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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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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恩

神恩(ΤοθληματουΘεο)

行出孛林四天後,在祭林以北的山谷前,她問詢他關於前行道路的意見。在馬上,她單手持韁,指交叉路口的兩向,敘述道:“從此往北,進入城鎮,有客棧解決食宿,但從此往西,我們會經過一座我有只有依稀印象的白山山谷,植被茂密,好處是可以節省時間,壞處,顯然是我不能保證你吃得愉快,睡得安穩——我打賭沒有野獸會不長眼地襲擊我們兩個,所以你的安全,我以及我之外的事物都保證。”她微微朝他挑眉,見夜風吹拂在他的兜帽上,隱約可見其間蹙起的眉。夜幕正降,林間靜謐,林葉中的影動依稀似邀請。“——順帶一提,真高興我們先走的是北方,否則你這一身行頭在南部真是吃不消,不過也許你的血是冷的呢。”她順口道,又折回話題:“你怎麽想?”

“我們已來到這座山谷前了,你心裏應有想法。”他低聲道:“這回選山路——下一回住城鎮。”他轉頭看她一眼,解釋道:“兩者我都需要親身感受。”“你很貪婪嘛。”她笑道。“這不是貪婪的問題——而關乎真知。”他回答,率先揮動馬鞭如前,漸沒入林間:“知曉萬事和其道理,以及人在其中的狀態,對於做出決定來說,至關重要——我們一定要小心。”

“難以茍同呀。”她回道,跟他上前,面露笑容,四處張望:“——很多時候決定都盡量隨便,因為一來人能考察的情況極為有限,還不如依靠直覺,二來決定有時,實在不如運氣重要。”她邊說,邊從馬鞍邊取出弓,輕巧地搭上了,指向林間某處:

“不過,我確實感覺到了,”塔提亞瞇眼:“你很怕選錯。”

不時她就將一只兔子拎著回來。克倫索恩原先欲主動承擔生火和鋪開簡易營地的工作,事實證明這卻不如理論上容易。他頻繁使樹枝纏作一堆至於寬度不夠,高度過高;他的動作幾有些手腳不平衡,彎腰屈膝時甚可重心不穩摔倒。塔提亞已利落地將兔皮剝開,內臟去除,開始燒烤,回身見他仍拘束僵硬地往地上鋪著睡布,不由笑了,勸解道:“別瞎忙活了,不如來吃肉。”她將調味包從行李中取出,往肉隙中各灑幾許,感慨:“你爸真大方。我記得這些東西在南方本土都不便宜。和你一起旅行總是不賴的。”她將一串肉遞過,克倫索恩接住。他凝視那泛著凝固血光,被香料襯托得極馥郁的肉,心情覆雜。塔提亞側頭,見他在周遭草地上摸索片刻,又從水瓶中倒出些許水,將手中的草葉清洗幹凈,再撒到肉串上,炙烤片刻。“想吃草?”她打趣。“這是種草藥。”他低聲回答:“對脾胃有益處。盡管我有顆龍心,這不意味著我有個龍胃。”她聞言哈哈大笑,吃了一大串肉,沒加入其中。月入黑天,兩人吃完了,塔提亞生出困意,撐著頭,朦朧問:“你身體底子真的是很不好,有了龍心也怎麽改善,是不是?”“我的兄弟們時常因此嘲笑我。”他回覆:“我自己並不想,這讓我精力有限。但非如此不可。”她興趣缺缺,點頭道:“沒事——我睡了。有什麽事推我一下就行。”

她說罷躺下,很快入睡,呼吸平穩,像是她從不曾有什麽煩心事。第二天清晨,她在林葉見看見一只移動的大天牛,正朝一顆巨樹爬去,經過她眼前。鳥鳴回蕩耳畔,她起身,略揉眼,朦朧道:“——克倫索恩?”

沒人回應。這林地開闊,空氣充沛異常,使她頭腦中有絲暈眩之感。克倫索恩的白馬留樹旁,塔提亞起身,前行幾步,四下搜尋,仍叫:“克倫索恩!”只有林木和幾雙鳥雀的眼掠過她。她驟然清醒,不再猶豫,大步上前解開馬繩,翻身躍馬,飛馳前行,一路搜索,在單調和寂靜中掠過百米,直到天光破開林間障礙。“止!”她大喝一聲,幾懸崖勒馬,見克倫索恩的身影出現在山道旁。銀金色長發隨風舞動,他回頭望她,身旁是古樹。

“……一個村落?”她道。她輕輕驅馬上前,就在他身後。兩人站在山崖邊,向下望:藍天碧樹中,一石材所搭建的村落零星分布在淡色河道邊緣,中有高樹,清晨時分,炊煙升起,但更有別處有煙霧。“火堆,夏耕燒草灰?”塔提亞猜測。她偏頭看,只見克倫索恩神色嚴峻,目視其下,一動不動。

