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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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他記得季薇曾經描述過一個離譜的夢。要素很多, 什麽真假千金抱錯梗，重生之白月光回國。只存在於幻想的完美女孩閃亮登場，瞬間奪得所有人的寵愛。
記得歸記得, 他實在是無法理解。這跟女孩完不完美沒關系，是因為他自己。他是最不會一見鐘情的那類人，戒心重，很難被輕易打動。在徹底了解某個人之前, 他無論如何都鐘不了情。
對付他, 死皮賴臉地糾纏確實是最有效的戰術。
但也得纏得不叫人討厭才行。
在這事上，季薇堪稱天賦異稟。
“一點不誇張。”邵深笑道，“過幾年你也要談婚事了，看你哥舍不舍得把你嫁出去。”
啊這！葉平川率先警覺, 看一眼哥又看一眼妹。兩個人都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倒顯得他很耐不住性子, “咳……薇薇有對象了？”
“沒有啊。”季薇鎮定道，“我還不著急呢。”
“那喜歡什麽樣的？”邵深自然而然地接話，“理想型跟我們說說, 哥幾個好幫你物色。”
她眨了眨眼，“就喜歡邵深哥這樣的。”
“少來！”邵深大笑。
他身邊的小助理風情萬種地依過來，輕撫他結實的臂膀, “晚嘍，妹妹。”
程沐風也笑了一下, 有種說不明的慶幸, “下輩子吧。”
季薇卻遺憾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跟葉平川最能玩到一起，但這幾個哥哥裏, 小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邵深。
程沐風不在國內時怕她自己出門不安全，每回都喊人陪她, 五次裏有三次都是邵深過來。
葉平川太能嚷嚷，大狼犬似的，出個門比她還有參與感。林宵又太聰明，似笑非笑的眼睛一掃，好像能把她心底的秘密全部看破。只有邵深最像哥哥，走在身邊讓她覺得安全可靠。
如果不是喜歡同一性別，沒準兒她真的會和邵深有什麽發展，“那我就要巨帥的，又帥又有錢的那種。”
“這個合理。還有沒有別的什麽？性格上的要求呢？”
“那倒沒有，性格是可以裝出來的嘛，要談的時間久了才能清楚。但是帥和有錢騙不了人啊。”
“誒呦，挺有經驗啊。”邵深說，“這戀愛算是給你談明白了。”
也看明白了。這就是只談戀愛不負責的標準啊，還沒到定下來的時候。
還有機會呢。
他朝好友使了個眼色，“也是，反正到最後，你哥肯定會幫你挑好的。對吧她哥？”
“那當然啦。”不等程沐風說話，她笑盈盈道，“誰讓他是我哥呢。”
程沐風坐得靠後，視線總被她熱紅的耳朵吸引，知道她喝酒到這會兒已經有點上頭了。可除了拿桌上吃的解悶，她還是坐得挺直，並沒有靠在他身上休息的打算。
在外面和在家裏是不一樣的。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這樣叮囑過季薇。
早在很多年前，兩個人獨處時的親密，就已經越過了普通兄妹的界限。
他縱容那樣的親密，從無可奈何，到私藏禍心。腦海中幻想過最瘋狂的後果，模擬過最周全的計劃，最後全部被她毫不留戀的撤離一刀斬斷。
程沐風親眼看著她笑得如從前一般坦然，帶著毫不矯飾的可愛與親昵。很想問她一句，究竟為什麽能做到這樣。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她當機立斷地改掉了志願，是不是因為發現自己正在被帶往一條災難般的道路上，幡然醒悟，才毅然決然地遠離他，遠離共沈淪的風險。
程沐風想，或許她在外面喝酒的時候，會願意靠在別人懷裏休息。
只要走出家門，在這個世界上，她有無數選擇。除了他，想選誰都可以。
既然自己在外面談得挺高興，挺有經驗的，那還回來幹什麽？
真厲害啊季薇。
說走就走已經夠厲害了，她甚至還能這麽從容地回到他身邊，重新做一對看起來感情還不錯的兄妹。
