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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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打算去哪兒玩？”
“也沒什麽特別的, 就是回母校逛逛。”
她很自覺地匯報行程，“還約了其他高中同學呢，晚上再一起吃個飯蹦個迪什麽的。如果他們玩到很晚我就先走, 會有人送我回家的。”
程沐風說，“是把你送回你家麽？”
“……不然呢？”季薇嘀咕，“你好奇怪。”
“晚上去玩的地址發給我。想回家我去接你。”
“哦。”
接就接吧。反正上學那會兒也沒少接。
她很少跟外人解釋自己和程沐風其實沒有一點血緣關系。有球賽時偶爾也跑去湊熱鬧，仗著哥哥出風頭, 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因為每天上下學一起走, 兩人感情好也很明顯，大家多半都以為她和程沐風是類似表兄妹的親戚。
有那麽幾年，她真的做夢都希望自己是程沐風的親妹妹。
謝之垣跟她作息差不多，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 她也懶得催，自己在星巴克吃了個簡餐, 刷刷微博。
明天下午就要去葉平川說的新酒店玩兒了，得去個幾天。她最近直播畫畫頻率很高，幾乎達到了日更的程度, 以至於現在不直播都要跟粉絲們請個假，報備一下行程。
又刷了會兒“在山裏拍照怎樣才出片”的攻略教程，謝之垣才給她發消息問準備好出門了沒有。一聽她說連午飯都先吃好了, 頓時吱哇亂叫，“薇薇你怎麽不等我！說好的一起吃呢！”
“我餓了嘛。”季薇說, “待會兒就直接去學校門口集合吧？我看群裏大家都說下午太熱了, 晚點再出門。你也可以慢慢吃午飯，不用著急。”
“可我一個人, 多沒意思啊。”
謝之垣道，“我都收拾好準備出門了！要不我去找你吧, 順路隨便吃點，打發一下時間。晚點咱倆一塊兒去學校。”
季薇猶豫了一下，說，“也行。”
她是故意沒等謝之垣，因為莫名被套上了相親對象的身份，單獨吃飯總覺得氣氛有點微妙。
說實話，這幾年她偶爾都會擔心謝之垣忽然告白。其實他是個很好的朋友，性格開朗，跟她也玩得來。如果他開口了，她就得尷尬地拒絕，除了損失一段友情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謝之垣看起來大大咧咧，倒也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能回頭了，除非能看出她也有那個意思，否則他不會輕易破壞現在的關系。
只要他不告白，她也就無從拒絕。反而是當下最保險明智的做法。
一起去也好。今天約的高中同學裏沒有她的至交好友，都是好多年沒見的面孔了，她自己去多少會擔心冷場。
也是趕巧了。如果不是為了避免今天“相親”時單獨相處太久，她應該不會來這場同學聚會。
謝之垣是要從社交中汲取能量的e人典型。當班長時不止跟整個班，他和大半個年級段的老師同學關系都不錯。更恐怖的是，他並不是上了高中才這樣的。從幼兒園開始的社交達人，回南江後陸續找他敘舊的老同學就沒斷過。
“認不出也沒關系。”
他頂著一頭耀眼的白金發色，笑起來露出兩排牙齒，像只開朗的大金毛，“我給你介紹嘛！說著說著就想起來了。”
季薇說，“應該還好，我剛剛做了功課。”
靠手機裏的群聊也夠她臨時抱佛腳的，“在群裏翻了半天照片，大部分人的名字和臉還能對上號呢。”
“噗……這麽用功呢？”他笑瞇瞇地托著下巴，“真可愛呀薇薇同學。”
“少來。”季薇說。
都懶得罵他，怕給他罵爽了追著喊“再來”。
高中畢業後，她這還是第一次回母校閑逛。
正好是在暑假，校園裏空蕩蕩。跟校門衛室打好了招呼，他們一行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邊走邊t聊，路過操場，食堂和舊教室，時不時地停下感懷一下青春。
校園裏有一些變化，但大體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這些昔日的同學也是一樣。