“不,這是焚屍,”他低聲道,眼中有動搖:“但不是尋常的處理——這是種類似防護的措施。”他向後走,姿勢奇異,她才發覺他是赤足。“噢,你大早上,鞋都沒穿,跑了幾百米,就為了看人家燒屍體——我倒承認你是挺敏銳的,不過也不必這樣激動。”她驅馬,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跟著,打趣道:“我先前來,幾不曾之意到這村落哩——”

“不。”他回答。晨風,因在北地,尤為涼爽,吹動那長發,似心情般波動,若有些陰沈,寒冷似的,聲音顫抖:“這不是單純的死亡。她被謀害了。村民感受到她身上不尋常的腐臭,必以火燒,然而火也無法將其焚盡。”他回過頭,用那琥珀色的眼,覆雜而傷感地看了她一眼:“我昨夜夢見了這一切——我們下去看看。”

夢見——好吧。他既如此說,她亦無法拒絕,只認可道:“我們去看看。再次繞路。”於是她們便收拾了行李,雙雙上馬,撥開林木,沿人跡罕至的山坡向下,石沙滾落,約莫半小時後,二人方才到底,而那處,正有一人將她們等待。起初,見此人在風中張開的紅發,不似二人熟識者,俱是警惕,等近處,見那身量不高的人影雙手合作圓環,神情隱有極灑脫的快樂天真,朝二人招呼:嘿——喲——嘿——方意識到,那竟是敘鉑.阿奈爾雷什文,不曾綁白色的發帶,顯陌生了。

“哎呀,塔提亞阿姨,”敘鉑見二人走近了,方小跑前來,笑瞇瞇地招呼:“克倫索恩哥哥。敘鉑昨日開始就在追你們,卻到那座山谷前就不見了人影,想著是否是沒去城鎮裏而入了山——但晚上太黑啦!什麽也看不見,我只好回了營地一趟,今早才過來,就在山谷中間找到你們了。沒想到這樣的地方還有座小村鎮!”

他向後伸手,仍滿面笑容,道:“這村子別有特色和可愛之處,不是嗎?”敘鉑道:“屋與屋中間都種著高大的黃葉數,看起來好像一座樹之村般,若非如此,敘鉑以為在高空還未必註意得到它哩。現在敘鉑找著了你們,看上去又完好無損,可回程向國王匯報了,只是問問,克倫索恩哥哥,你們來這是為什麽呀?”

克倫索恩並未直接回答他;他越過敘鉑向前,而面前,村落正口,有十幾身影,零散上前,更多在之後張望。這一處的居民發色灰黑,個頭不矮,較之北部,更似中部。“你們好!”克倫索恩試探性以中部官話開口,果不得回應,又嘗試諾德話,無果。他舉起手,姿態柔和,以示自己並無敵意。

“——你也是那天外來客的一員!”日光已升,陽光在他的白鱗上尤其閃爍:晨間心急,未曾刮去新生的龍鱗,此時閃耀如鉆。克倫索恩一楞:村民所說既非在中北任一官話,而是種古怪的語言,雖不曾聽過,卻可辨認,因與古梅伊森語相似,而他是非常熟悉這古典語言的。

“——你們遇見龍了嗎?”他停步,以古梅伊森語道,手臂前傾,聲音擡高:“龍。”多米尼安——他解釋:“巨大的野獸,鱗片似鐵一般堅硬,可飛行。它們是由人變來的。”這方法是有效的,雙方由此可交流,盡管內有模糊。“龍。”“——龍。”村民彼此低語,瞥向克倫索恩,神色警惕。他不再動作,微擡雙手,終於,為首一村民,一個胡須發白的老者向前,道:

“龍。”他的聲音洪亮,用詞卻模糊。這語言已和原來的通用語有了差別,他的用詞又是更新眼嚴重的一類,克倫索恩唯可努力辨認:“前幾天,一只由男人變作的野獸,降落。”老者舉起手:“他謀殺了她。侮辱了她。我們不相信外來者!”

“我理解——我也知道她的屍體上沾染了一種恐怖的香氣。腐爛的香氣。”克倫索恩回答,說得很慢,力圖使村民能聽清:“我能幫助你們。”他緩慢走近;他們並不相信,面露狐疑。“他知道。”“他為何知道?”