“嘖，妹妹跟你說話呢。”邵深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發什麽楞。真喝懵了？”
程沐風直起身，敷衍地嗯了一聲，“無聊走神了，換個喝法。”
給她物色對象？
想都別想。
就算他管不了季薇喜歡誰，也不可能主動招人來對她做什麽。
他話是這麽說，看上去沒什麽玩的興致。邵深便還是跟季薇玩，“來過過手，看我們薇薇這幾年有沒有進步。”
季薇初中就跟他們出來玩了，喝酒劃拳都是看著他們學的。程沐風也從來不背著她。
她就是愛玩的性格，即便不讓她跟著，以後也會和其他朋友偷偷跑來。跟著他們先見見世面，知道這裏面怎麽個事兒，也好早早地學會該怎麽保護自己。總比一無所知，被其它亂七八糟的人騙來玩要強。
不過這些都得瞞著大人，主要是不能讓常琳知道。
在她的認知裏，女孩子只要清清白白地長大等著嫁人就好了。
別說來這些群魔亂舞的娛樂場所，就算只是會喝酒劃拳，被她看到都會說一句不正經。
季薇從小就是被這樣約束著長大的，自己也不會想為什麽，只是覺得應該聽媽媽的話。直到遇到她哥，算是被解放了一半的天性。
如果不是真心地向往崇拜，只為了討好，她也不會那麽心甘情願地給人當小尾巴。
她見識過和學會的“不正經”的東西，大半都是程沐風親自教的，也該由他承擔後果。
邵深說，“贏了算你的，輸了讓你哥替你喝。”
這還是她小時候的規矩。見世面雖然有必要，但他們哪會真讓一個未成年少女罰酒。
“還指不定是誰輸呢好麽。”季薇起初還不服氣地嘀咕，一上手就連著輸。罰酒在桌上很順溜地排成了一排。
“……”
邵深揶揄道，“這反應速度不行啊，還來不來？”
“來就來！”
她被勝負欲蒙蔽了理智，完全忘記自己已經喝得腦袋遲鈍，更別說是跟這樣的老手過招。不出意外，沒多大會兒又輸了兩排。
葉平川不忍地捂住眼睛，“真是人菜癮大。”
罰酒就沒有瑪卡巴卡，純倒白的，在杯裏看著跟純凈水似的。可這麽三排，一口氣幹下去，感覺能喝倒一頭駱駝。
邵深：“還繼續麽？”
季薇看看桌上堆成長城似的酒，又瞥了眼程沐風，終於心虛道，“不，不玩了。”
“……”
自己養大的妹妹t，是什麽德行程沐風哪能不知道。
聽見那句斬釘截鐵的“來就來！”他就預感到，自己今晚估計沒法兒清醒著回家了。“我要從哪一排開始喝？”
他象征性地說了一句，也不至於喝個酒還要人來選開頭，伸手一杯接一杯地拿，不用仰頭就一口喝盡，像在拿涼白開漱口。
喝空的酒杯摞成兩座晶瑩剔透的玻璃塔。葉平川眼看高塔矗成，心驚肉跳。
他現在幾乎能確定，邵深也發現了這兩兄妹間的貓膩，並且打算站在程沐風這邊。
邵深看著成熟穩重，但在風月情/事上的風格可以說非常簡單粗暴——直接把兩個人都灌醉扔一張床上，愛不愛的睡一覺就知道了。這就是他的助攻方式。
兩排酒喝完，程沐風終於暫停緩了口氣。葉平川逮住機會，插空說，“就這麽幹喝太沒意思了吧，要不拿別的什麽……抵一下？這個……喝酒傷身啊，是吧薇薇。”
他喝酒都不帶喘氣的，季薇正看得擔心，聞言也立刻附和，“對。反正是我輸的，拿別的懲罰抵吧深哥？”
程沐風都替她罰酒了，肯定不會再讓她接著喝。但直接求饒沒有游戲精神，她自己也覺得沒意思。
“也行。”到底是長了幾歲，邵深身上的心眼子她怎麽都比不過。表面從善如流，實際接著挖坑，“那就換一個。你們今晚是不是凈做大冒險了？來玩會兒真心話吧。”
季薇啊了一聲，猶豫片刻，天真地以為不會被信任的哥哥為難，於是點點頭說好，“你問吧。”
酒桌游戲裏大家幾乎都選大冒險，不選真心話。是因為即使被迫幹了離譜的事，也不過是社死一下，之後都可以推說是因為游戲懲罰，不是自願的。
但真心話的“真”是無法狡辯的，很有可能惹出許多不可預料的後果，才更令人顧忌。
“那就這麽來，一個問題抵一杯酒。”邵深邊說邊拿起一杯，倒進冰桶，“初戀是什麽時候？”
“……”
怎麽上來就問這種問題。
她下意識地瞥了眼程沐風，含糊地回答，“就，高中的時候。”
勉強算她過關。邵深又拿起一杯，“再來一個。那……初吻是什麽時候？”
“……大一那年。”季薇說。
程沐風的視線從她斜後方直射過來，炙熱得無法忽視。她只能僵硬地坐著，假裝沒感覺到，不敢轉頭去看。