她在班裏不是特別活躍的學生，只有幾個關系好的朋友，跟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再見面也是浮於表面的親熱，她的視線落在熟悉的建築上，比關註身邊同學的時間更多。
成年人很少有單純的社交。大家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更多都是在聊現在結婚了沒有，做什麽工作。如果有互相之間能分享的人脈和資源就更好了，算上老同學的情分更多一層保障。
她聽得不感興趣，恍然還像闖進大人堆兒裏的小孩。同齡人們聊著認識的某某總某某局長，她腦袋裏只有要晚上去吃什麽。
“這天也黑得差不多了，找個地兒吃晚飯去吧。”謝之垣走在前面，忽然回頭望向她，“征求一下女孩子們的意見，薇薇想吃什麽？”
她楞了一下，發覺自己正在成為視線聚集之處，自然地揚起一個笑容，“我都行，看大家的意思。圓圓呢，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讓我想想……畢業時去吃的燒烤大排檔就不錯！就是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開著。”
“開著呢！上個星期我還帶女朋友去吃，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啊。”
“現在去那不會沒座了吧？得定個大點的桌子啊，班長交給你了。”
“放心吧，保證讓你們吃到。”
季薇跟著點頭，順勢把話題移交給身邊的同學後，自己又退居不起眼的位置跟著走。
把她饞癮都勾出來了，那家大排檔確實挺好吃的。
就是吃完之後，得帶著一身碳烤牛油的香味去蹦迪。有點汙染環境。
吃飯時只開了兩紮啤酒。待會兒還要去夜店，這一場大家沒怎麽喝，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天。
連同她自己在內，今天只來了三個女生。飯桌上連著坐，聊得多了，關系似乎也親近了些。
“真羨慕你們搞自由職業的。”陳圓圓嘆氣說，“我每天上班像上墳一樣。也就今天是周六才得空休息，還他媽分大小周！”
“哈！自由職業到底哪裏自由？我開那個網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盯著回覆，想再招個客服我都怕賠錢。”
“還是薇薇厲害啊，每天只要拿筆畫畫，舒舒服服就把錢掙了！還不用看老板臉色。”
“大家都差不多。”季薇笑著說，“我畫畫也是整宿熬夜，每天感覺跟游魂似的。只要是工作，就沒有不辛苦的。”
那些個腰酸背疼頸椎炎腱鞘炎的，該有的職業病都沒放過她。不過跟這些不算太熟的同學，沒必要抱怨太多。
即使說了，她們也並不真的在意。
“那你也比我們強多了。”陳圓圓哀怨道，“起碼家裏還有個能扛事兒又對你好的哥哥，只要想躺平都是隨時可以實現的。能有什麽壓力啊。”
另一個女孩跟著點頭說是，“還是你過得最舒服了。”
季薇心裏嘆了一聲。
是日子過得很不如意麽？所以這麽想聽別人的慘事找平衡。
“對呀，家裏對我是很好。我也很喜歡我的工作。”
她和氣道，“讓你們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我還真是過得挺幸福的。”
她這樣溫溫柔柔地說話，反而有種綿裏藏針的機鋒。
一唱一和的兩人顯然沒想到，她就這麽大方地承認了。面面相覷之下，悻悻地把話題轉移到別人身上。
燒烤吃到十點，晚上去的夜場是MagicBox，據說這兩年在南江新開的店，在愛蹦迪的年輕人裏很火。謝之垣一回南江就來玩過，今晚也訂了卡座。
一上出租，季薇就發短信跟哥哥報備。
雖然有點不爽程沐風的語氣，但答應好的事情她還是會乖乖照做。
他們到得早，蹦迪氛圍還沒到高/潮時段，先在卡座裏喝酒打牌玩游戲。
桌上好幾個果盤，不知道點單還是送的。季薇先炫了兩片橙子，解解烤肉的油膩。
雖然不是什麽知己至交，但湊合也能玩。她不是社恐，性格也不算內向，既然來都來了，就玩幾圈游戲微醺一下，美美回家睡覺。
幾輪劃拳下來，陳圓圓看她的表情有了變化，“哇……薇薇，你現在很牛啊。”