“你為何知道?”那老者道。“我有很特殊的眼睛,”克倫索恩回答,他仔細觀察村民身上的服飾,心中有了猜測,緩慢道:“許多野獸有集群和等級,這一種野獸並不例外。我,同樣也是這種野獸,”他平穩道:“且我比先前襲擊你們村落的野獸更為強大,因此我可抹消他帶來的影響。請你們帶我去焚燒屍體的木臺。”

“——這群奇裝異服的鳥語人是怎麽回事?”不時,塔提亞追上,同他問道。克倫索恩愁眉不展:“如果我沒猜錯,以他們身上服飾的風格,這些人很可能是在大牧首征服的時代搬遷到了這山谷中,甚以巨樹將自身隱藏起來,迄今已一千年了,故語言更近古代通用語——現在,他們重新被發現。”他擡頭望向天空,神情肅穆:“因為化龍之人越來越多,此事興許不可避免——使我在意的是,那時究竟發生了何事,使得人不得不將自己隱藏起來?”他對她道:“我要入村搜尋一番,順便處理那被謀害女人的屍首。我們必須要盡快解決這件事——龍心——否則這般事只會越來越多。”

“噢,有趣。”敘鉑在二人身後,左顧右盼道:“有趣。”“這些人很淳樸。”他同她說:“盡管先前發生了那般事,對我都沒有太多敵意。”“你真的是不太明白你長得有多麽溫柔甜美,克倫索恩。”她回答。

“這樹結果子!”敘鉑快活道。他們經過巨樹下,他撿一枚潔白的果,欣喜地品嘗起來。“又甜又香噢。”他很滿足,有一會,安靜地品嘗。克倫索恩隨那領隊,穿過巨大叢林,到河邊,見到那焦黑的木臺,木香遠去後,其上詭譎的腐香彌漫開來,許多村民不願繼續靠近。他提起衣擺,踏過焦黑木土,似白風掠過黑海,忽聽其下有人呼喚他。他垂頭,見一少年,扯住他的衣擺。

“別上去,”他告訴他,面有驚懼:“如果你聞到太濃郁的香氣,你可能變為與她一樣。”他對他伸出手:“不能吃,不能睡,不能說話。最後,你俯臥在地,像一條蛇,再不能起身。”他道:“如果你劃傷了手,也是如此……幾十種方法……許多人死了,只有她的屍體,還在……”

“這是個集體焚燒臺。”克倫索恩道;如時他便也踩過平臺上焚燒的枯骨,在他的靴下如潰爛的羊骨散開:“……他帶來了疾病?”他詢問。“瘟疫。”那少年道。克倫索恩點頭:“多謝告知,但不必擔心我。它無法傷害我。”如此他攀上高臺,看見原先那具屍首,在其面前久久沈默。這屍體,來自一年未二十的女性,似浸泡在不腐泉中般蒼白,渾身赤裸。發絲已白,卻顯然不是先前發色;皮膚上有細密銀色角質,尤以□□,四處為盛大。她的臉上,刻著一聳立的塔形傷痕。克倫索恩矗立許久,而後伸手,輕撫這屍體表面,感其堅硬如石,因此抗火。

“慈悲。”他不幸悲嘆,閉目道。他從腰間取出離別前拉斯提庫斯轉贈他的匕首,劃開手心,使那無色透明之血流下。些許眼淚亦從他目中流出,俱是此色,微風輕拂,第一滴血碰到那屍身之時,溶解松動的皮質恍若被割裂而建在空谷上的地基,分崩離析。其溶解亦為潔白液體,仍有異味,但似被稀釋驅散,更被某種強制的平淡,虛無所覆蓋。屍水落下高臺,居民四散而逃,克倫索恩仍站著,直到氣息已淡,空氣中有陣陣霧煙,他方點燃火石,重新引火臺——火舌起先溫吞,而後漸廣,漸起,橙光舞於北地寡淡的天空下,中夾雜幾許隱藍,膨脹氣流吹飛克倫索恩的長發,他向下跳落一級,不料力量不足,竟踉蹌倒下,腿骨疼痛。

“哎喲,少爺。”他眼有刺痛地擡頭,感雙臂被擡起,見塔提亞已來他身邊,對他調侃一下,繼而將他扶起,一並走下高臺。二人身後,那火臺漸漸倒塌,熔融燃料墜入其下已無草料的焦黑土地中,火星熄滅。敘鉑在不遠處等待二人,手中的果實只餘核。

“這個果實真的很好吃噢——有種奇妙的感覺,”他道:“使人覺得暈乎乎的,沒有印象……遺忘。什麽都忘了。比遺忘更甚。”