“是跟初戀？”
“……”
季薇深吸一口氣，認命道，“是。”
“挺好。”邵深又倒掉一杯酒，壞得沒有一點當哥的樣子，口無遮攔地問，“那第一次親密接觸呢？深入的那種。”
葉平川一驚，用胳膊肘捅他，聲音從牙縫裏擠，“你不想活了啊？這都敢問。”當著程沐風的面八卦他妹妹的私生活。
“不是說瑪卡巴卡沒意思，要來成人局麽？”他故作驚訝道。“我以為今天就是搞黃色的呢。”
這些都是程沐風心裏在意得要死，又無法親自開口去問的事。
“不好意思回答就算了。”看她沈默不語，邵深說，“就讓你哥接著喝唄，又喝不壞他。”
程沐風拿酒的動作比剛才還幹脆，看上去倒像是很希望她沒東西可答。
然而事與願違。
季薇忽地開口說，“也是大一……大一那年。”
**
小小的卡座裏一瞬間空氣凝結，仿佛被結界籠罩，和舞池裏熱烈的氛圍十分割裂。
“嘖……可以啊，夠生猛的。”誰都沒想到她會這樣的回答。邵深隱隱有玩脫之感，故作輕松道，“一脫離你哥的管控就放飛自我了是不是？不愧是我們薇薇。”
“哈……”季薇低垂著頭，根本不敢去看程沐風的表情。
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腦抽來這一句，像是被堵塞許久的一口氣頂上來的，脫口而出的剎那便已有悔意。
本就存在感顯著的視線死死地定在她身上，感覺像要把她灼出個窟窿。很恐怖，程沐風可能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還玩麽？”邵深又端起酒。
話音剛落，程沐風劈手奪過酒杯一飲而盡。更不待她回答，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了下去，把最後一排酒也清掉。全程沒有半刻停歇，好像一個字也不想再從她口中聽到。
大一。
很好，大一。
那是剛離開他就跟別人在一起了。
才剛入學，才認識人家那麽一點時間，能培養出什麽感情？她就什麽都能做，什麽都敢做。
場上氣氛不停變化，以他為中心旋起低氣壓的風暴。整晚最不常開口說話的人，偏偏最有壓迫感，任誰都能看得出他這酒喝得很惱火。
葉平川大氣都不敢喘，看向季薇的眼神很明顯帶著擔憂。
因為觸及敏/感問題，這晚沒多久就散了場，雖然不至於鬧到不歡而散的地步，但大家分開時明顯說笑不起來了。
“要不我送薇薇回家？”葉平川頂著壓力問。
都說人不可貌相。葉平川性格像個大號兒童，確是幾人之間酒量最好的一個。
但他們畢竟都喝了酒，誰送都是找代駕。程沐風只說了句，“上車。”
季薇想換車坐也找不到堅實的理由，直覺這個時候溜走可能會有更惡劣的後果，就很識時務地上了他的車。
葉平川還沒走，看著她坐進後排，擡手把車門給關上了。背靠車門，看著程沐風欲言又止。
在程沐風逐漸不耐煩的眼神裏，他咬咬牙，硬著頭皮問，“你真喜歡季薇啊？”
都到這會兒了，程沐風也不意外他看出來，“嗯。”
“是小時候就喜歡還是……之後？”他拿手比劃了一下，說也說不明白，但意思帶到了。就是怕這當哥的混淆自己的感情。
程沐風說，“各有各的喜歡。”
葉平川：“……”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擔憂不大可能。畢竟真要論起來，他和季薇也是青梅竹馬，也挺喜歡季薇的。但他很清楚自己永遠都只會把季薇當親戚小孩看，也不會在喝酒時露出那種表情……好像要一口吞了人家似的。
他知道男人的嫉妒心有時候不可理喻的，更別提是程沐風這種脾氣。就這麽讓兩個人一輛車走，他擔心會出事。
兄弟的幸福是要緊，但他也把季薇當妹妹看。
他擔心季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葉平川。”
程沐風眸中毫無醉意，一眼看透他心底的想法，沈郁頓挫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疼她。”
被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葉平川沒再生怯，反而心底泛酸，“唉……這我知道。”