“那可不，我能證明！薇薇玩兒這些酒桌游戲很厲害的。”謝之垣迷之驕傲地哈哈大笑，“你們休想喝倒她！”
季薇橫他一眼，“少給我找事啊。”
回南江後她這是第一次來夜店裏玩，但在上海隔三岔五就被朋友拉去蹦迪，怎麽都有經驗了。
喝酒劃拳就是講究個反應能力。她腦袋瓜轉得快，正常狀態裏幾乎沒有敵手。
要想喝倒她，得先用別的游戲把她灌個半醉，再來劃拳，她的大腦處理速度就會顯著下降。
可惜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弱點。
唯一知道的謝之垣被她以眼神封口，笑得一臉燦爛，還用手指朝她比了個愛心。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來，“你倆可別是藏了什麽招，偷偷打配合呢吧！”
“唉，我什麽水平你們還不知道？都是薇薇自己厲害。”
總是贏也容易被針對，反正她也沒打算玩到很晚。季薇找機會輸了一把，假裝懊惱地嘆氣，仿佛在為自己的失誤可惜。
輸了許久的男人們趁機起哄，“喝酒喝酒！”
“行，那我喝這個？”
她指了指桌上的轟炸機。咖啡百利甜和伏特加，在子彈杯裏有清晰的分層，是酒吧裏很常見的經典雞尾酒。有人立刻叫酒吧服務員來點火。
不點火的轟炸機沒有靈魂。酒杯上燃起一片躍動的藍色火焰。他們似乎是故意把這杯放在她眼前，想看女孩子會不會害怕，“快喝快喝！”
季薇禮貌道，“幫我拿一下吸管，謝謝。”
桌子離得有些遠。她微微俯身，一只手把吸管斜插進酒杯裏，另一只手將發絲挽到耳後按住，露出細膩如玉脂的皮膚，在夜場迷醉的燈光裏白得晃眼。
只一眨眼，她把杯子裏的酒一口吸掉。冰與火在口腔裏融匯，頃刻間烈酒化作柔和的甜。
幹脆利落地喝完，她拿餐巾紙象征性地按了下嘴角，坐回沙發裏，全程不過幾秒的功夫。
陳圓圓說，“薇薇你……好熟練。”
“只是酒而已。”高度數的酒精讓喉嚨發熱。她悄悄砸吧了兩下，玩笑道，“不喝快點的話，眉毛頭發會被燒到哦。”
“唉，反正我們倆是不怎麽來這種地方，也不了解。”
她說喝完這杯得緩緩。暫時沒有人再來打擾了，三個女孩又靠在一起聊八卦。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陳圓圓道，“咱們班長是不是還喜歡你啊？”
“還？”季薇眉心一跳。
“是啊。你不知道他高中暗戀過你嗎？高一我就看出來了。”
她說，“不過那時候你一下課就抱著手機，大家都懷疑你在網戀，還猜測你有個異地男朋友呢哈哈哈。”
高一……
那會兒程沐風還在國外上學，確實是異地呢。
季薇猛地搖頭。
什麽異地，說得跟真談了似的。
她那時只是……被程沐風描繪的一起留學的未來藍圖打動了，比原來更好奇國外的生活。所以每天一想到點什麽問題，隨時都要給他發消息。
“聽說你們倆畢業後在上海工作，還是同一家公司呢。”陳圓圓又說，“這妥妥的緣分啊。怎麽沒發展一下？”
“我們公司不鼓勵辦公室戀情。”季薇一身正氣，“工作比較重要。”
“……”
“反正我也覺得，他肯定還喜歡你，連晚上吃什麽都是第一個問你。打賭不？”另一個女生攛掇道，“男人嘛，你只要稍微勾一下，他肯定就全招了。他否認了你就說是開玩笑的嘛。”
“對對對，”陳圓圓跟著湊熱鬧，“問他一下又沒什麽的。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獲呢。”
夜店裏音樂嘈雜，燈光昏暗搖曳，最容易滋生暧昧的話題。仿佛在這裏無論幹什麽出格的事，都有情由可依。
季薇卻果斷地搖頭，“不打。”
她才喝了一杯酒，還沒醉呢。
這種事情，謝之垣不說，她肯定不能主動開口的。
平白無故地拉著人家問“你是不是喜歡我”？顯得她多自戀似的。
而且一般女孩子這樣問的時候，都是帶著暗示t的意味。是“給你個機會跟我告白”的意思。
她可沒那個意思。
躲都躲不及呢。
“唉……就是玩玩嘛，有什麽的。”似乎是覺得她沒趣，兩人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了。
季薇也有些疲倦，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前順手補了個妝，補完又覺得沒必要。