“又是‘兄弟會’。”兩人不曾過多理會敘鉑,或者說——在先前一春的接洽裏,起碼克倫索恩已充分知曉敘鉑不需要過多回應。他們走在巨大的明黃高樹下,經行許多敘鉑所提及的果實,克倫索恩向塔提亞敘述那情景:“一個塔形的長方形紋樣被雕刻在她的血肉上——這是種極為褻瀆的冒犯。”他眉頭緊皺:“甚至不應付之言語。”“男人□□的形狀,”塔提亞神態輕松,與克倫索恩相望:“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反正我倆都沒有,何必為此羞恥?”他的愁容更深了些:“這並非‘羞恥’的問題,關乎其原因。‘兄弟會’已在企圖明目引起註意,而他們神出鬼沒的行跡,混跡人群的習慣是最好的保護,哪怕示之於眾,仍難捉真兇,且源源不斷……如此憎惡,”他低聲道,回頭看那火堆的遺跡:“他們殺戮的手法熟練,仍難掩其下憤怒。這是兼備激情和輕蔑的謀殺,我只能依稀理解……”

“——我能切身感受——與你相反。”他猛然停止,因感到她忽垂首,在他耳邊低聲道:“當我是個孩子時,我會為了多吃些將我同隊的男孩推下水坑;他少吃了一頓飯,卻不知誰從後背推了他一把。我也會在看見威脅我必要在生子後耗盡一生的男孩的屍體時感到些許歡欣——我像宰殺畜生一樣殺過許多男人——‘鬣犬’的傳統在我之前,已流經了千年。”塔提亞笑道:“我相信我們之間的仇恨是很深的。女人和男人。”

“這難道只是女人和男人的問題嗎?”他驚愕,提高聲音,風吹起他的長發:“——這樣深的仇恨,我想一定和他們獲得的龍心有關。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追求。也許固然是同這一千年來的統治體系有些關系,但——男人和女人,這問題——”

“你覺得這問題太小了嗎?”她微笑。“這顯然是不足夠的。”他回答,看著她的眼:“因為我們每個人之間都有這樣大的不同。這真正應該取決於我們的心。”。

他沒能說完,因為她猛然握住了他的咽喉,迫使他看進她熊熊燃燒的藍眼之中,轉變如此迅速,幾難指認她是在表演,還是停止了偽裝。龍鱗攀上他的頸部,如結冰霜,而對應的生長一並發生在她的手指上,紅白交織,冰火相溶。她的骨頭咯吱作響,而她面露獰笑:“只是這麽簡單。只是因為女人更瘦弱些,她們的皮膚光滑,身體柔軟,呻吟如同你現在一般奄然垂危,激發人的施虐欲,如此他們選擇其作為殺戮對象——我們已扭轉了這一現象,近一千年,現在他們想物歸原主,或以牙還牙。”

她松開手;克倫索恩劇烈喘氣,咳出唾沫。“噢!不要打架。”敘鉑跑過來:“敘鉑會報告給國王——”

“——不必。”克倫索恩擡起手,啞聲道。“就是這麽簡單。”塔提亞道:“相信我不是真的想傷害你,我在幫助你理解。”他勉強微笑,道:“我明白。”她向他伸出手,但他拒絕了,向前走去。“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在企圖打破你對我好不容易增進一些的信任——我不是那種多事的人。”她在他背後道。

“我從未試圖真正相信你。”他回頭看她一眼,神色覆雜,慘笑道。“你們的爭執結束了嗎?”敘鉑微笑道,他點了頭。

他們行至一棵最大明黃色巨樹下,前有數多村民聚集,等待三人前來,為首是那老者,克倫索恩認為是某類管理者。“我為你們經歷的事感到抱歉——你們同外界的交流很少,對麽?”他對那老者說。

“年輕人出去。我們允許人出去,但很少有人回來。我們很少有客人,不通待客之道,但我們不是粗魯的人,直到上一個闖入者。”那老者道。“我明白了——我叫克倫索恩,來自南部的城市。您知道國王為何物麽?”那老人點頭。“我是國王的弟弟,以他的名義,巡回全境,廣為傳播良善的真知。”他四處望去,審視這些男女老少的面孔,擡高聲音:“我發誓我和那從天而降,為你們帶來災禍的人絕不相似。”他從他們臉上看出困惑和不信,更耐心道:“我現今四處旅行,欲告知人們龍心的危險之處,希望能勸說人,從追求它的道路中離去。”

“在你們斷絕聯系的外界,發生了一場千年不見的劇變,”他解釋道:“人的心生出渴望,可將他們化身為龍,其為劇烈邪惡之物。這被謀害的女孩,就是龍心的犧牲。龍可上天入海,任何隔絕都不再安全。”克倫索恩四望,懇切道:“為保證此類事物不再發生,我希望你們同外界建立聯絡。”

竊竊低語。他並不期望這久經隔絕的山村的居民轉眼便接受如此事實,但很為塔提亞忽然上前的舉動吃驚。她撥開人群,拉過他的肩膀,低聲道:“有什麽事不對勁。”