就是因為疼了這麽多年，感情這麽深，萬一幹出什麽不能回頭的蠢事，以後可怎麽辦啊。
他正糾結時，車窗緩緩落下。季薇從裏面探出頭來，“還不走嗎？季二朵好像餓了，在啃監控攝像頭。”
葉平川忽然就不擔心了，甚至覺得自己很多餘。從剛才看她那麽利索地上車就該知道。
“行行行，我是管不了，你倆趕緊走吧。”他想最後憐愛一把，替程沐風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結果這哥們裝都懶得裝了，反手關上。又拉開後排的車門，毫不遲疑地坐了進去。
“走吧。”程沐風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接著是季薇的聲音，還是那麽沒心沒肺的，“川哥再見！明天見。”
“……”
你倆。
葉平川顫抖的手對著車門指指點點，“到家給我發個微信！”
“知道啦。”車門再次關上，季薇還心想他今晚格外體貼，眼看著程沐風送她回家還操心這麽多。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和程沐風在一起而更加危險。
車輛行駛在熟悉的街區，這裏離她住的小區不遠。她心裏有種本能的焦灼，靠著不停看手機裏的監控圖像來緩解，但並不全是因為擔心獨自在家的季二朵。
車裏開著冷氣，可她身邊的熱度一直在攀升，令人口幹舌燥。酒氣彌漫，兩個人都喝了不少，分不出來自於誰。
程沐風像座沈寂的火山。即便不說話，無形的壓力還是硝煙般在空氣中蔓延。
季薇忽地肩頭一沈，聽見他近在咫尺的聲音問，“是真話嗎？”
“……嗯。”她說，“真心話，當然要說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程沐風又問，似乎很希望她能承認自己在剛才的游戲裏作了假。靠著抓住僅有的這點破綻，來換得一絲飄渺的可能性。
“初吻，不是跟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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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季薇曾經描述過一個離譜的夢。要素很多, 什麽真假千金抱錯梗，重生之白月光回國。只存在於幻想的完美女孩閃亮登場，瞬間奪得所有人的寵愛。
記得歸記得, 他實在是無法理解。這跟女孩完不完美沒關系，是因為他自己。他是最不會一見鐘情的那類人，戒心重，很難被輕易打動。在徹底了解某個人之前, 他無論如何都鐘不了情。
對付他, 死皮賴臉地糾纏確實是最有效的戰術。
但也得纏得不叫人討厭才行。
在這事上，季薇堪稱天賦異稟。
“一點不誇張。”邵深笑道，“過幾年你也要談婚事了，看你哥舍不舍得把你嫁出去。”
啊這！葉平川率先警覺, 看一眼哥又看一眼妹。兩個人都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倒顯得他很耐不住性子, “咳……薇薇有對象了？”
“沒有啊。”季薇鎮定道，“我還不著急呢。”
“那喜歡什麽樣的？”邵深自然而然地接話，“理想型跟我們說說, 哥幾個好幫你物色。”
她眨了眨眼，“就喜歡邵深哥這樣的。”
“少來！”邵深大笑。
他身邊的小助理風情萬種地依過來，輕撫他結實的臂膀, “晚嘍，妹妹。”
程沐風也笑了一下, 有種說不明的慶幸, “下輩子吧。”
季薇卻遺憾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跟葉平川最能玩到一起，但這幾個哥哥裏, 小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邵深。
程沐風不在國內時怕她自己出門不安全，每回都喊人陪她, 五次裏有三次都是邵深過來。
葉平川太能嚷嚷，大狼犬似的，出個門比她還有參與感。林宵又太聰明，似笑非笑的眼睛一掃，好像能把她心底的秘密全部看破。只有邵深最像哥哥，走在身邊讓她覺得安全可靠。
