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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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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ΑποπλνησηκαιΕπιβολ)

“你不應該現身,”克倫索恩道:“——再走一裏,你就離了林地的範圍。沒人能尋到你,為何在我這個孱弱之人眼前放棄?”

他邁出林地,目視身前之人。月光映於原野,夜色似水透明,人心冷硬。站位於前的人,一個中年男人,回頭看他,風吹克倫索恩的白袍。這男人面若磐石,略無表情:

“你不是什麽孱弱之人。”唯月光似在他無波動的面上若一絲慘然微笑;他回身體向克倫索恩,靜謐如前,姿態詭譎。他身著北地短衣服,四肢瘦長,衣物凸浮其上,波動卻小,若有靜止,蓋自此人對自身肌肉骨骼精密的控制,令風緊密纏繞其身而行動似滑行。他行走在月光廣闊的草野上,背對蒼茫,慘亮的明月,面容被黑暗充滿,眼珠透有無神,無情,無畏的潔白。他的質問者,相反,不得不因此畏縮,感到這男人目中但無他物,唯對他有一絲熱忱,但他昂首站立,使身上的流線自由穿行,隨風而去。四散的草灰和銀發見到他憂愁的眼睛。“你不是什麽孱弱之人,”那男人覆而道,每一唇形的顫動都似機械清晰,昭示某種全然的掌控力,其舒張回覆似深刻而空洞的微笑:“我是為見你而來的。”

他走到他身前,始終目視他,月光海下,生命有若寂靜;此人自身若石,他的目光也似願將受觀者轉換為石。緩慢而凝固地,在草野中,他看這年輕男人的面孔,緩而但屈膝下跪,而隨沈沒,他眼中的虔誠和狂熱便越高漲;年輕男人,身戴白披肩,自高處望他,看見地面上唯在天空中才可得知的荒蕪。

這男人道,恭謙垂首:“我為了見你而來,我的宗主,”他以寒冷而堅石般的語氣稱呼他:“偉大的白龍心之王。”

他久久沈默,風將他的發和衣吹向月亮。“我不是你的宗主,更顯然不是何人之王。你誤會了我。”他低頭同他道,原先更應殘酷,如他父親會的那樣,最後卻帶上些許淒涼:“但,最根本的是,你一定誤會了你自己。你想見我,但我無法帶給你任何事物,除卻你必須面對的審判。”北地夜風有涼意,又或許是內心所感,他收攏自己紛飛的外袍,抱起雙臂,對此人道:“你犯下大過,踐踏生命,殘忍無度。你必要付出代價,”克倫索恩道,氣息不平:“你會為此償命,由我所宣布。這就是你所求。”

此人對他微笑。這回是真切而深沈的,飽含自信:“生命。她們不是生命,只是生命可能的渠道。尚不是生命,生命的高貴沒有界限,然而我們也不可稱呼如此低賤的存在為生命。”“你在口稱褻瀆,我卻不會為此使你罪加一等。”克倫索恩擡高聲音,已有顫抖:“我不會以比死亡更深的形式懲罰你。”“--而您也不能。我可以率先奪去您的性命,使這高貴的呼吸停止,而之後無論您父親的怒火如何席卷世界都無濟於事,生命的脆弱和矛盾便在於此。您那穿梭在叢林中尋找我的扈從,那無智慧的女子,無法阻止我,而使我不曾如此做的唯一原因,是您所持有這這顆心向世界明示的真實。一魂換一心,無事勝其能。心不會欺騙,時至今日,盡管不曾與我們並行,您仍然是我們的意願。我們的宗主,為我們點燃明燈。”

“放肆。”他低聲道,露出憤怒相,月光點亮他面上的白鱗。“我的言語無力,如何勝過您鱗片剎那的閃光?”此人微笑道,向他舉起手:“心不會欺騙,結局已經註定,我心滿意足。白龍王,我將這祭品獻給你,唯願您使我們至於人智的極限,格於止境,而若你不勝心中殘存的感性所擾,今日要我的龍心,我也獻給你。”

“你瘋了。”他喃喃道。“瘋狂的並非我。”那男人暗示。他向克倫索恩垂首,未有絲毫抵抗之意:“您可取我的性命了,我的宗主。”他顫抖;他唯有一把匕首,而它出竅與否不予絲毫變化。他知道結局不會變。克倫索恩緩慢將其取出,他的眼中所見不止是晨間那女屍的慘狀和淒涼淚水;他看見千年來‘回憶宮’所予他的記憶。“你必須為你的罪付出代價。”他恐懼而淒涼地說,不似戰士舉起刀劍,倒似絕望之人以刀尖為慰藉。他看向圓月,嘴唇顫抖,尋求幫助。

“--我會找到你,盡管跑吧。我這樣告訴你,你顯得輕蔑,但我為你考慮了。”

克倫索恩為這聲音的響起感驚愕而放松。她沙啞的聲音中蘊含不變的童真和力量。矯健的紅影從那男人背後出現,像如約而至的死亡狼群,無聲無息,直至於最後一刻。那聲音說:“跑吧,跑到天涯海角,以為逍遙無憂,但我會捉住你,我能看見你,在與死亡賽跑上,你不能與我相比。你跑不掉了。”她咬住獵物的咽喉,高興道:“我看見你了!”