“那頭龍沒有離開?”克倫索恩猜測。塔提亞搖頭:“敘鉑。”“敘鉑?”他重覆。“是,”她只同他說:“他不能化龍了。”

“怎會?”他喃喃。敘鉑同他擺手。“不是很嚴重!”敘鉑道:“敘鉑只是有點暈……那果子好像花蜜,對不對?敘鉑像喝醉了。一會就好……”

“不是現在才有。”兩人回頭,克倫索恩面色嚴峻,那老者亦顯古怪,如勸說他一般,開口道:“——它一直就在那。多米尼安,如你所說。一直就在。我們沒有見過活物,但我們知道它的存在。”他向他擡起手,誠懇道:“你從外邊來。我知道外邊有城市,有公爵,有國王。有寬敞的大路和龐大集市。但我們並不關心。我們留在這裏,哪兒也不去。這是神的意志。”

“神的意志?”克倫索恩喃喃。“是的。”那老者說。他擡起頭,重覆這個詞,阿辛-亞欽,神恩,指著頭頂明黃的影。他和塔提亞一並擡頭,見那樹在眾多光影糾紛中,顯出白色的樹皮。致幻。克倫索恩想到敘鉑的描述,忽感背後虛浮,像忽如其來的一擊,他抿住唇,看星辰旋轉,仿佛自己與這樹融為一體。

“阿辛-亞欽,這樹的名字。”那老者說:“給予她給我們的旨意,長存一隅,生來死去,永無間斷。”這句話的最末,聲音清晰,但無歧義,所用的是最純正的古梅伊森語,情理並存,卻似有某種不圓滿的殘缺。

“……你從女神那兒得到了旨意?”克倫索恩喃喃:“不。沒人見過女神……不能依賴她。”他轉別過頭,暗自琢磨,不顧人群熙攘,眼露考究之色:“可能是初代牧首,沒人確切知道那時代發生了什麽,如果初代牧神經歷的是一場屠滅龍群的戰爭……”他推測道,而一個疑問已浮上心頭:但這不是戰爭。什麽戰爭可抹去人的心?

“發什麽楞?”塔提亞低聲道。克倫索恩稍平心情,同她簡練講了自己的猜測,希望得她更多推測——他感到她總能在無意中給他一種新的視角,也許如她所說,她是個女人,而他即使再殘缺,也是個男人。

她擡起頭。這樹幾遮住了天空。“——這樹的香氣,果實,可阻擋人化龍。”她瞇眼,轉而低頭:“意味著那兇手也許未能跑遠。”

她握住他的肩膀,眼中泛著激情的光彩:“他可能還在附近躲藏——無法化龍。”塔提亞微笑:“你怎麽想,克倫索恩。你有沒有一絲願望,”她道:“捉住這個人?”

“——什麽是神希望我做的?終日勞作,像那工蟻,像那轉動的水車,記憶衰退,身體枯竭。”她讀著這封信,先前不過是默讀,而後漸漸出聲,手指撫摸其上:“——或者生育後代,以我的老去澆灌新生。但我感覺如此辛酸,痛苦,不知這一身傷痛的意義。神使我活著,只是為了存活嗎?”她翻過一頁,見那筆記已淩亂,卻愈發刺目,有力:“但為何,我無法滿足——還想要更多?請您告訴我,這痛苦的理由究竟是為何……”

她閱讀的聲音漸低,這信已到末尾。她坐於桌邊,久久不動,撫摸信紙,將其中一二尤其觸動,或者,更直接些,使她憂心的詞句重覆,聲音微弱,但似林間不絕的絮語重覆。神所希望,她輕輕咀嚼這詞語,生的痛苦。虛無,空洞,無意義。

厄文感到意識中的黑暗和刺痛。她閉上眼,稍將信放下,揉捏雙眉之間。門開傳來響動,門被一桿推開,一人影,有對這木門來說顯擁擠的肩寬,輕盈地帶扁擔和木桶入內,各器具井然有序,動作似音符,有那無聲的韻律。他的面上沾些汗水,唇邊有微笑,只是見她的神情和拘謹姿態,才轉變模樣。“怎麽了?”他問她:“小厄文,你哪裏不舒服嗎?昨天睡得不好麽?”她正沈浸眩暈中,適才被他喚醒,見他已卸下農具,站在她身前,垂頭看她。

“不。”她如夢初醒,不敢太仔細地看他的神情:“只是想著事情,太專心。”厄文略停頓,才擡頭,對拉斯提庫斯露出感激的微笑,道:“謝謝你陪我來,父親。原本今天應該是我去做活的,結果都使您代勞了,實在過意不去。”“我不會願見你身體虛弱時被逼著去做任何活計,我的女兒。在田間走一走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但重覆勞動使你身體受損則恰好相反了。再怎麽說,”他四下打量一番,柔聲道:“這木屋並非為確切生產的勞動所得而造,而是使你在平日的紛紛往來中有個冥想的去處,對嗎?”

