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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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程沐風配合地低頭, “上來吧公主。”
她囂張地大笑，笑夠了才環抱住他的脖子。
穿過她腿彎下的手將她更緊密地攏向懷裏，輕飄飄地托了起來。
柔軟的皮膚和一層沙礫同時裹進他掌心裏。海灘上細軟得近乎粉末的沙子, 附在她腿上卻顯得格外粗糙，他都擔心會磨疼了這麽細嫩的皮肉，一雙手用勁輕了重了都不對，進退兩難, 短短一段路走得冒汗。
但也可能是因為, 季薇一直在捏他的耳朵。
那只不安分的手順著他的耳廓摸到下巴，嘖嘖品鑒，“皮膚真好啊。是不是因為不抽煙不喝酒每天健康作息？還是你在背著我偷偷保養？”
“……”
“唉，沒用的, 我跟你說，這是天生的。你看我, 天天熬夜吃垃圾食品，過得半人半鬼，皮膚照樣很好啊。” 她驕傲道, “所以還是我比較厲害，對吧？”
“你厲害。”程沐風說，“以後喝藥別哭。”
“哼。”
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 靠在他耳邊小聲嘀咕，“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程沐風。”
“其實我根本就不怕喝苦藥, 就是想讓你哄我……嘿嘿……你不知道吧？程沐風，因為你是個笨蛋。”
程沐風說, “我知道。”
“嘖，”她不滿意了, 霸道地命令，“你不許知道。”
“……”
“行，那就當我不知道。”程沐風忍無可忍道，“能住手了嗎？再摸我把你扔下去了。”
“唉……我就是不明白，你都三十了怎麽還長這麽帥。”
就算喝多了，她也能分辨出程沐風是真的不高興，還是只嚇唬她一下。
眼下情況有點危險，她不想被扔地上摔屁股蹲，戀戀不舍地摸了最後一把就收手，又靠在他左肩上細細打量，“誒呦我天呢，生氣的臉更帥了。”
“……”
程沐風都沒眼看她，“你在外面也這樣？喝醉了就肆無忌憚耍流氓？”
“我在外面才不會喝醉……我都是，按你說的做的。從來不主動欺負別人，也不讓別人欺負我。”
這是真的，她在外求學工作，在這方面沒遇到過多少糟心事，“再說，還有朋友們照看著，保護我呢。她們都對我特別好，我也要保護她們。”
她瞇起眼，看著程沐風的側臉又加了一句，“像你一樣。”
還沒有出校園的時候，小孩哥們有自己的圈子。大人總是在忙自己的事，能註意到並願意幹預的時候很有限。
在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價值觀都還蒙昧又單一，受欺負和欺負別人甚至都不需要什麽理由。有一回葉平川就被路上的小流氓搶零花錢，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來找兄弟幫忙。
雖然家長還會給更多，但他想要的並不是錢。他就是想要道歉，可那些小流氓就算被抓起來教育也不會誠心認錯。
程沐風在四個人的年紀不是最大的，但出什麽事都是第一個上。知道以後就帶著他去反堵在那條路上，等人出現親手報仇。
畢竟從小就是被親爹被當個兵訓出來的，堪稱四個人裏最能打的小孩哥。落到身上的拳頭比什麽苦口婆心的教育都管用，不僅能讓他把錢拿回來，還能得到心服口服的道歉。
那是學校和家長無法做到的事情。葉平川高興得又笑出兩個鼻涕泡。
她當時還是個拎包的小跟班，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心潮澎湃。從那以後她就知道，比起等待被保護，有能力保護別人是一件更酷的事。
她那時候就已經很喜歡程沐風了啊。
喜歡到自己都想成為他。
“等我長大了，也要當頂天立地的小孩姐！”季薇發出記憶猶新的吶喊。“以上就是我小時候看你們打架的觀後感。”
“現在再想，不該當著你面打架。”
程沐風卻反省起來，“那時候我也小，沒有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差點兒把你給帶壞了。”
“什麽叫差一點？”
“……”
程沐風沒有接話，她也跟著安靜下來。
兩人之中突兀地插入一段沈默。日出之前，她無端感到一陣冷意，吸了吸鼻子，環抱他脖頸上的雙手也用力收緊。
他們常說起小時候，或是現在。