沒意思。玩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有點想回家了。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找程沐風的微信，很自覺地開了個位置共享，想問他現在能不能過來。
洗手間外人來人往。擦肩而過時沒留神，她單肩小包上的流蘇掛扣勾在了人家衣服上。
“……抱歉。”
她只好先解決身邊的緊急情況，剛把包從肩上摘下來，就聽見一聲訝異又略帶調笑的招呼。
“季薇？巧了麽這不是。”
季薇擡頭看著一張陌生男人的臉，露出單純的困惑眼神，“你認識我？”
“……特別認識。”
這男人無語地說，“就因為你，程沐風才跟我絕交的。”
**
還有這種事？
季薇聞言立刻重新打量他，無奈腦海中實在沒有印象。只能憑眼前的形象，判斷出這位公子哥一身奢侈品牌，應該家底不錯。
“我小學跟他隔壁班的，多少年的交情了，高中還跟我一塊兒打球呢。”
季薇還是搖頭，“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認識你。”
她有印象的就只是葉平川他們三個。其他人跟程沐風的關系沒那麽好，她也就不關心。
眼前的公子哥，跟程沐風的交情肯定沒他自己說的那麽深刻。
還絕交了。
還賴在她身上。
什麽人呢這是。
“我也是納了悶了，以前都不知道他那麽小心眼。”公子哥嫌棄道，“就因為說了句‘你妹妹長大了挺有姿色’，他就再也不跟我來往了。至於麽？”
本來兩家都是做生意的。他跟程沐風多玩兒，對家裏也有好處。不知道怎麽那人就突然翻臉了，害得他回家還被爸媽數落不會交際。
季薇正在解纏到一起的流蘇，聞言手一頓，擡眼看他時有些冷意，“什麽時候？”
“就他出國前啊。”他依舊嬉皮笑臉，過了這麽多年，依舊不在意，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我那是讚美你呢好麽。”
那應該是她剛上初中的時候。
那個時期女孩子剛開始發育，跟不久前的兒童身材正形成對比。她能吃能睡，餐餐營養豐富，發育得很好，剛上初中就把小背心換成了有罩杯的內衣，還因此害羞過一段時間。
和大多數女孩一樣，她並不是因為自己身體發育的變化害羞。讓她們不自在的，是同樣處於青春期的男同學異樣的目光。
季薇不再感到抱歉，冷笑著用力一扯。纏繞在一起的流蘇直接把他的袖扣扯斷，帶了下來。
“……臥槽！”他一楞，惱火道，“你發什麽瘋？跟你哥一樣開不起玩笑是吧？我這衣服多少錢你知道麽，就這麽給我扯開線了！”
“你活該。”她說。
不管是從前還是今天。
都是咎由自取。
什麽“讚美”“挺有姿色”？她不用想也知道，當時他原話肯定不是什麽好聽的。把下流當有趣的東西。
程沐風翻臉也是應該的。
“你以為自己衣服很值錢麽？”季薇把包上纏著的紐扣摘下來，露出更嫌棄的表情，扔到他腳邊，“大哥，你買到假貨了都不知道。”
“你……瞎說什麽？”
對方明顯遲疑了。因為知道她從小在程沐風家裏住，家裏有好幾個服裝工廠，說不定真的懂點內行。
“還不只是衣服。”她用挑剔的目光把人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又說，“你連鞋都是假的。嘴巴不幹凈的毛病沒救了，好歹把眼睛治治行麽？”
“……”
對於一看就愛把奢牌往身上堆的人，這招無論什麽時候都很有用。
季薇一頓輸出，完事兒背好自己的小包，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走了好幾步，背後啞火的聲音才又響起來，“媽的，你得瑟什麽？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不過就是個扒著人家吸血的……”
同一時刻，怒罵和腳步戛然而止。
程沐風站在走道盡頭，擋住了一大片迷離的光線，高大身影的輪廓邊緣清晰到銳利。
手機屏幕上共享的位置坐標恰好在這一刻重疊。他的目光掠過季薇驚愕的臉，稍一停頓，又望向她身後，平靜地說，“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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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去哪兒玩？”