如果不是喜歡同一性別，沒準兒她真的會和邵深有什麽發展，“那我就要巨帥的，又帥又有錢的那種。”
“這個合理。還有沒有別的什麽？性格上的要求呢？”
“那倒沒有，性格是可以裝出來的嘛，要談的時間久了才能清楚。但是帥和有錢騙不了人啊。”
“誒呦，挺有經驗啊。”邵深說，“這戀愛算是給你談明白了。”
也看明白了。這就是只談戀愛不負責的標準啊，還沒到定下來的時候。
還有機會呢。
他朝好友使了個眼色，“也是，反正到最後，你哥肯定會幫你挑好的。對吧她哥？”
“那當然啦。”不等程沐風說話，她笑盈盈道，“誰讓他是我哥呢。”
程沐風坐得靠後，視線總被她熱紅的耳朵吸引，知道她喝酒到這會兒已經有點上頭了。可除了拿桌上吃的解悶，她還是坐得挺直，並沒有靠在他身上休息的打算。
在外面和在家裏是不一樣的。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這樣叮囑過季薇。
早在很多年前，兩個人獨處時的親密，就已經越過了普通兄妹的界限。
他縱容那樣的親密，從無可奈何，到私藏禍心。腦海中幻想過最瘋狂的後果，模擬過最周全的計劃，最後全部被她毫不留戀的撤離一刀斬斷。
程沐風親眼看著她笑得如從前一般坦然，帶著毫不矯飾的可愛與親昵。很想問她一句，究竟為什麽能做到這樣。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她當機立斷地改掉了志願，是不是因為發現自己正在被帶往一條災難般的道路上，幡然醒悟，才毅然決然地遠離他，遠離共沈淪的風險。
程沐風想，或許她在外面喝酒的時候，會願意靠在別人懷裏休息。
只要走出家門，在這個世界上，她有無數選擇。除了他，想選誰都可以。
既然自己在外面談得挺高興，挺有經驗的，那還回來幹什麽？
真厲害啊季薇。
說走就走已經夠厲害了，她甚至還能這麽從容地回到他身邊，重新做一對看起來感情還不錯的兄妹。
“嘖，妹妹跟你說話呢。”邵深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發什麽楞。真喝懵了？”
程沐風直起身，敷衍地嗯了一聲，“無聊走神了，換個喝法。”
給她物色對象？
想都別想。
就算他管不了季薇喜歡誰，也不可能主動招人來對她做什麽。
他話是這麽說，看上去沒什麽玩的興致。邵深便還是跟季薇玩，“來過過手，看我們薇薇這幾年有沒有進步。”
季薇初中就跟他們出來玩了，喝酒劃拳都是看著他們學的。程沐風也從來不背著她。
她就是愛玩的性格，即便不讓她跟著，以後也會和其他朋友偷偷跑來。跟著他們先見見世面，知道這裏面怎麽個事兒，也好早早地學會該怎麽保護自己。總比一無所知，被其它亂七八糟的人騙來玩要強。
不過這些都得瞞著大人，主要是不能讓常琳知道。
在她的認知裏，女孩子只要清清白白地長大等著嫁人就好了。
別說來這些群魔亂舞的娛樂場所，就算只是會喝酒劃拳，被她看到都會說一句不正經。
季薇從小就是被這樣約束著長大的，自己也不會想為什麽，只是覺得應該聽媽媽的話。直到遇到她哥，算是被解放了一半的天性。
如果不是真心地向往崇拜，只為了討好，她也不會那麽心甘情願地給人當小尾巴。
她見識過和學會的“不正經”的東西，大半都是程沐風親自教的，也該由他承擔後果。
邵深說，“贏了算你的，輸了讓你哥替你喝。”
這還是她小時候的規矩。見世面雖然有必要，但他們哪會真讓一個未成年少女罰酒。
“還指不定是誰輸呢好麽。”季薇起初還不服氣地嘀咕，一上手就連著輸。罰酒在桌上很順溜地排成了一排。
“……”
邵深揶揄道，“這反應速度不行啊，還來不來？”
“來就來！”
她被勝負欲蒙蔽了理智，完全忘記自己已經喝得腦袋遲鈍，更別說是跟這樣的老手過招。不出意外，沒多大會兒又輸了兩排。
葉平川不忍地捂住眼睛，“真是人菜癮大。”
罰酒就沒有瑪卡巴卡，純倒白的，在杯裏看著跟純凈水似的。可這麽三排，一口氣幹下去，感覺能喝倒一頭駱駝。
邵深：“還繼續麽？”
季薇看看桌上堆成長城似的酒，又瞥了眼程沐風，終於心虛道，“不，不玩了。”
“……”
自己養大的妹妹t，是什麽德行程沐風哪能不知道。