可是彼此關系最暧昧的那年，數百個日夜對視時的心顫，他們一句都不敢提起。
不對，是只有她不敢提。
程沐風才不會在意。
程沐風肯定覺得她很幼稚。
連帶著現在，也像是他想用沈默把她趕出去。可她還是固執地留下來。
是差一點嗎？程沐風。她在心裏悄悄地說，你早就把我帶壞了。
都怪你。
**
高中時因為出國留學的問題，季薇和母親大吵過一架。
她對程沐風說的話很心動，真的想去澳洲生活幾年。只想到常琳可能會舍不得她離家太遠，卻忘記了還有現實的資金問題。以母親的收入能力，完全無法負擔她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支出。
她原本沒覺得這是個問題。幹爸向來疼她，她要去國外留學肯定也會支持。就算她現在國內上高中的零花錢保持不變，去澳洲生活也夠用了，無非是多出一筆學費。
她還可以申請獎學金，可以像程沐風一樣半工半讀。就算自己什麽都不幹，哥哥也不會不管她。
更有可能的是，程沐風壓根不樂意她去吃做兼職的苦——以他的性格，肯定是有底氣能把她照顧好了才會開這個口。
她在金錢上一直都有松弛感。即因為家裏人給錢大方，也因為自己物欲並不高。興趣愛好也只是收集一些周邊小物，從沒買過貴的東西。
所以，在常琳強烈反對之前，她都沒想過留學費用會是這麽難過的一關。
“我用自己的錢去留學也不行嗎？”那時候季薇小心翼翼地問。“我的壓歲錢……還有零花錢，都是我自己攢下來的。”
說是攢下來的，其實就是她花不完剩下的，好幾年間也累積了將近十萬。本來前年一股腦都給了程沐風，可沒過多久又被他打了回來。
她第一次去墨爾本時，程沐風住的還是和別的留學生合租的小房間。只有三四平的次臥，除了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和衣櫃什麽都放不下，跟他在國內的臥室的配套洗手間差不多大。
她本來高高興興出國游的，到地方看到程沐風曬黑了人也瘦了一圈，再看到這麽個龜殼似的小房間，心疼得先哭了一場。
高中時程沐風也沒有儲蓄的習慣，跟她一樣花錢很隨意，手裏沒多少餘糧。她沒想到程達明真能狠下心，為了阻止兒子留學，逼著他回家，學費生活費一分錢都不給。
程沐風對她最大方了，從小她想要什麽都給買。但凡有能力帶她出去住好的假日酒店，肯定也不願意把她帶回自己的小房間裏。
她那天哭的動靜有點嚇人。程沐風還以為她是嫌這裏條件差，說去酒店開個房間住她又死活不願意，抽抽嗒嗒地哭了半天，才說清楚原因。
“我也沒有你想的t那麽……過得那麽慘。”程沐風有些哭笑不得。
“反正我不去住酒店。”她說。
只要一起出去，程沐風就肯定不會讓她花錢。他本來手頭就緊張，兼職能掙個生活費就不錯了，帶她出去玩說不定還要跟同學借錢呢。
想著想著，她眼淚又往下掉。程沐風用手給她抹臉，她低頭一看，哭得更厲害了，“你怎麽連手都曬這麽黑啊！”
“……”
“等你玩一個禮拜回去，說不定曬得比我還黑。”
程沐風說，“別哭了，知道你要來我還能不提早準備？這幾天住就先跟我擠擠。錢要花在刀刃上，這麽遠來一趟，總不能每天帶你吃薯條漢堡吧？”
那是她第一次去墨爾本，也是她第一次出國。那一年她才十三歲，為了見程沐風，就擁有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勇氣。
雖然哥哥窮困潦倒的程度，有點超出她的想象。但那次她還是吃得好，玩得好，去了漂亮的海灘游泳，曬一整天的日光浴，也沒有曬得跟程沐風一樣黑。
晚上程沐風要睡地板，緊挨著床。季薇一翻身就能看到他，睡不著就趴在床邊講他錯過的好玩事，還有珍藏的冷笑話。
兩個人笑得太大聲，半夜被隔壁鄰居敲門投訴，老老實實地道了歉。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對視就想笑，不說話也能憋出內傷。
她覺得這擁擠的小房間也沒有那麽差，比住酒店還好。她躺在程沐風的單人床上，依然睡得很香。
哥哥還是很愛她，雖然平均每天半夜都要被她掉床砸醒兩次，把她抱回床上時還會拿床單幫她把肚臍眼蓋上。
回國之前，她趁程沐風上課偷偷去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換成現金，找機會塞在他枕頭底下。
她也愛哥哥。
但是常琳不允許。又或者說，只允許她在看得到的地方愛。