“也沒什麽特別的, 就是回母校逛逛。”
她很自覺地匯報行程，“還約了其他高中同學呢，晚上再一起吃個飯蹦個迪什麽的。如果他們玩到很晚我就先走, 會有人送我回家的。”
程沐風說，“是把你送回你家麽？”
“……不然呢？”季薇嘀咕，“你好奇怪。”
“晚上去玩的地址發給我。想回家我去接你。”
“哦。”
接就接吧。反正上學那會兒也沒少接。
她很少跟外人解釋自己和程沐風其實沒有一點血緣關系。有球賽時偶爾也跑去湊熱鬧，仗著哥哥出風頭, 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因為每天上下學一起走, 兩人感情好也很明顯，大家多半都以為她和程沐風是類似表兄妹的親戚。
有那麽幾年，她真的做夢都希望自己是程沐風的親妹妹。
謝之垣跟她作息差不多，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 她也懶得催，自己在星巴克吃了個簡餐, 刷刷微博。
明天下午就要去葉平川說的新酒店玩兒了，得去個幾天。她最近直播畫畫頻率很高，幾乎達到了日更的程度, 以至於現在不直播都要跟粉絲們請個假，報備一下行程。
又刷了會兒“在山裏拍照怎樣才出片”的攻略教程，謝之垣才給她發消息問準備好出門了沒有。一聽她說連午飯都先吃好了, 頓時吱哇亂叫，“薇薇你怎麽不等我！說好的一起吃呢！”
“我餓了嘛。”季薇說, “待會兒就直接去學校門口集合吧？我看群裏大家都說下午太熱了, 晚點再出門。你也可以慢慢吃午飯，不用著急。”
“可我一個人, 多沒意思啊。”
謝之垣道，“我都收拾好準備出門了！要不我去找你吧, 順路隨便吃點，打發一下時間。晚點咱倆一塊兒去學校。”
季薇猶豫了一下，說，“也行。”
她是故意沒等謝之垣，因為莫名被套上了相親對象的身份，單獨吃飯總覺得氣氛有點微妙。
說實話，這幾年她偶爾都會擔心謝之垣忽然告白。其實他是個很好的朋友，性格開朗，跟她也玩得來。如果他開口了，她就得尷尬地拒絕，除了損失一段友情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謝之垣看起來大大咧咧，倒也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能回頭了，除非能看出她也有那個意思，否則他不會輕易破壞現在的關系。
只要他不告白，她也就無從拒絕。反而是當下最保險明智的做法。
一起去也好。今天約的高中同學裏沒有她的至交好友，都是好多年沒見的面孔了，她自己去多少會擔心冷場。
也是趕巧了。如果不是為了避免今天“相親”時單獨相處太久，她應該不會來這場同學聚會。
謝之垣是要從社交中汲取能量的e人典型。當班長時不止跟整個班，他和大半個年級段的老師同學關系都不錯。更恐怖的是，他並不是上了高中才這樣的。從幼兒園開始的社交達人，回南江後陸續找他敘舊的老同學就沒斷過。
“認不出也沒關系。”
他頂著一頭耀眼的白金發色，笑起來露出兩排牙齒，像只開朗的大金毛，“我給你介紹嘛！說著說著就想起來了。”
季薇說，“應該還好，我剛剛做了功課。”
靠手機裏的群聊也夠她臨時抱佛腳的，“在群裏翻了半天照片，大部分人的名字和臉還能對上號呢。”
“噗……這麽用功呢？”他笑瞇瞇地托著下巴，“真可愛呀薇薇同學。”
“少來。”季薇說。
都懶得罵他，怕給他罵爽了追著喊“再來”。
高中畢業後，她這還是第一次回母校閑逛。
正好是在暑假，校園裏空蕩蕩。跟校門衛室打好了招呼，他們一行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邊走邊t聊，路過操場，食堂和舊教室，時不時地停下感懷一下青春。
校園裏有一些變化，但大體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這些昔日的同學也是一樣。
她在班裏不是特別活躍的學生，只有幾個關系好的朋友，跟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再見面也是浮於表面的親熱，她的視線落在熟悉的建築上，比關註身邊同學的時間更多。