她揮刀。他看見一道紅色的弧線劃過他的眼睫,他向後退去,踉蹌倒地,見那頭顱似在空中停留數久時間,身體並未抽搐,面上表情寧靜。他推動雙手,頭顱落在他腳邊,透明白血若慷慨泉水從身中湧出。她雙腿下沈,貫出手中紅刀,自背後穿於克倫索恩面前,胸膛撕裂,那心在胸骨之中,隱隱散發乳白光暈,若洞窟寶藏使人追尋。這是顆石心,有堅硬破碎聲。她用力一絞,將那處割出三角洞口,再伸手發力,筋脈破碎,屏障消失,那心便落在她若有透明粘漿液的手中,閃閃發亮。

“白龍血所澆灌的心,真幹凈。”塔提亞感慨,垂首看他:“我們還得了一顆龍心,雖然如今不值錢了,仍有價值。”他不回話,她以為他受驚,伸手來扶他,道:“結果是好的,比什麽都重要。只要你沒事。”他搖頭,扶地起身,雙腿仍發顫。他走過她身邊,經過那仍跪地的屍體,看遠處浮動的原野線。“那果樹的效應尚未消除,是你的幸運。輕松就將一頭龍拿下了--想想看,若你父親知道這果實會多高興,你應該讓敘鉑帶回去給他。”

“你說的對。”他輕聲說:“並且應該派人來保護這個村落。父親會做的,只要他得到了消息。”塔提亞瞇眼。

“是。”她道:“但為何你氣息虛浮。恐懼這樣強烈?”

他輕微點頭,笑容自嘲;他沒有回頭。“是,又不是。多謝你的幫助,塔提亞,不然我會有危險。”他面朝明月,聽她陰森一笑:“危險,是的。但最危險的不是你和那人面對面,而是你被恐懼所占據。你不能害怕。”“我怎能不?”他無奈道,回頭。他向她走去:“你處理得毫不猶豫。我為此稱讚你,塔提亞。”

她笑而不語。她護送他回到‘神恩’樹所在的村落,經數小時,他們向村民傳達那殺手已死的訊息,展示了他的頭顱。沒有過多的稱讚和激動,村民落淚,長久凝視。“我希望他從沒來過。”他們用那近乎古梅伊森語的言語同他道,克倫索恩微怔,笑容苦澀:“我也這樣希望。”他們續道:“我希望再不重覆。”他無法回答。村民為他展示如何用這果實榨取果汁,制作果幹,暫驅他心中的糾葛,再次驚愕於自己的笨拙。

“別傷心,小少爺--大公子。你還是你父親的寶貝,”她在一旁看著,打趣道:“別指望幾小時就學會這些人一輩子的營生,大多技藝不來自文字。來自生命。你得獻出你的一部分生命,活在這些人的生命中,直到你的頭腦也同他們有一兩分相似。這代價不小,你一定明白。”

他清洗被果汁粘連的手指,沒有反駁。“我看過你的過去,”他低頭,對她道:“但仍然,如我所說,我不了解你的過去。我不在那兒--你曾受過這樣的教育麽?”

她笑了一聲。“教育。沒有這種事。”“每個人都受過一些,”他說:“這是社會不可或缺,也無可逃避的一部分。”他看向她,見她轉過了頭,對著那高大的明樹:“那一定留在了你身上。”“我明白了。訓練,你的意思是。”她回答:“那是有的。有些訓練你的軀幹,有些訓練你的四肢,有些訓練你的心智。那一開始是游戲,”她的嘴唇開合,聲音卻深邃了:“直到它成為了你本身。”她微笑道:“為這沒有止境而平常的激情,時刻做好準備……”

她們沒有再對話。上午至一半,敘鉑便出發,返回孛林,她們再留一會,以防那殺手的同夥,也在午後上路,繼續向北。村民們送了他許多果幹,他放在背包中,聞到它們的香氣。

“你要尋的病人仍在昏睡之中,攝政王女,”一名護士同她說,她們站在‘惠院’下轄的醫療所的大窗前,正對花園:“我需要帶您去休息室嗎?”她仍身穿黑衣,幾是一副典型的孛林王室模樣,莊嚴,持重,只是她的面相有不去的柔和,眉宇間的慈悲若花葉的露珠,朦朧尖銳。她搖了搖頭:“沒關系,請您繼續自己的工作,我會在此等待。”花圃中綻放些藍花,色澤靚麗,護士已走,厄文垂首觀之,內心思索。背後人流往來,許多衣著襤褸,乃是頭一回來這生靈三院的專院,驚嘆建築古樸莊嚴,內裏冷香浮動,苦痛消散,她們擡頭觀望,唇瓣微開,不時驚嘆,然終是被人生苦痛驅使來此,如此奇景亦無以使其長留,由此人來人往,難有一止。“是公主!”偶有小童經過,見她垂目的微笑面影,許歡喜道:“媽媽——讓我們來這兒的好攝政也來了。”“高興見到你,願你身體健康。”她伸手道,那孩童回手尋她,然做母親的從濃密發網下帶幽暗恐懼一望,嘴唇翕動間,只道:“厄文王女。”不事多說,神色匆匆,攥緊孩子,如此離開,餘她留在原處,微笑觀望。