她想出國一看就是程沐風攛掇的。平時女兒還算乖巧的，怎麽會忽然想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學呢？除了程沐風，她一個人都不認識，萬一發生意外怎麽辦呢？
受到觀念和認知水平的限制，這在常琳眼裏，並不是什麽求知上進的好出路，反而跟被拐帶私奔沒多大區別了。
所以，這不僅是費用的事。無論她怎麽勸說懇求，常琳就是不同意。
事情僵持了半年，最終還是她先放棄的。
從前常琳保護她，讓她和老家的事情劃清界限，那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讓她撞見了一回舅舅來要錢。她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都在默默接濟老家。
常輝染上了賭癮，賭得越來越兇，根本就是填不滿的窟窿。可常琳拿的是死工資，每個月就算全給他也不夠揮霍的。不給錢就罵，各種難聽的臟話張口就來。
母親似乎已經習慣到麻木。但她是第一次見，氣得發抖，護著母親罵了回去，又大聲給幹爸打電話叫人，才把那個所謂的舅舅嚇唬走，很長一陣子沒再來過。
她不放心母親獨自面對這樣的親戚，從此不再提出國的事。但常琳依然在繼續往老家打錢，雖然是打給父母，誰都知道那對愚昧的老人是會把錢無條件給兒子用的。
直到高二那年寒假，常輝直接找上了她。
那是個分外難忘的春節。萬幸的是被回來過節的程沐風撞了個正著，才算有驚無險。
事情最後沒讓家裏大人知道，但讓程沐風極為震怒。
他還有最後一年課程要修，相隔萬裏難免日夜憂心。上下學有司機送還算安全，那段時間她只要想自己出門，不管去哪裏，程沐風都會從f4群裏抓一個有空的哥哥陪她一起。
後來他一畢業就回國，連程達明都很意外。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表功的性格，也從沒在任何人面前說過改變心意的原因。
但她就是能感覺到，那原因裏有一部分是為了她。
很大的一部分。
她對程沐風的感情就是從那時開始，出現了微妙的異樣。
程沐風回國之後工作很忙，但只要有空就親自接送她。關系要好的姐妹們偶爾打趣，說從沒見過這麽體貼的哥哥，對她好得都有點貓膩了。
她以前從不把這種話放在心上，可不知怎麽，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胡思亂想。
程沐風到底是不是只把她當妹妹看待？
他的一舉一動，忽然都在她眼中放大，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難解的謎題。讓她苦惱地回想著分析再分析。
甚至有一陣子，程沐風實在太忙顧不上她，好幾天見不到面。她還會懷疑是在故意疏遠，就故意跟男同學走得近一些，放假了還約著一起出去打臺球，想讓哥哥吃醋。
臺球廳那種地方，魚龍混雜。她一個十來歲的漂亮小姑娘在裏面，能招惹多少目光。
程沐風出差回來找不著妹妹，去裏面裏抓人。看到她居然讓外面的黃毛握著她的手教她打臺球，火一下就上來了，果然發了脾氣罵她，“一天天跟什麽人混在一起！就不怕被帶壞？你看我到時候管不管你！”
她看到程沐風，有些得逞的小開心。可挨的罵重了些，頓時也生起氣來，大聲朝他發洩委屈，“那你來帶壞我不就好了嗎！你來帶壞我，不就沒別人的事了嗎！都怪你！”
“……”
程沐風沒有聽懂她真正的意思，但也確實聽出了點意思。從那之後，不僅每次出差都提前匯報，連開會回家晚一點都會跟她說，問她要不要帶宵夜回去。
全家就屬她最知道程沐風的行蹤。連程達明找兒子打不通電話都得問她。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沒有哥哥會做這樣的事。
答案呼之欲出。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她原本是要和程沐風告白的。
她既懦弱又勇敢。成功當然是最最好的，但萬一失敗了，她就去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上大學。下半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了。
後來她走的時候，真的那麽想。
寧可再也不見面了，也不想當一對奇怪的兄妹。
可她還是太天真。不僅低估了思念的深度，也沒能躲開重逢的殺傷力。
“我就不應該回來這麽早。”
欲曉的海邊，她絮絮叨叨地繼續說，“應該等到……等到你八十歲，等到你滿臉皺紋，一點都不帥的時候……”
