嗎？”
“不一定，你看著當。”她說，“但是，謝謝你喔。”
“謝我什麽？”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程沐風心口發緊，還沒來得及罵，她又說，“我能親你一下嗎？感覺氣氛到這了。言語不足以表達我的感謝。”
“……”
她確實不是個真善美的好女孩，眼睛都哭得看不清了，還在想著趁公主還沒出現，抓住機會多占點便宜。
“親吧。”程沐風說。
她還是有點不確定的，聽到他這麽說才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仰起臉小心地親一下他的臉頰。僅此便滿意地抿出梨渦，像是從誰手裏偷到了一點甜頭。
“就這樣？”程沐風看不上她這點膽量，不滿地轉過來，無意間蹭到的鼻尖癢得她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想往後仰。
環抱她的手臂卻不再溫柔，反方向用力按住她的後背，毋庸置疑地阻斷了她的退路。
他調整角度低下頭，緩慢地蹭了蹭季薇通紅的鼻尖，哭得熱乎乎的。咫尺間交纏的呼吸，完全打破了“只是無意”的錯覺。
“又不是沒親過，”程沐風低聲引誘，“怎麽找不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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