“厄文公主。”聲音再起,她回頭,只見一白衣身影從樓梯上走下,佩戴‘大師’之徽章。“阿帕多蒙閣下。”她如前迎上,同來人道謝:“多謝您在百忙之中還抽身關註那女孩的健康,”她望向四周:“見如此人流紛紛,我知道您平日工作必然繁重了。”“不足掛齒——雖然自您建議每日開放一定量的免費名額給無力支付醫藥費的貧民以來,各級職工作業不免增多,但很值得,我願直接和您這樣說。”今晨值班的‘惠院’大師,同樣也是她來孛林路上首遇的伸出援手的行人同她道:“先前,盡管我們自己願私下去幫助有需要的人,時間和財力都不充裕,此番王室直接撥款,解決個人有心無力,囊中羞澀的困擾。”阿帕多蒙領厄文上樓,誠懇道:“您的所作是很好的。您父王的權力若是一柄利劍,您便是數十年來掌握它最溫和適宜的手,許多人因此得幸。”她仍帶微笑,卻有不去的疲倦和苦澀:“但我也不希望醫護人員過分勞累——我只是提出了一個建議,各種諸多細節,若我有不明了的地方,還望您替我修整,指證。”

她們攀上二層的木房,人流漸稀,氣氛祥和,空氣中有花香,然登臨於此,便見阿帕多蒙面上的寬和神色略變,亦有凝重。“您請跟我來。”他帶厄文至於側翼的病房,低聲道:“您帶來的女孩,情況並不好。”他雙手交握,擡眼看她,仍真誠,只透露出塵埃落定後的蒼茫:“雖殘酷,我需提前通知您,她很可能活不過今夜。她看來是近期下城區那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若您想從她口中問出一二訊息,可能得盡快。”他同她坦誠:“我已為她動用了最大劑量的龍血以緩解痛苦,延長生命,但她所中的毒太過嚴重,而也無化龍的跡象。”

小室門簾之後,便是‘惠院’的水療室,厄文可聽見其中微弱呻吟,面露不忍,片刻,她抿唇睜眼,搖頭:“不,我們不需要她提供任何情報——對她來說,再說出口一次,都是傷害。您見過她,您記得麽?”她同阿帕多蒙道,見他面露驚訝,轉而為錯愕:“——莫非這是同您一道來孛林的那孩子?”她沈痛道:“正是。您幾乎已認不出她了,對麽?傷得這樣嚴重,而如果您記得,我從我的一些姐妹那兒得知,使她落至如此境地的不是別人,正是她那表兄,祖滿。”

“——難以置信。”阿帕多蒙道,略扶額頭,眸光覆雜:“對自己的親屬做出如此狠毒的事。他恐怕是向那組織——‘兄弟會’,獻上了這女孩作為自己忠誠的證明。”他的眼中起先俱是純潔的哀嘆,然逐漸,也變得堅硬,蒼老,編織紋理相似的衣錦;他直起身,看向她:

“但……興許早也如此。”他看向自己的手指,同她感慨:“我出生於一很小的公領,地也貧瘠,不似我的同窗,自我取得‘大師’的位格,我就主動申請,離開孛林,巡回問診,方是去年開放血井,生靈三院重啟對龍血的研究,我才被從偏遠地召回。如此說,雖顯傲慢,卻也是真實——貧苦人民,淳樸有之,心靈沈昏,一旦被何事喚醒,其狠毒與殘酷令我膽寒。”他坦誠道:“我很多時候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唯盡心盡力而已。我聽說您正設法同‘經’院合作,廣傳女神福音,我敬佩您,願您成功。”

她憂愁而堅定地笑了笑。她看向小窗外的陽光,輕聲道:“眼下的現狀,確實使人痛心,但,一切都興許有轉機——我歲數尚小,資歷不深,故,也想就此問問您,您覺得,‘兄弟會’這一組織,如此兇殘,究竟為何會對人民有號召力……咳。”厄文原想趁此機會,於阿帕多蒙處也打探一二消息,不想胸中忽起震蕩,以手捂唇,仍咳嗽不止,那渾身沈重的黑袍若某種負擔,阿帕多蒙忙上前攙扶,使她坐下。他握她手腕,又以器具觀測一二,神情擔憂無奈,道:

“您和大公子,雖皆為黑龍王的王儲,體質卻比常人更要虛弱,近來定是操勞過重,又逢南風過境孛林,身染燥熱,胸肺少水。”阿帕多蒙面露了然神色,為她撰寫藥方:“簡練而言,我會建議您多加休息,或飲些龍血——雖令我不知該作何想,龍血之藥力,史上最精妙的藥方也只堪堪得比,而在延續身傷方面,草木走獸,無出其左右——但,我想,您二者都不會做。”他將筆書迅捷而清晰的紙記遞與厄文,見她略微失神,便知自己在此事上,難能改變,唯能說:“請您保重身體——您雖不滿弱冠,來孛林半年,損傷卻顯著。”

她眼中浮現一絲幽暗的深綠,目視室內的一叢植株,兀自出神。“厄文公主。”阿帕多蒙低聲喚她:“若您有需要,我們現在可以入內去見那女孩。”她又咳嗽一二,低聲道:“等這一陣過了,好麽,阿帕多蒙閣下?”他自然點頭,見她眼神越深,雖手握胸前的黑布,神思卻不在此處。她張唇瓣,面色平常,卻在觸及此話的瞬間,顯出些許恍惚:

“提及此事……我註意到,阿帕多蒙閣下,您近月來時常來堡壘,替我父親問診,”她轉頭看向他,輕聲詢問:“他的身體是出了什麽事嗎?我有些擔心。”

阿帕多蒙對她微笑。“噢,您多慮了,王女,”他的語氣平穩而寧靜:“您父親的身體非常好。”她和他對望著,片刻無聲,只有眼神中謎題交錯發生,最後,她閉上眼,極輕道:“我知道了。多謝您,阿帕多蒙閣下。我想進去看看這女孩。”

她先前尚可稱平靜,入內,在水池邊,見到那女孩後,淚水卻靜謐流下。“您不能碰她,王女。”阿帕多蒙同她道:“可能會傷及她已固定的皮膚——‘白河’之毒的痛苦非同一般,同時,也可能危害您。您並沒有一顆龍心。”厄文跪在水池邊,靜看那女孩泛白的嘴唇,呢喃道:“仇恨……”她搖頭:“為何這樣大?”阿帕多蒙未回答,許久,厄文起身,回頭道:“我知道您的姐姐,克留姍多,是‘文’院的著名史學家,專攻——真史。”她低聲道:“我希望您可以替我轉達我的邀請,希望您能安排我同她私下見面。”厄文面容誠懇而嚴峻:“我希望了解這問題的答案:為何這樣的暴行會誕生?”

阿帕多蒙沈默片刻,眼神低暗。他最終恢覆平靜,對她微笑:“您還記得,您最初為何來到孛林嗎,厄文公主?”

“我想知道‘邪惡’這一物萌發的原因,而,現在,若可以,”她如常回答:“我願試著消滅它,獻上我這一生。”他深深望著她,許頭一回,對她露出長輩憐惜晚輩的神色,又有些許冷然,知道某種註定。他垂下頭,看手套中的汙漬,道:“我尊重您這一決定——史上未曾有人如此嘗試過,而,我猜,這是您的答案之一。而,同您坦誠,”他對她笑道:“第一回見到您,我還以為您是來尋找戀人的少女,面上那樣深沈因眷戀所生的惘然。”阿帕多蒙取來藥膏,以驚人的靈巧和嫻熟為那女孩塗抹膏藥,不曾觸動她的疼痛:“現在看來,您的愛必然是您的理想。”他道。

她以忽而急促且壓抑的呼吸回答他;當他擡頭,可見她捂住面頰,水池中的女孩尚在沈睡,醫師同自己想到:對一個將死之人用上這樣多的膏藥,不得不是一種浪費,但他還能做什麽呢?在這陣塗抹藥草的聲音中,他低聲道:

“——您要當心,厄文殿下,”他說:“人們,有時不止感謝。他們做更多,謠言已無處不在……”

他的聲音漸低,似不曾響起。做完一切,他起身,平常地同她道,他會替她詢問她姐姐的意願。“但,同您說實話,我姐姐最近過的不是很好——她的研究,已徹底失去了經費。我有一會沒有她的消息了,上次聽說,她似乎是去了北部,探尋某個遺跡。”他微笑道:“您需等到她回來。”

“我會的,沒有關系,阿帕多蒙閣下。”厄文回答,她再低頭望一眼那女孩的面容,低聲道:“今夜我會回來陪她,那麽,暫且告辭,多謝您的陪伴。”為她不能多想也不能完全理解的原因,兩人分別時的氣氛比初相遇時更凝重,盡管一層的陽光更濃郁,午後,等待的病人擁抱小憩,她走下樓梯,可見大廳內涇渭分明,富有之家多在水池邊,有一圈花墻與那疲倦臟亂的窮苦人隔開。‘惠院’的草藥和觀賞植物如雲綻開,這香氣卻只堪堪壓住那汗水,體味,血氣,厄文目視其上,而這些人,見她出現,也擡頭看她。俱是無言,她看見一雙又一雙疲倦,麻木,冰冷的眼,喃喃不安細語,在她胸中撞出道道漣漪。她深呼一口氣,告誡自己,走出大門,她知道恐懼不應居住在她心中,像一株毒花不可生長在柔嫩的花園中。