拉斯提庫斯對她的措辭實在是十分溫柔的;對於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第三者而言,其中蘊含一種至極和諧的矛盾,同時自然而笨拙。他在她身前坐下,因考慮到身上的臟汙,問詢道:“我聽見你在朗讀。你在讀些什麽?”

“信。”她垂下頭,同他示意那封信:“我在教會設置了信箱,希望無法同我當面交談的民眾可以將她們的困惑和哀愁告訴我。這是其中一封。”她微合雙目,低聲道:“這封信讓我感到悲傷——所以,如果您願意,可以親自閱讀,但我無法再為您朗讀一遍。”

“當然。”他接過信,瀏覽字跡——厄文已發現他其實不如傳說中不擅閱讀,只是隨情緒和意願變動極大。她見他的眉頭輕輕蹙起。“這很不幸。”拉斯提庫斯認同道,重新將信遞還給她,目視她,堅定道:“近二十年來,如此哀嘆並不少見。”她極少見他在信仰以及有關女神的事上動搖,或同她在教會中所見的往人一般,於嘆息和憤懣中哀怨——像他曾親見女神,或時刻有她的言語在耳畔一般。最虔誠的信徒有時也不得不低言,他乃是個不通人理的狂信徒——只願與神有過分親近,在自己那不為人知的可怖心中。他並不知她心中的思緒紛紛,只低沈,清澈而平常道:

“女神不期望人的痛苦;她期望人的快樂。但她不會在人的生活中,給予任何幫助。”

“……她不會麽?”厄文低聲道。她有些驚訝,微微向前傾去。“不。”拉斯提庫斯微笑道:“你記得麽,小厄文?有一天,你曾來‘聖女’教會,正好那日我來朝拜。我那天說的便是這段經文,自始至終,從未變過:‘苦難眾生,忘卻己傷,她既愛你,你必愛她’。”他輕疊手指,同她望著,語氣溫柔:“人期望她實質的幫助——但她給予人的是愛。人必須為之付出且努力,且不求她的幫助,而去幫助她。”

她眨了眨眼;她已察覺到期幾許危險,卻不能拒絕,只依稀問:“……為何呢?”

這答案她已經知道,果然,厄文見拉斯提庫斯無奈笑道:“因為她已經愛了人們而了。”他言畢起身,經她身旁,以手輕拂她的肩,半有憂心而寬和道:“……過分感受到這痛苦,或屈服,因不見她實質性的幫助由此否定她,驅使人去渴望力量。起初是食物,然後是財富,再至於智慧,最後,”她感到他的手指離開她:“……會是這顆龍心。”他進入室內,準備去沐浴,但這話觸動了她,使她回身去尋他,焦心道:

“但……誰也不能說人們所忍受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如果我不能撫平她們的悲傷,難道我應該去要去她們忍受更多?去……”她猶豫,表情糾葛,見狀,他原本願離開,卻停止了,深深望著她。她閉上眼,呼吸,同他道:

“我知道這寫信人是誰。她是一個老婦,住在教會——現在教區與商區兼並的呼聲甚囂塵上,使她們憂愁。她病得很重,我去看她,以龍血撫平她的痛苦,她握住我的手,問我幾個問題。”厄文不眨眼地目視拉斯提庫斯,不見他面上的任何動搖:“——她想讓我講出一兩個女神寬恕罪人,罪行得到悔過的故事。但我不知道任何類似的;我對女神教義仍不熟悉。您知道的更多,對此,您知曉一二麽?”

他搖頭。“不。”拉斯提庫斯回答:“沒有悔罪的故事——女神不寬恕任何人的罪孽。贖罪是人自己必須去做的事,”他垂下頭,身姿柔和,仍有那屈就的巍峨:“當罪孽贖還,人自然知曉。人不能從女神那兒期望任何事物,只有她的愛。”

“但她不會做任何事?”她不可置信,輕聲問。她們的眼對上,都似清澈綠池。拉斯提庫斯並未回答,只是微笑。

“她的愛,”許久,在他轉身入內前,在黑暗包圍的掠影中同她道:“於許多人來說一無是處,但他們終於會知道,她同她的愛一般,早已做過一切,無所不能。”