成年人很少有單純的社交。大家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更多都是在聊現在結婚了沒有，做什麽工作。如果有互相之間能分享的人脈和資源就更好了，算上老同學的情分更多一層保障。
她聽得不感興趣，恍然還像闖進大人堆兒裏的小孩。同齡人們聊著認識的某某總某某局長，她腦袋裏只有要晚上去吃什麽。
“這天也黑得差不多了，找個地兒吃晚飯去吧。”謝之垣走在前面，忽然回頭望向她，“征求一下女孩子們的意見，薇薇想吃什麽？”
她楞了一下，發覺自己正在成為視線聚集之處，自然地揚起一個笑容，“我都行，看大家的意思。圓圓呢，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讓我想想……畢業時去吃的燒烤大排檔就不錯！就是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開著。”
“開著呢！上個星期我還帶女朋友去吃，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啊。”
“現在去那不會沒座了吧？得定個大點的桌子啊，班長交給你了。”
“放心吧，保證讓你們吃到。”
季薇跟著點頭，順勢把話題移交給身邊的同學後，自己又退居不起眼的位置跟著走。
把她饞癮都勾出來了，那家大排檔確實挺好吃的。
就是吃完之後，得帶著一身碳烤牛油的香味去蹦迪。有點汙染環境。
吃飯時只開了兩紮啤酒。待會兒還要去夜店，這一場大家沒怎麽喝，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天。
連同她自己在內，今天只來了三個女生。飯桌上連著坐，聊得多了，關系似乎也親近了些。
“真羨慕你們搞自由職業的。”陳圓圓嘆氣說，“我每天上班像上墳一樣。也就今天是周六才得空休息，還他媽分大小周！”
“哈！自由職業到底哪裏自由？我開那個網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盯著回覆，想再招個客服我都怕賠錢。”
“還是薇薇厲害啊，每天只要拿筆畫畫，舒舒服服就把錢掙了！還不用看老板臉色。”
“大家都差不多。”季薇笑著說，“我畫畫也是整宿熬夜，每天感覺跟游魂似的。只要是工作，就沒有不辛苦的。”
那些個腰酸背疼頸椎炎腱鞘炎的，該有的職業病都沒放過她。不過跟這些不算太熟的同學，沒必要抱怨太多。
即使說了，她們也並不真的在意。
“那你也比我們強多了。”陳圓圓哀怨道，“起碼家裏還有個能扛事兒又對你好的哥哥，只要想躺平都是隨時可以實現的。能有什麽壓力啊。”
另一個女孩跟著點頭說是，“還是你過得最舒服了。”
季薇心裏嘆了一聲。
是日子過得很不如意麽？所以這麽想聽別人的慘事找平衡。
“對呀，家裏對我是很好。我也很喜歡我的工作。”
她和氣道，“讓你們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我還真是過得挺幸福的。”
她這樣溫溫柔柔地說話，反而有種綿裏藏針的機鋒。
一唱一和的兩人顯然沒想到，她就這麽大方地承認了。面面相覷之下，悻悻地把話題轉移到別人身上。
燒烤吃到十點，晚上去的夜場是MagicBox，據說這兩年在南江新開的店，在愛蹦迪的年輕人裏很火。謝之垣一回南江就來玩過，今晚也訂了卡座。
一上出租，季薇就發短信跟哥哥報備。
雖然有點不爽程沐風的語氣，但答應好的事情她還是會乖乖照做。
他們到得早，蹦迪氛圍還沒到高/潮時段，先在卡座裏喝酒打牌玩游戲。
桌上好幾個果盤，不知道點單還是送的。季薇先炫了兩片橙子，解解烤肉的油膩。
雖然不是什麽知己至交，但湊合也能玩。她不是社恐，性格也不算內向，既然來都來了，就玩幾圈游戲微醺一下，美美回家睡覺。
幾輪劃拳下來，陳圓圓看她的表情有了變化，“哇……薇薇，你現在很牛啊。”
“那可不，我能證明！薇薇玩兒這些酒桌游戲很厲害的。”謝之垣迷之驕傲地哈哈大笑，“你們休想喝倒她！”
季薇橫他一眼，“少給我找事啊。”
回南江後她這是第一次來夜店裏玩，但在上海隔三岔五就被朋友拉去蹦迪，怎麽都有經驗了。
喝酒劃拳就是講究個反應能力。她腦袋瓜轉得快，正常狀態裏幾乎沒有敵手。