程沐風說，“等到我八十歲再回來，陪我住養老院麽？”
“可以啊。不過我聽別人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在養老院裏面很可憐的，被護工欺負都沒有人管。”
“……”
“我知道了，哥，你好好努力自己開一家吧。到時候我們都住進去，還可以保護別的老人呢。”
“行，我努力。”
“哼……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沒有敷衍。”
季薇說，“那你會想我嗎？”
她忽然拋出這句。程沐風一怔，連腳步也停滯了，聽見她繼續問，“你有想過我嗎？”
“你都不來看我……為什麽？為什麽不來？”她緊閉上眼，環在程沐風脖頸後的手指死死地絞在一起，心裏深埋的委屈和惶惑都流進哽咽顫抖的聲音裏。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座臺球廳，但不是幾天沒見，是七年。整整七年。她是想騙誰呢？什麽存檔讀檔，怎麽會有人能在疏遠了整整七年之後，再見面感情一下子就修覆如初。
她做了所有可能轉移註意力的事，交新朋友，出去玩，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可是程沐風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地紮根在她心裏，遠遠排在一切新鮮有趣的事情之前。
唯獨他不來。
被思念懲罰的時候，她甚至都開始討厭自己。
討厭無法停止想他的自己。
“哪怕是順路呢？順路過來看看我，都不行嗎？你出差，可以去那麽多，地方，為什麽就，就是，不來上海？”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嗎？這麽久，都已經……”
還差幾步就能走到酒店擺渡車旁，程沐風卻抱著她在沙灘上久久佇立。毗鄰心臟的位置早已經被她的眼淚浸濕。
“……哥哥。”她的聲音輕如夢囈。
你已經不再愛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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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沐風配合地低頭, “上來吧公主。”
她囂張地大笑，笑夠了才環抱住他的脖子。
穿過她腿彎下的手將她更緊密地攏向懷裏，輕飄飄地托了起來。
柔軟的皮膚和一層沙礫同時裹進他掌心裏。海灘上細軟得近乎粉末的沙子, 附在她腿上卻顯得格外粗糙，他都擔心會磨疼了這麽細嫩的皮肉，一雙手用勁輕了重了都不對，進退兩難, 短短一段路走得冒汗。
但也可能是因為, 季薇一直在捏他的耳朵。
那只不安分的手順著他的耳廓摸到下巴，嘖嘖品鑒，“皮膚真好啊。是不是因為不抽煙不喝酒每天健康作息？還是你在背著我偷偷保養？”
“……”
“唉，沒用的, 我跟你說，這是天生的。你看我, 天天熬夜吃垃圾食品，過得半人半鬼，皮膚照樣很好啊。” 她驕傲道, “所以還是我比較厲害，對吧？”
“你厲害。”程沐風說，“以後喝藥別哭。”
“哼。”
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 靠在他耳邊小聲嘀咕，“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程沐風。”
“其實我根本就不怕喝苦藥, 就是想讓你哄我……嘿嘿……你不知道吧？程沐風，因為你是個笨蛋。”
程沐風說, “我知道。”
“嘖，”她不滿意了, 霸道地命令，“你不許知道。”
“……”
“行，那就當我不知道。”程沐風忍無可忍道，“能住手了嗎？再摸我把你扔下去了。”
“唉……我就是不明白，你都三十了怎麽還長這麽帥。”
就算喝多了，她也能分辨出程沐風是真的不高興，還是只嚇唬她一下。
眼下情況有點危險，她不想被扔地上摔屁股蹲，戀戀不舍地摸了最後一把就收手，又靠在他左肩上細細打量，“誒呦我天呢，生氣的臉更帥了。”
“……”
程沐風都沒眼看她，“你在外面也這樣？喝醉了就肆無忌憚耍流氓？”
“我在外面才不會喝醉……我都是，按你說的做的。從來不主動欺負別人，也不讓別人欺負我。”