不去感受會是他們的喪因。他如此說,消失在室內,留她一人悵然。無怪許多民眾,並不愛他,只是怕他。她垂首在指尖,對自己說到,他待我很好,但有時,盡管是我,也感覺他並不在我身邊,而同他的女神在一處。她言止於此,因她知道這感觸於她而言,比於眾人而至奇異許多,使言語有限。室內傳來水流聲,厄文內心觸動,走至床邊,見這小屋四處景致:湖岸掩映在遠林中,近處蓄水池幽暗,連月來沈思會對小屋的照料令花圃田園井井有條,春季播種的菜籽已長成蓮座,陽光灑落,她感到熱意,卻也察覺某種渴望。屋內的水流已緩,她知道他必然開始更衣,卻心中一動,外出而去,踏在泥地上,越行越遠,感受土壤的氣息。

她走至這林地的中央,輕擡雙手,陽光如水落下指尖,似有暖火,仍然,她感到身體的虛空和疲倦。帶著一絲祈願,她擡起頭,希望陽光能滌蕩她身中的憂慮,卻感其無力。她身後傳來腳步聲。

“父親……”她睜開眼,憂愁道。她企圖回頭,但他已率先伸出手,似黑暗一合,將她攬入懷中。她的眼在啟明時露出些許錯愕,適逢她感到那陽光終於帶著深入血肉的熱度;這不是個輕柔掠過,如風的懷抱,他握緊了她的肩,使她不感任何龍鱗的刺痛,只有溫柔的沸騰,傳入她的身體,像個黑色的太陽,他靠在她身後,以靜止撫慰她。

“我知道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使你憂心了,”他低聲道:“我無意否認你的努力,女兒。我知道那勝過一切——你的努力不會化作虛空。”

“我知道你的意思,父親。”她輕聲回答,手臂垂落;她的指尖在顫抖,但她不能那樣做:“我只是有時,不免感到迷茫。”“自然之至。”他苦笑道。她擡起手,有些痛苦地扶住他的手臂。“哪怕你對人的痛苦,視若無睹,我也不會怪你。”他說。“不。”她回答,搖著頭。

林間起了風,草葉劃過腳踝,令她想起‘迷宮山’;她聞到他身上沐浴過後的香氣,回憶揮之不去。我不能這樣做,她對自己說道,我不能這麽做。

我愛你。氣流若覆上她的唇瓣,她閉上眼,糾葛萬分,握住他的手指,輕而又輕。“不,”她說:“我無法忍受見到人們空茫碌碌,一日又一日,身體衰頹,精神迷蒙,不。我不願看見他們彼此爭鬥,為渴求龍血——讓我更為不解的是,我的姐妹和兄弟,目視這一切,卻只願為一顆更強的龍心互為仇敵。我感到孤獨,無人支撐——這讓我感到艱難。”她輕輕掙紮,使他松開手;她轉過身:“我……”

她訴說道。“我會支持你——你可以相信我,厄文。”他已開口,握住她的手,清澈且平常,垂首道:“你想親歷親為,但不妨來尋找我的幫助。我已告知過你,我存在,就是為了幫助你。”“——你的女神。”她微笑道,感苦澀。“沒有區別。”他回答。她沈默片刻,忍耐胸中湧動的情感,對他擡起頭,道:

“你支持了我,”她柔聲說,目光閃爍:“但沒有人支持她們。世間的男男女女,我發現,許多都是獨身一人。她們彼此交談,卻並無聯系。孩子沒有母親的支持,妻子沒有丈夫支持,旅人沒有朋友支持,孑然獨行,後與絕望相遇。如此墮尋力量的庇護,我無法責怪她們——我想去支持他們,如你支持我一般。孤獨已去,也許救贖便來。”她悲傷一笑,看著他的面容,道:“你……你沒有支持他們,相反,你懲罰了他們,對麽?你曾經很憤怒。”

她合緊手指,終於握住了他的手,情意似水決石堤,沒入她的音聲中:“大多時候,你是個非常嚴厲的父親;你的兒子害怕你,你的女兒也不愛你。但你對克倫索恩非常好,對我,更是體貼備至,我對此無以回報。”他忍俊不禁:“回報。”她搖頭:“這定是因為克倫索恩大哥的母親……你自己的母親。”她端詳他,直到他也變了表情。

“你非常愛她,”她道,不知為何,聲音顫抖:“遠勝言語可承。”

他閉上眼,擡起手:“我知道你不可能對此些許介懷也無,厄文,尤隨入世漸深,這疑惑只會次次在你心中卷土重來,我無意對我的所作所為有任何辯解——我曾做的事,於天於人,都莫有爭辯的餘地。這是我的大罪,我不懷疑,我會為此付出代價,而我樂意如此。”他又握住她的手,姿態懇切:“我只希望你相信,我不曾為無情的私欲做這件事。我對她犯了罪,我也為她犯了罪;意義類同,我為我的女神犯下罪,最後,我也會為你做同樣的事,以此為終。”

“但我不曾對你有任何偽意,因為若我甚少對你付諸言語,只是因為我不願擾亂你的心。若你需我朗聲說出,我可以對你說千萬次,不改其意。”他頓了頓,輕輕開口:“我——”