要想喝倒她，得先用別的游戲把她灌個半醉，再來劃拳，她的大腦處理速度就會顯著下降。
可惜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弱點。
唯一知道的謝之垣被她以眼神封口，笑得一臉燦爛，還用手指朝她比了個愛心。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來，“你倆可別是藏了什麽招，偷偷打配合呢吧！”
“唉，我什麽水平你們還不知道？都是薇薇自己厲害。”
總是贏也容易被針對，反正她也沒打算玩到很晚。季薇找機會輸了一把，假裝懊惱地嘆氣，仿佛在為自己的失誤可惜。
輸了許久的男人們趁機起哄，“喝酒喝酒！”
“行，那我喝這個？”
她指了指桌上的轟炸機。咖啡百利甜和伏特加，在子彈杯裏有清晰的分層，是酒吧裏很常見的經典雞尾酒。有人立刻叫酒吧服務員來點火。
不點火的轟炸機沒有靈魂。酒杯上燃起一片躍動的藍色火焰。他們似乎是故意把這杯放在她眼前，想看女孩子會不會害怕，“快喝快喝！”
季薇禮貌道，“幫我拿一下吸管，謝謝。”
桌子離得有些遠。她微微俯身，一只手把吸管斜插進酒杯裏，另一只手將發絲挽到耳後按住，露出細膩如玉脂的皮膚，在夜場迷醉的燈光裏白得晃眼。
只一眨眼，她把杯子裏的酒一口吸掉。冰與火在口腔裏融匯，頃刻間烈酒化作柔和的甜。
幹脆利落地喝完，她拿餐巾紙象征性地按了下嘴角，坐回沙發裏，全程不過幾秒的功夫。
陳圓圓說，“薇薇你……好熟練。”
“只是酒而已。”高度數的酒精讓喉嚨發熱。她悄悄砸吧了兩下，玩笑道，“不喝快點的話，眉毛頭發會被燒到哦。”
“唉，反正我們倆是不怎麽來這種地方，也不了解。”
她說喝完這杯得緩緩。暫時沒有人再來打擾了，三個女孩又靠在一起聊八卦。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陳圓圓道，“咱們班長是不是還喜歡你啊？”
“還？”季薇眉心一跳。
“是啊。你不知道他高中暗戀過你嗎？高一我就看出來了。”
她說，“不過那時候你一下課就抱著手機，大家都懷疑你在網戀，還猜測你有個異地男朋友呢哈哈哈。”
高一……
那會兒程沐風還在國外上學，確實是異地呢。
季薇猛地搖頭。
什麽異地，說得跟真談了似的。
她那時只是……被程沐風描繪的一起留學的未來藍圖打動了，比原來更好奇國外的生活。所以每天一想到點什麽問題，隨時都要給他發消息。
“聽說你們倆畢業後在上海工作，還是同一家公司呢。”陳圓圓又說，“這妥妥的緣分啊。怎麽沒發展一下？”
“我們公司不鼓勵辦公室戀情。”季薇一身正氣，“工作比較重要。”
“……”
“反正我也覺得，他肯定還喜歡你，連晚上吃什麽都是第一個問你。打賭不？”另一個女生攛掇道，“男人嘛，你只要稍微勾一下，他肯定就全招了。他否認了你就說是開玩笑的嘛。”
“對對對，”陳圓圓跟著湊熱鬧，“問他一下又沒什麽的。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獲呢。”
夜店裏音樂嘈雜，燈光昏暗搖曳，最容易滋生暧昧的話題。仿佛在這裏無論幹什麽出格的事，都有情由可依。
季薇卻果斷地搖頭，“不打。”
她才喝了一杯酒，還沒醉呢。
這種事情，謝之垣不說，她肯定不能主動開口的。
平白無故地拉著人家問“你是不是喜歡我”？顯得她多自戀似的。
而且一般女孩子這樣問的時候，都是帶著暗示t的意味。是“給你個機會跟我告白”的意思。
她可沒那個意思。
躲都躲不及呢。
“唉……就是玩玩嘛，有什麽的。”似乎是覺得她沒趣，兩人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了。
季薇也有些疲倦，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前順手補了個妝，補完又覺得沒必要。
沒意思。玩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有點想回家了。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找程沐風的微信，很自覺地開了個位置共享，想問他現在能不能過來。