“——你就是那個人。”當他們看見他時面色不若見他之子時驚愕和慌亂,相反他們以應然而平和的態度見他從那樹林中走來,白壁樹皮中的那一個黑影,周遭明黃樹葉紛落,輕柔深重似蔓延的時歲。他們看著他,只有一絲陌生,蓋因他們雖然知道他,卻不曾見過他。

“你就是拉斯提庫斯。”他們以古老而密封的語言同他道。

“我正是。”他以同樣的聲色回答;一個年輕孩子跑在他身後。他使他同他一道在離這些人數步的地方停下,於灑滿微涼樹葉的坡上擡頭。“她曾留有什麽訊息給我麽?”他同這些居民問道。“她留有。”居民回答,態度平常,溶解在這沙沙落葉聲中:“跟我們來。”

他照做;那紅發男孩跟在他身後。“你們在說什麽,大王?你要做什麽?”他問。

“為什麽是樹?”他沒有回答,回應以問題。站在這樹皮潔白而悠遠,離世的山坡上,天空的一隅顯尤為清澈。他對他回過半邊側臉,並為微笑,些許皺紋:

“——你的想法?”他問這孩子,聲音深沈:“你的見解一定是最獨特的。”

敘鉑追上山坡,仔細思考。“因為樹很大。樹可以記錄——你用樹記錄。”他對拉斯提庫斯說。“也許。”他回答。兩人跟著村民。

“你的骨頭被埋在那湖水邊,你的肉已蕩然無存,”他們續以這古老語言道,空氣中彌漫果香,取標題昏沈:“但你的心被帶於此地——而既然你將它放棄,你的靈魂代為埋葬。在這兒。”他們道。

“敘鉑又困了。你怎麽樣,大王?”敘鉑說。拉斯提庫斯大步向前,回答:“我並無不同。為什麽是樹?”他再問。敘鉑蹙眉思考,他看向它們潔白的樹皮。

“阿辛-亞欽……”他喃喃這名字:“阿辛-亞欽。”神恩。他念著,似其中有秘密。眾人已停,待這高大的外來者走近。他們圍繞一被黃葉包圍的坑洞,同他敘述,代行者如何獨行北地,最後一次,將葬禮在此舉行。“‘戰爭已結束,’她同我們道,‘和平久駐,直至此心之主將它取回。將有一千年我不再歸來,如是你們將最後一次見我。’”村民與他道,北風吹起黑發,他俯身,揮開地面塵土,林中私語,木潮不息。“現在你已回來,我們會跟你離開——因戰爭將再度歸來。千年之戰,天魔回魂,而藏匿者難以幸存,此地休矣。”他露出微笑,寂靜聆聽。

“不,”許久,他回答道,言語古老:“她所言不實,但不為欺騙。這不是結束,我願以我的靈魂起誓,它便停留在此,拒絕此世強加給我們的詛咒。”無人回答。他獨自走下那林葉土冢,向樹根中心,四下寂靜,不時,唯有一清脆童真的聲音追逐而上,隨風漂移道:“我想到啦——我想到啦,大王——樹——是女神最慈悲的禮物——”

它生得最長,最少痛苦,有時看上去永不死去,生命強壯而溫柔,如此它傳遞直至如今。他行至林心,跪至此處,將尖銳多鱗的手刺破土層,尋其根本。風向他來,傳遞她的話語。你會失敗。她幽深道。“不。”他溫柔道,這土壤似水,他如在水中打撈過往的針。盡世之人將仇恨,阻攔我們——我們將孤獨一生,死無所依,唯有心碎。你知道的。她說:接下我真正的恩惠,你不是期望如此?不如帶著她,藏匿於此,生來死去…… “不。”他柔聲重覆,胸鼓如雷,他已撫至那堅硬而柔軟的藏物。

“不要否定你自己。好歹不要阻攔你自己,迦林。”他同她道:“你的慈悲就在這。我將種下它,不似使我們的兒子痛苦的虛假恩賜,而願其真有慈心,流淌不絕。”

“蠢貨。”她在他耳邊道,輕柔,纏綿,眷戀。風散了,拉斯提庫斯起身,手握那深黑的果實。“阿辛-亞欽。”村民道:“神的意志。”他搖了搖頭,對他們說:“杜文-亞欽。”他微笑道,朝上走來,姿態放松:“這不是神的意志——只是她的愛。矢志不渝罷——她對你們的愛無可置疑。”他使這些村民跟上;他說他們的村落不久一定會被毀滅和焚燒,但這並無關系。“我會在孛林重新種下這棵樹,由此,她的愛不會斷絕。你們應當隨我來。”眾人照做,當他們走出林間,已可見龍群盤旋在空中,而長久的隔絕和安寧隨之驅散,悲喜交織。