“不。”她打斷他。他的話讓她心亂如麻,思緒萬千。她不能承受思考更多,靠入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他:“我愛你——讓我為你說這句話罷,父親。我愛你,同我來這堡壘的第一日對您說的一樣。如您的晚輩,您的女兒,得您支持的天涯行人一般,而即使我始終不能忘懷我們是如何相逢的,我對此再清晰不過。”

她擡起頭,氤氳淚光地看著他,對他擡起手;她碰到了他的面頰:“你在我身上看見了朦朧中的面影,而我也穿過夢幻,誤解了你的意。”他欲開口,但她只是對他搖頭:

“我不希望你犯罪——我不希望你去懲罰人們。請你,不止支持我一人,而支持所有人罷,同我一起。”她撫摸他的下頷,見他面孔,在明暗和失序中無垠穿梭,風寒風熱,草野來去,她的聲音依舊:“首先,我想請你原諒你的孩子,我的姐妹和兄弟們,去勸導,而不是威懾。”她忍住淚水,微笑道:“達米安裏德邀請我今夜去勞茲玟官邸同他聚會,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與他真切地交談。言語可做許多,讓我們在無可挽回前起碼嘗試。”

她見他蹙眉,眼有波動,似將何事強烈地壓抑,最後,終於微笑:“是的。你是對的。”他垂下頭:“如果我不能做到原諒我自己的孩子,談何消除龍心。但,終究,我有自己的理由,雖然這並不是你需要理解我的原因。答應我,厄文,”他扶著她的肩:“若下一次還有這樣的集會,盡量使我和你同去。你對他們友善關愛,他們卻不會類似待你,我希望你首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會適合和他們交流,如果這是神的願望。”他低聲道,若喃喃自語。她聞言,哀傷的笑了,輕盈靠近他,令他驚訝,靠近他的頸部,將手扶在那,以嘴唇輕撫他的臉頰:

“神的意志……”她呢喃道:“您知道嗎?有時,我覺得您對我而言,也像個神明一般。”她感到他的驚訝,卻已陷入其中。她攬住他的肩,低語道:“如此充盈愛意,卻也使人畏懼……”

“你使我不知所措。”他回答;但她摟住她的動作卻可稱是毫無猶豫的——她不能這麽做;她閉上言,沈浸在這懷抱的安寧,永恒和堅固中,直到風從林中席卷而來,一片巨大的龍影覆蓋於林地之上。

兩人分開,走向林地盡頭。

“你終於來了,敘鉑,遲到了很久,”拉斯提庫斯道:“何事耽擱了你?”

“小插曲,大王。”來人道:“有驚無險,皆大歡喜,但我有兩個消息要帶給您:第一是,克倫索恩在北部山谷的山村中,也遇見了‘兄弟會’的殺手。”

“又是‘兄弟會’?”拉斯提庫斯蹙眉,厄文站於他身後,他依稀望他一眼,寒聲道:“他們的胃口幾是無窮無盡的。”

“我這些天聽到我的新朋友們說,覆仇,食色,囤積,放縱,都是無止境的。”敘鉑回覆:“但敘鉑也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不過這個殺手已被塔提亞處決了,很漂亮。此事為止,克倫索恩已北行,抱歉我不能告訴您他肚子裏在想什麽,但,確實還有一件事。——這個。”

他將那金白的果實遞於兩人面前。“這是‘白河’的毒果麽?”拉斯提庫斯道:“我聞到上面的冷香,於這個組織而言是典型的。”“不。”敘鉑回答:“據克倫索恩——哥哥——我不這麽叫,您如果不樂意——當地村民叫這個,‘神恩’。”他微笑:“我親身嘗試過,吃一個,你一天都難以化龍。大王,你認為神,是並不希望我們擁有龍心嗎?”

國王神情微滯。他伸手,接過這果實。他觸碰它有如嬰兒肌膚般的皮肉。

“我知道這個。”他自語道:“這是被砍斷的生命之樹,來自……”他收了聲音。“從哪兒來的?”他問我。敘鉑如實回答。“立即帶一隊人,將那村子的村民接走,去收集這種樹的種子。”“敘鉑來做?”敘鉑對自己道。

他回頭看她。“你去吧,父親。”厄文回答:“如果你能趕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去,如果你不行,我會獨自前往。”

“帶一兩個人跟著你。”他說,臨走前囑咐:“我會盡量回來。”但他凝重的面色訴說其艱難,她沒有再溫情,只是微笑。

“有時敘鉑真的很難明白你們兩人之間在交流什麽。”這孩子坦白道,看著那枚果實:“像神的念頭一般。誰知道神的真意是什麽?難以捉摸,但還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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