這是真的，她在外求學工作，在這方面沒遇到過多少糟心事，“再說，還有朋友們照看著，保護我呢。她們都對我特別好，我也要保護她們。”
她瞇起眼，看著程沐風的側臉又加了一句，“像你一樣。”
還沒有出校園的時候，小孩哥們有自己的圈子。大人總是在忙自己的事，能註意到並願意幹預的時候很有限。
在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價值觀都還蒙昧又單一，受欺負和欺負別人甚至都不需要什麽理由。有一回葉平川就被路上的小流氓搶零花錢，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來找兄弟幫忙。
雖然家長還會給更多，但他想要的並不是錢。他就是想要道歉，可那些小流氓就算被抓起來教育也不會誠心認錯。
程沐風在四個人的年紀不是最大的，但出什麽事都是第一個上。知道以後就帶著他去反堵在那條路上，等人出現親手報仇。
畢竟從小就是被親爹被當個兵訓出來的，堪稱四個人裏最能打的小孩哥。落到身上的拳頭比什麽苦口婆心的教育都管用，不僅能讓他把錢拿回來，還能得到心服口服的道歉。
那是學校和家長無法做到的事情。葉平川高興得又笑出兩個鼻涕泡。
她當時還是個拎包的小跟班，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心潮澎湃。從那以後她就知道，比起等待被保護，有能力保護別人是一件更酷的事。
她那時候就已經很喜歡程沐風了啊。
喜歡到自己都想成為他。
“等我長大了，也要當頂天立地的小孩姐！”季薇發出記憶猶新的吶喊。“以上就是我小時候看你們打架的觀後感。”
“現在再想，不該當著你面打架。”
程沐風卻反省起來，“那時候我也小，沒有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差點兒把你給帶壞了。”
“什麽叫差一點？”
“……”
程沐風沒有接話，她也跟著安靜下來。
兩人之中突兀地插入一段沈默。日出之前，她無端感到一陣冷意，吸了吸鼻子，環抱他脖頸上的雙手也用力收緊。
他們常說起小時候，或是現在。
可是彼此關系最暧昧的那年，數百個日夜對視時的心顫，他們一句都不敢提起。
不對，是只有她不敢提。
程沐風才不會在意。
程沐風肯定覺得她很幼稚。
連帶著現在，也像是他想用沈默把她趕出去。可她還是固執地留下來。
是差一點嗎？程沐風。她在心裏悄悄地說，你早就把我帶壞了。
都怪你。
**
高中時因為出國留學的問題，季薇和母親大吵過一架。
她對程沐風說的話很心動，真的想去澳洲生活幾年。只想到常琳可能會舍不得她離家太遠，卻忘記了還有現實的資金問題。以母親的收入能力，完全無法負擔她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支出。
她原本沒覺得這是個問題。幹爸向來疼她，她要去國外留學肯定也會支持。就算她現在國內上高中的零花錢保持不變，去澳洲生活也夠用了，無非是多出一筆學費。
她還可以申請獎學金，可以像程沐風一樣半工半讀。就算自己什麽都不幹，哥哥也不會不管她。
更有可能的是，程沐風壓根不樂意她去吃做兼職的苦——以他的性格，肯定是有底氣能把她照顧好了才會開這個口。
她在金錢上一直都有松弛感。即因為家裏人給錢大方，也因為自己物欲並不高。興趣愛好也只是收集一些周邊小物，從沒買過貴的東西。
所以，在常琳強烈反對之前，她都沒想過留學費用會是這麽難過的一關。
“我用自己的錢去留學也不行嗎？”那時候季薇小心翼翼地問。“我的壓歲錢……還有零花錢，都是我自己攢下來的。”
說是攢下來的，其實就是她花不完剩下的，好幾年間也累積了將近十萬。本來前年一股腦都給了程沐風，可沒過多久又被他打了回來。
她第一次去墨爾本時，程沐風住的還是和別的留學生合租的小房間。只有三四平的次臥，除了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和衣櫃什麽都放不下，跟他在國內的臥室的配套洗手間差不多大。
她本來高高興興出國游的，到地方看到程沐風曬黑了人也瘦了一圈，再看到這麽個龜殼似的小房間，心疼得先哭了一場。
高中時程沐風也沒有儲蓄的習慣，跟她一樣花錢很隨意，手裏沒多少餘糧。她沒想到程達明真能狠下心，為了阻止兒子留學，逼著他回家，學費生活費一分錢都不給。
程沐風對她最大方了，從小她想要什麽都給買。但凡有能力帶她出去住好的假日酒店，肯定也不願意把她帶回自己的小房間裏。