“能受您召集,為您效力是我的榮幸,王女閣下。 ”澤蓮道,取下鬥篷,挺立在她身前:“我應做些什麽?”厄文對她報以關心的微笑,柔聲道:“感謝你前來,澤蓮。我們有一段時間不曾見了,你近來還好麽?”她答:“我在努力學習您的教誨,友善同各類人交往。如果您願意聽,我可將我在街坊中習得的體會講與你,願成為您的一二耳目,助您工作。但,最基本,作為您木屋的管理者,我其間最大的成就是在花圃中成功培植了一批‘虹種’,您也許這周前往時看見了?”厄文伸手,撫摸她的手臂,點頭道:“感激不盡,澤蓮。我已看見。現在我還有一個討論會要參加,此後,我希望您陪同我前往一宴會。”澤蓮目光微暗,她的卷發上沾染汗水:“……一個有些沖突的宴會,我猜。不然您不會需要我,可惜塔提亞離開了——或者您本來可以選擇那個腦袋有些瘋癲的年輕軍官。”“您是我的第一選擇,您的能力足夠。”厄文並無憂慮和動搖地平穩同她說:“請別擔心,只請您在我身邊,給我一些支持。”鐘聲響起,王女做出邀請的手勢,示意澤蓮向內的道路:“這個討論會,如果您願意,也可一同旁聽。”澤蓮面露些許考量,粗獷面容上浮現深沈,最終同她上前,同厄文道:“誠懇同您說,我已看見內裏坐的都是些官員,貴族,放在過去,我是不樂意和她們同席的,但既然您督促我多加學習,我自同您往。”她撩開鬥篷,穩定佩劍,走在厄文身側,伴她前往主座。

然無論接續的宴會主題如何,她眼前這會議都是難稱美好的,從第一句話開始;這是個簡短的會議,故而與會者需單刀直入。“攝政閣下,”一聲音,自座下傳來,由一位面容瘦削而精明的中年女性:“我註意到您身邊那位出生平凡的隨從頗知禮數--我對您教育和感化的能力實生敬佩,但您亦需知道僅有禮數不可治國。我知道您來自窮苦人民之中,願抒解他們生活的困難,但如此魯莽地下放權利,實非良策。”這語氣中暗含之意明了,最使澤蓮不可忍受是含有對王女的敵意,故她怒目而視,展露手臂龍鱗,見狀那女子笑道:

“莫在我面前比劃你的獠牙,小龍。我是個‘龍女’,柯雲森是我的兒子。盡管我兒低調謹慎,你不應挑釁他的母親。”與會者表情覆雜莫辨;坐與她一排的,神色如常,澤蓮方明白應俱是龍女,而座位如後,光影黯淡處,憤懣不滿,深以為恥者,比比皆是。天下苦龍子久也。她在心裏同自己說,回憶起在街坊中的傳聞;她需向王女傳達這些事,她對自己想到,收斂表情,使那中年婦人得意。她以為她是手下敗將,放過她,續而向厄文道:

“也許您不知道,前幾日,深夜,一群暴民跑至於我宅邸的門口,企圖砸壞我的馬車和塑像。女人,男人,拉幫結派,甚至拖著自己的孩子,向花園內尖叫--如此秩序井然的庭院美景絲毫未曾觸動她們--她們尖叫:”她用尖細的聲音模仿道:“--‘女神使你為貴族,是令你將我們照看,為我們的養母。你做了什麽呢?你吃著我們供給的糧食,拿著我們的血汗錢,建造你的豪宅,餵養你的好馬。我們先前受了蒙騙,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在不了!我們好王女,厄文公主已教誨我們:你不以慈愛待我們,便不配為我們的養母。’”她頓了頓,澤蓮見王女面色微變,這聲音卻只獨奏,不得回應,回蕩在空曠會堂中。女子環顧四周,覆道:“於是,她們便開始向我的花園中投擲石頭,玻璃,甚至火條。她們殺了我的一匹馬,願他安息。我經歷許多動亂,包括‘燃湖’之戰,此豈可與之相比?故我端坐室內不動,遠觀她們企圖用橫木撞開大門,憐惜我的損失,甚至與此同時,不能不為我甚至無從得到正義,感到些許辛酸。因若這些愚者所言不虛,他們遵從的是一位智者的指示,正坐在我面前的高座上。”

她忽停頓,收斂調侃神色,幽深道:“尊敬的攝政閣下,您樂於教導,但不至於反對討論?”