聽見那句斬釘截鐵的“來就來！”他就預感到，自己今晚估計沒法兒清醒著回家了。“我要從哪一排開始喝？”
他象征性地說了一句，也不至於喝個酒還要人來選開頭，伸手一杯接一杯地拿，不用仰頭就一口喝盡，像在拿涼白開漱口。
喝空的酒杯摞成兩座晶瑩剔透的玻璃塔。葉平川眼看高塔矗成，心驚肉跳。
他現在幾乎能確定，邵深也發現了這兩兄妹間的貓膩，並且打算站在程沐風這邊。
邵深看著成熟穩重，但在風月情/事上的風格可以說非常簡單粗暴——直接把兩個人都灌醉扔一張床上，愛不愛的睡一覺就知道了。這就是他的助攻方式。
兩排酒喝完，程沐風終於暫停緩了口氣。葉平川逮住機會，插空說，“就這麽幹喝太沒意思了吧，要不拿別的什麽……抵一下？這個……喝酒傷身啊，是吧薇薇。”
他喝酒都不帶喘氣的，季薇正看得擔心，聞言也立刻附和，“對。反正是我輸的，拿別的懲罰抵吧深哥？”
程沐風都替她罰酒了，肯定不會再讓她接著喝。但直接求饒沒有游戲精神，她自己也覺得沒意思。
“也行。”到底是長了幾歲，邵深身上的心眼子她怎麽都比不過。表面從善如流，實際接著挖坑，“那就換一個。你們今晚是不是凈做大冒險了？來玩會兒真心話吧。”
季薇啊了一聲，猶豫片刻，天真地以為不會被信任的哥哥為難，於是點點頭說好，“你問吧。”
酒桌游戲裏大家幾乎都選大冒險，不選真心話。是因為即使被迫幹了離譜的事，也不過是社死一下，之後都可以推說是因為游戲懲罰，不是自願的。
但真心話的“真”是無法狡辯的，很有可能惹出許多不可預料的後果，才更令人顧忌。
“那就這麽來，一個問題抵一杯酒。”邵深邊說邊拿起一杯，倒進冰桶，“初戀是什麽時候？”
“……”
怎麽上來就問這種問題。
她下意識地瞥了眼程沐風，含糊地回答，“就，高中的時候。”
勉強算她過關。邵深又拿起一杯，“再來一個。那……初吻是什麽時候？”
“……大一那年。”季薇說。
程沐風的視線從她斜後方直射過來，炙熱得無法忽視。她只能僵硬地坐著，假裝沒感覺到，不敢轉頭去看。
“是跟初戀？”
“……”
季薇深吸一口氣，認命道，“是。”
“挺好。”邵深又倒掉一杯酒，壞得沒有一點當哥的樣子，口無遮攔地問，“那第一次親密接觸呢？深入的那種。”
葉平川一驚，用胳膊肘捅他，聲音從牙縫裏擠，“你不想活了啊？這都敢問。”當著程沐風的面八卦他妹妹的私生活。
“不是說瑪卡巴卡沒意思，要來成人局麽？”他故作驚訝道。“我以為今天就是搞黃色的呢。”
這些都是程沐風心裏在意得要死，又無法親自開口去問的事。
“不好意思回答就算了。”看她沈默不語，邵深說，“就讓你哥接著喝唄，又喝不壞他。”
程沐風拿酒的動作比剛才還幹脆，看上去倒像是很希望她沒東西可答。
然而事與願違。
季薇忽地開口說，“也是大一……大一那年。”
**
小小的卡座裏一瞬間空氣凝結，仿佛被結界籠罩，和舞池裏熱烈的氛圍十分割裂。
“嘖……可以啊，夠生猛的。”誰都沒想到她會這樣的回答。邵深隱隱有玩脫之感，故作輕松道，“一脫離你哥的管控就放飛自我了是不是？不愧是我們薇薇。”
“哈……”季薇低垂著頭，根本不敢去看程沐風的表情。
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腦抽來這一句，像是被堵塞許久的一口氣頂上來的，脫口而出的剎那便已有悔意。
本就存在感顯著的視線死死地定在她身上，感覺像要把她灼出個窟窿。很恐怖，程沐風可能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還玩麽？”邵深又端起酒。
話音剛落，程沐風劈手奪過酒杯一飲而盡。更不待她回答，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了下去，把最後一排酒也清掉。全程沒有半刻停歇，好像一個字也不想再從她口中聽到。
大一。
很好，大一。
那是剛離開他就跟別人在一起了。
才剛入學，才認識人家那麽一點時間，能培養出什麽感情？她就什麽都能做，什麽都敢做。
場上氣氛不停變化，以他為中心旋起低氣壓的風暴。整晚最不常開口說話的人，偏偏最有壓迫感，任誰都能看得出他這酒喝得很惱火。
葉平川大氣都不敢喘，看向季薇的眼神很明顯帶著擔憂。