洗手間外人來人往。擦肩而過時沒留神，她單肩小包上的流蘇掛扣勾在了人家衣服上。
“……抱歉。”
她只好先解決身邊的緊急情況，剛把包從肩上摘下來，就聽見一聲訝異又略帶調笑的招呼。
“季薇？巧了麽這不是。”
季薇擡頭看著一張陌生男人的臉，露出單純的困惑眼神，“你認識我？”
“……特別認識。”
這男人無語地說，“就因為你，程沐風才跟我絕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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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種事？
季薇聞言立刻重新打量他，無奈腦海中實在沒有印象。只能憑眼前的形象，判斷出這位公子哥一身奢侈品牌，應該家底不錯。
“我小學跟他隔壁班的，多少年的交情了，高中還跟我一塊兒打球呢。”
季薇還是搖頭，“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認識你。”
她有印象的就只是葉平川他們三個。其他人跟程沐風的關系沒那麽好，她也就不關心。
眼前的公子哥，跟程沐風的交情肯定沒他自己說的那麽深刻。
還絕交了。
還賴在她身上。
什麽人呢這是。
“我也是納了悶了，以前都不知道他那麽小心眼。”公子哥嫌棄道，“就因為說了句‘你妹妹長大了挺有姿色’，他就再也不跟我來往了。至於麽？”
本來兩家都是做生意的。他跟程沐風多玩兒，對家裏也有好處。不知道怎麽那人就突然翻臉了，害得他回家還被爸媽數落不會交際。
季薇正在解纏到一起的流蘇，聞言手一頓，擡眼看他時有些冷意，“什麽時候？”
“就他出國前啊。”他依舊嬉皮笑臉，過了這麽多年，依舊不在意，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我那是讚美你呢好麽。”
那應該是她剛上初中的時候。
那個時期女孩子剛開始發育，跟不久前的兒童身材正形成對比。她能吃能睡，餐餐營養豐富，發育得很好，剛上初中就把小背心換成了有罩杯的內衣，還因此害羞過一段時間。
和大多數女孩一樣，她並不是因為自己身體發育的變化害羞。讓她們不自在的，是同樣處於青春期的男同學異樣的目光。
季薇不再感到抱歉，冷笑著用力一扯。纏繞在一起的流蘇直接把他的袖扣扯斷，帶了下來。
“……臥槽！”他一楞，惱火道，“你發什麽瘋？跟你哥一樣開不起玩笑是吧？我這衣服多少錢你知道麽，就這麽給我扯開線了！”
“你活該。”她說。
不管是從前還是今天。
都是咎由自取。
什麽“讚美”“挺有姿色”？她不用想也知道，當時他原話肯定不是什麽好聽的。把下流當有趣的東西。
程沐風翻臉也是應該的。
“你以為自己衣服很值錢麽？”季薇把包上纏著的紐扣摘下來，露出更嫌棄的表情，扔到他腳邊，“大哥，你買到假貨了都不知道。”
“你……瞎說什麽？”
對方明顯遲疑了。因為知道她從小在程沐風家裏住，家裏有好幾個服裝工廠，說不定真的懂點內行。
“還不只是衣服。”她用挑剔的目光把人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又說，“你連鞋都是假的。嘴巴不幹凈的毛病沒救了，好歹把眼睛治治行麽？”
“……”
對於一看就愛把奢牌往身上堆的人，這招無論什麽時候都很有用。
季薇一頓輸出，完事兒背好自己的小包，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走了好幾步，背後啞火的聲音才又響起來，“媽的，你得瑟什麽？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不過就是個扒著人家吸血的……”
同一時刻，怒罵和腳步戛然而止。
程沐風站在走道盡頭，擋住了一大片迷離的光線，高大身影的輪廓邊緣清晰到銳利。
手機屏幕上共享的位置坐標恰好在這一刻重疊。他的目光掠過季薇驚愕的臉，稍一停頓，又望向她身後，平靜地說，“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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