她那天哭的動靜有點嚇人。程沐風還以為她是嫌這裏條件差，說去酒店開個房間住她又死活不願意，抽抽嗒嗒地哭了半天，才說清楚原因。
“我也沒有你想的t那麽……過得那麽慘。”程沐風有些哭笑不得。
“反正我不去住酒店。”她說。
只要一起出去，程沐風就肯定不會讓她花錢。他本來手頭就緊張，兼職能掙個生活費就不錯了，帶她出去玩說不定還要跟同學借錢呢。
想著想著，她眼淚又往下掉。程沐風用手給她抹臉，她低頭一看，哭得更厲害了，“你怎麽連手都曬這麽黑啊！”
“……”
“等你玩一個禮拜回去，說不定曬得比我還黑。”
程沐風說，“別哭了，知道你要來我還能不提早準備？這幾天住就先跟我擠擠。錢要花在刀刃上，這麽遠來一趟，總不能每天帶你吃薯條漢堡吧？”
那是她第一次去墨爾本，也是她第一次出國。那一年她才十三歲，為了見程沐風，就擁有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勇氣。
雖然哥哥窮困潦倒的程度，有點超出她的想象。但那次她還是吃得好，玩得好，去了漂亮的海灘游泳，曬一整天的日光浴，也沒有曬得跟程沐風一樣黑。
晚上程沐風要睡地板，緊挨著床。季薇一翻身就能看到他，睡不著就趴在床邊講他錯過的好玩事，還有珍藏的冷笑話。
兩個人笑得太大聲，半夜被隔壁鄰居敲門投訴，老老實實地道了歉。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對視就想笑，不說話也能憋出內傷。
她覺得這擁擠的小房間也沒有那麽差，比住酒店還好。她躺在程沐風的單人床上，依然睡得很香。
哥哥還是很愛她，雖然平均每天半夜都要被她掉床砸醒兩次，把她抱回床上時還會拿床單幫她把肚臍眼蓋上。
回國之前，她趁程沐風上課偷偷去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換成現金，找機會塞在他枕頭底下。
她也愛哥哥。
但是常琳不允許。又或者說，只允許她在看得到的地方愛。
她想出國一看就是程沐風攛掇的。平時女兒還算乖巧的，怎麽會忽然想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學呢？除了程沐風，她一個人都不認識，萬一發生意外怎麽辦呢？
受到觀念和認知水平的限制，這在常琳眼裏，並不是什麽求知上進的好出路，反而跟被拐帶私奔沒多大區別了。
所以，這不僅是費用的事。無論她怎麽勸說懇求，常琳就是不同意。
事情僵持了半年，最終還是她先放棄的。
從前常琳保護她，讓她和老家的事情劃清界限，那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讓她撞見了一回舅舅來要錢。她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都在默默接濟老家。
常輝染上了賭癮，賭得越來越兇，根本就是填不滿的窟窿。可常琳拿的是死工資，每個月就算全給他也不夠揮霍的。不給錢就罵，各種難聽的臟話張口就來。
母親似乎已經習慣到麻木。但她是第一次見，氣得發抖，護著母親罵了回去，又大聲給幹爸打電話叫人，才把那個所謂的舅舅嚇唬走，很長一陣子沒再來過。
她不放心母親獨自面對這樣的親戚，從此不再提出國的事。但常琳依然在繼續往老家打錢，雖然是打給父母，誰都知道那對愚昧的老人是會把錢無條件給兒子用的。
直到高二那年寒假，常輝直接找上了她。
那是個分外難忘的春節。萬幸的是被回來過節的程沐風撞了個正著，才算有驚無險。
事情最後沒讓家裏大人知道，但讓程沐風極為震怒。
他還有最後一年課程要修，相隔萬裏難免日夜憂心。上下學有司機送還算安全，那段時間她只要想自己出門，不管去哪裏，程沐風都會從f4群裏抓一個有空的哥哥陪她一起。
後來他一畢業就回國，連程達明都很意外。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表功的性格，也從沒在任何人面前說過改變心意的原因。
但她就是能感覺到，那原因裏有一部分是為了她。
很大的一部分。
她對程沐風的感情就是從那時開始，出現了微妙的異樣。
程沐風回國之後工作很忙，但只要有空就親自接送她。關系要好的姐妹們偶爾打趣，說從沒見過這麽體貼的哥哥，對她好得都有點貓膩了。
她以前從不把這種話放在心上，可不知怎麽，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胡思亂想。