因為觸及敏/感問題，這晚沒多久就散了場，雖然不至於鬧到不歡而散的地步，但大家分開時明顯說笑不起來了。
“要不我送薇薇回家？”葉平川頂著壓力問。
都說人不可貌相。葉平川性格像個大號兒童，確是幾人之間酒量最好的一個。
但他們畢竟都喝了酒，誰送都是找代駕。程沐風只說了句，“上車。”
季薇想換車坐也找不到堅實的理由，直覺這個時候溜走可能會有更惡劣的後果，就很識時務地上了他的車。
葉平川還沒走，看著她坐進後排，擡手把車門給關上了。背靠車門，看著程沐風欲言又止。
在程沐風逐漸不耐煩的眼神裏，他咬咬牙，硬著頭皮問，“你真喜歡季薇啊？”
都到這會兒了，程沐風也不意外他看出來，“嗯。”
“是小時候就喜歡還是……之後？”他拿手比劃了一下，說也說不明白，但意思帶到了。就是怕這當哥的混淆自己的感情。
程沐風說，“各有各的喜歡。”
葉平川：“……”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擔憂不大可能。畢竟真要論起來，他和季薇也是青梅竹馬，也挺喜歡季薇的。但他很清楚自己永遠都只會把季薇當親戚小孩看，也不會在喝酒時露出那種表情……好像要一口吞了人家似的。
他知道男人的嫉妒心有時候不可理喻的，更別提是程沐風這種脾氣。就這麽讓兩個人一輛車走，他擔心會出事。
兄弟的幸福是要緊，但他也把季薇當妹妹看。
他擔心季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葉平川。”
程沐風眸中毫無醉意，一眼看透他心底的想法，沈郁頓挫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疼她。”
被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葉平川沒再生怯，反而心底泛酸，“唉……這我知道。”
就是因為疼了這麽多年，感情這麽深，萬一幹出什麽不能回頭的蠢事，以後可怎麽辦啊。
他正糾結時，車窗緩緩落下。季薇從裏面探出頭來，“還不走嗎？季二朵好像餓了，在啃監控攝像頭。”
葉平川忽然就不擔心了，甚至覺得自己很多餘。從剛才看她那麽利索地上車就該知道。
“行行行，我是管不了，你倆趕緊走吧。”他想最後憐愛一把，替程沐風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結果這哥們裝都懶得裝了，反手關上。又拉開後排的車門，毫不遲疑地坐了進去。
“走吧。”程沐風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接著是季薇的聲音，還是那麽沒心沒肺的，“川哥再見！明天見。”
“……”
你倆。
葉平川顫抖的手對著車門指指點點，“到家給我發個微信！”
“知道啦。”車門再次關上，季薇還心想他今晚格外體貼，眼看著程沐風送她回家還操心這麽多。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和程沐風在一起而更加危險。
車輛行駛在熟悉的街區，這裏離她住的小區不遠。她心裏有種本能的焦灼，靠著不停看手機裏的監控圖像來緩解，但並不全是因為擔心獨自在家的季二朵。
車裏開著冷氣，可她身邊的熱度一直在攀升，令人口幹舌燥。酒氣彌漫，兩個人都喝了不少，分不出來自於誰。
程沐風像座沈寂的火山。即便不說話，無形的壓力還是硝煙般在空氣中蔓延。
季薇忽地肩頭一沈，聽見他近在咫尺的聲音問，“是真話嗎？”
“……嗯。”她說，“真心話，當然要說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程沐風又問，似乎很希望她能承認自己在剛才的游戲裏作了假。靠著抓住僅有的這點破綻，來換得一絲飄渺的可能性。
“初吻，不是跟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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