程沐風到底是不是只把她當妹妹看待？
他的一舉一動，忽然都在她眼中放大，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難解的謎題。讓她苦惱地回想著分析再分析。
甚至有一陣子，程沐風實在太忙顧不上她，好幾天見不到面。她還會懷疑是在故意疏遠，就故意跟男同學走得近一些，放假了還約著一起出去打臺球，想讓哥哥吃醋。
臺球廳那種地方，魚龍混雜。她一個十來歲的漂亮小姑娘在裏面，能招惹多少目光。
程沐風出差回來找不著妹妹，去裏面裏抓人。看到她居然讓外面的黃毛握著她的手教她打臺球，火一下就上來了，果然發了脾氣罵她，“一天天跟什麽人混在一起！就不怕被帶壞？你看我到時候管不管你！”
她看到程沐風，有些得逞的小開心。可挨的罵重了些，頓時也生起氣來，大聲朝他發洩委屈，“那你來帶壞我不就好了嗎！你來帶壞我，不就沒別人的事了嗎！都怪你！”
“……”
程沐風沒有聽懂她真正的意思，但也確實聽出了點意思。從那之後，不僅每次出差都提前匯報，連開會回家晚一點都會跟她說，問她要不要帶宵夜回去。
全家就屬她最知道程沐風的行蹤。連程達明找兒子打不通電話都得問她。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沒有哥哥會做這樣的事。
答案呼之欲出。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她原本是要和程沐風告白的。
她既懦弱又勇敢。成功當然是最最好的，但萬一失敗了，她就去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上大學。下半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了。
後來她走的時候，真的那麽想。
寧可再也不見面了，也不想當一對奇怪的兄妹。
可她還是太天真。不僅低估了思念的深度，也沒能躲開重逢的殺傷力。
“我就不應該回來這麽早。”
欲曉的海邊，她絮絮叨叨地繼續說，“應該等到……等到你八十歲，等到你滿臉皺紋，一點都不帥的時候……”
程沐風說，“等到我八十歲再回來，陪我住養老院麽？”
“可以啊。不過我聽別人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在養老院裏面很可憐的，被護工欺負都沒有人管。”
“……”
“我知道了，哥，你好好努力自己開一家吧。到時候我們都住進去，還可以保護別的老人呢。”
“行，我努力。”
“哼……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沒有敷衍。”
季薇說，“那你會想我嗎？”
她忽然拋出這句。程沐風一怔，連腳步也停滯了，聽見她繼續問，“你有想過我嗎？”
“你都不來看我……為什麽？為什麽不來？”她緊閉上眼，環在程沐風脖頸後的手指死死地絞在一起，心裏深埋的委屈和惶惑都流進哽咽顫抖的聲音裏。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座臺球廳，但不是幾天沒見，是七年。整整七年。她是想騙誰呢？什麽存檔讀檔，怎麽會有人能在疏遠了整整七年之後，再見面感情一下子就修覆如初。
她做了所有可能轉移註意力的事，交新朋友，出去玩，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可是程沐風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地紮根在她心裏，遠遠排在一切新鮮有趣的事情之前。
唯獨他不來。
被思念懲罰的時候，她甚至都開始討厭自己。
討厭無法停止想他的自己。
“哪怕是順路呢？順路過來看看我，都不行嗎？你出差，可以去那麽多，地方，為什麽就，就是，不來上海？”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嗎？這麽久，都已經……”
還差幾步就能走到酒店擺渡車旁，程沐風卻抱著她在沙灘上久久佇立。毗鄰心臟的位置早已經被她的眼淚浸濕。
“……哥哥。”她的聲音輕如夢囈。
你已經不再愛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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