澤蓮因聽她言語感不快,而她不是獨獨一人,然無論何人所想,王女面色如常。“當然不,女士。”她道:“請您繼續,我將恭聽。”二人對視,這女士微笑,合手道:

“好吧,境況將變得相當糟糕,因為‘環月’遲遲不來,也令頗令我驚訝;我正打算傳喚衛隊,幸運的是,我的兒子回來了,隨夜間漂浮的黑雲降落,那夜烏雲頗多,他以龐大龍身迫近,使暴民尖叫四散,不過他來得畢竟快,而有些,雖愚鈍,實在勇敢,站在原處不動,同他相對。”

“‘煩請告知一二諸位前來拜訪的理由。為何使此地一片淩亂?你們不滿意這兒的裝潢嗎?’”

“我兒同他們道。這些暴民是被一位還有些膽量的中年男子領導的;看見他妻子躲在他身後使我心碎。貴族和平民的氣概截然不同,在我們女人身上最為明顯,盡管我們統治寰海,地位低下的女子卻如浮萍無知,不得不依附於人。”這女士坦然道:“幸運他算直接。”

“‘我是你們家的佃戶,一年的糧食二十稅一,已不算低,加上需給軍團的,有時至於二十稅二的地步,不堪重負。’他說。‘噢,那有什麽。我很樂意給您減少些--我們從來沒想過要壓迫民眾。’我兒說,但此人並不滿足。‘但為何我要向你們上交糧食,你們帶給了我們什麽?你們曾保護我們麽?你們曾我們帶來安寧和富裕麽?這不過是單方面的索取,所以我們來這兒,第一,為宣布從此不將糧食供給你們,第二,是為表達對你們的譴責。好王女厄文以真情待我們,你卻不曾正眼瞧我們這些農民工人,只拿走我們的辛勞,沒有絲毫感情和愛心。’”

“感情和愛心。噢。”這位女士笑道。王女交疊雙手,面容平靜:“我們的契約和接納,我們的智慧和辛勤,被這兩樣事物棄之不顧,只是因為我們沒有像溺愛的母親撫摸嬰兒般對待他們。”

“‘噢,當然,當然,您說的有些道理。但我必須要說您目前對我們的義務是寫在法律條款裏的,為了使您更好地追求個人自由,最好也等到法令更改。我確信王女閣下不會讓你們久等。--到那時候,你們必然可妥善利用多出的糧食經商交換,使生活更為富裕優渥。’我兒道--時機恰好,他站在寒舍的花園前,盡管狼藉遍地,仍不失秩序美麗,遠處,大宅毫發無傷。此話必然恰好提及了他們心中悲傷憤怒的真正原因--不是什麽愛,感情,是貧窮。--貧窮,諸位朋友,我必須向你們承認這次對話頗有意義,引人深思。”

女士道,會場中寂靜無聲,一種默認,起碼,無法反駁的肅穆降臨。王女仍未有任何態度動搖的痕跡,但她原先便蒼白的面色亦未得到任何改善,她聽這位女侯爵繼續說:

“數久以來,我們忙於繁瑣要務,格定機械,鉆研醫學,活躍財政。在座的諸位或是敵,或是友--皆為良善,我們為自己的故土而戰,使城市擴張,屋宇繁盛。我們很少有機會和我們世界不可或缺但實則渺小的一部分,那一個個農民和工匠對話,現在有這麽一個出現在我面前,向我哭訴貧窮的痛苦,或許他還將自己的貧窮多少怪罪於我,問出這百年,千年前就定型的問題:為何是我的母親,統治他的母親?為何我是王侯,他卻只是平民?”

“他那瞬間一定意識到,無可辯駁,即使他不交上那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五,他也不會擁有他面前這座令他貪婪的宅邸。”

“你這個厚顏無恥的蠢貨,”這位女士的話終於被打斷,王女側頭,看向澤蓮,見她昂頭怒斥,面上的藍黑之鱗片閃爍怒火之光。她從未宣布自己是拉斯提庫斯的女兒,或有竊竊私語,但這位夫人顯然不畏懼;她們彼此都無先身的恐懼,而認為面對的是全然平等的事物,如果不是稍小。“積少成多,水滴成山。你覺得那是微不足道的糧食,若群起而反對也可使你們餓死。”

“噢,可以嗎?永遠不。”女士微笑道:“我們的倉庫裏積攢的糧食和幹肉超乎任何農戶的想象--如果他們沒有將我們化作餓殍這類粗魯的想法,我會願意同他們分享。我終究是她們的王侯。稅收代表了我們的聯結,對彼此的責任;我的花園從來不由耕種建築,而是由智慧鑄就。”

“於是,我兒--一只巨龍,如此他們失去了暴力的想法,恭敬傾聽,對他們坦然道:‘嫉妒只會使人痛苦,若你們對此產生渴望,為何不接受教育?這座美麗的花園是由我母親的軍工產所打造,她精於此道,一柄良器的價格可抵百石糧食,我們的財富不來自劫掠,非您所想,而是創造。願您快樂。’言止於此,因夜已深,眾人不得不散去,面色黯然,似心魂破碎。那一定是嚴重打擊。”女士微笑,搖鈴止息,以示發言完畢,她起身,對厄文行禮,朗聲道:

“我想對您指出的是,王女閣下,您的善舉很可能誤導了這些平民——使她們以為自己與統治者的差別在於統治的權力,而非能力。上下倒置,等級不分,最險惡的是造成廣泛的傷亡和暴動,後果不堪設想,幸運這次只是揮槍舞刀,未曾造成真正的傷害——暗示深遠,如果我們聯想到近日西城區駭人聽聞的殺人案。諸位王公,諸位閣下——想必你們已聽聞那行事荒誕的‘兄弟會’。”場內略生嘩然,這女士再搖響鈴鐺,整頓秩序:“這怎樣不是一種規則和秩序被破壞後的可怖結果?不可忘記為確立現在和平繁榮的體系,我們耗費了多少年。近年,確實是不幸而不穩的歲月,為此,我們不可急功冒進,而更該慎重——王女,我認為您應做的是加強對民眾的控制,管理和溫良的教化,而非激發她們。”

女士舉起手:“只有很少的平民能從自己的生活環境中脫穎而出。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無法統治自己,生活如同受本能制禦的動物。放任他們自由,自生,最後陷入自暴自棄的絕望和暴怒中是不負責任的,王女。”她行禮:“我的發言到此為止。”

王女的反應很平靜。即使是澤蓮,也無法看出她面上的任何奇異變化,但她的呼吸有些許紊亂,如她細致觀察所發現。“諸位閣下,還有願跟進發言的嗎?”凝滯許久,終有搖鈴,來自上席。王女擡頭,只見孛林龍子,詩藤諾斯,微笑開口:

“我對王女寬和愛民的方針並無異意;這畢竟也是女神對我們的教導。母親,不可因為孩子的愚鈍,便放棄對她們的慈愛——如同女神不曾放棄我們。”她聲音溫柔,但卻無人小覷;她的龍腔廣闊。她道:“但愛,當寓於教育,越是先天不明的孩子,越需要教育明智。我們此處不妨更細致確切些:經文,美德的教育,固不可或缺,但往往致命的是對智慧,智能,優美體能和克制力量的教育。我們的社會需要的是更多幸福,富裕的工匠,科學家,創造者,藝術家;強大的守護者,而不是郁郁不樂的窮苦之人。教育可改變這一切,使人們知道何為和諧巧妙,心靈得到潔凈。各位大人,”她站起身:“沒有必要反對厄文殿下,盡管眼下遇見諸多問題,類似工人怠工,農民的憤怒,但這僅是一時。我們可攜手合作。”

她微笑:“沒有必要彼此對抗。”

她的話獲得許多支持,先前場上的沈悶氣氛略得到清除,人們對她鼓掌稱讚;第一位發言的女士亦對她微笑,然而那微笑,毋庸置疑,暗含許多秘密。澤蓮心生想法。沒有人是純粹的——這是個毒蛇巢穴。她們的言語是毒液。她想;我應告訴王女。

她轉過頭;她見王女年輕的面容上布滿愁容。此景奇幻而令人悲嘆,見證如此年幼的軀體承載亙古哀愁。她像已長十歲。

王女站起身。會議已接近尾聲。“我感謝二位的發言,”她清晰卻需薄弱地說道:“但盡管皆是肺腑之言,頗寓情理,我感到我必須指出其中我不可讚同的部分。”她環顧四周,抿唇,最終決然道:“心中無愛,而以高下的能力,智體的差距去劃分統治,定是錯誤。它引起諸多痛苦,即使資歷淺薄如我,也在走訪民間時親見。若雙方不可互相理解,統治便沒有基礎,而若雙方彼此相愛,統治便無能存在。同樣的事,我也要在‘教育’上談論一二,”王女說:“誰可否認教育的重要,諸位閣下?我見到教育對於孩童來說,像會說話的風,使她們見到色彩,或陷入迷蒙。教育應是廣泛,沒有定性的。教育不是為分出民眾的高下,甚至不是為生產財富,我們下次可討論‘鯨院’制度對教育的影響——它的選拔,它的傳承,無一不同財富和地位有顯著聯系,如此使教育變得殘酷無情,它的光輝有限,甚至在人心中灑下黑暗。”

鐘聲再度響起,王女閉上雙眼;她深感疲憊,以這年幼孱弱的身軀勉強抗爭。“——我們將這話題留至於下次,諸位大人,我近日體力實在不佳。”她同眾人道歉;在她走下高臺前,最後一句話,是垂頭的謙遜低語:“——我想為諸位願同我交流,願彼此合作幫助的意願,而道謝。”澤蓮扶著她下行,她緩緩點頭,微笑道,對著每一個人:“我們應該彼此合作,彼此關愛。”

她以超乎年齡的成熟和智慧說道;她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會是最偉大的君主之一,澤蓮對自己說。厄文的愛心和能力都是超凡脫俗的,但澤蓮也意識到,她似會忽略一些事;一些她們可以顯著感覺到的事。黑暗。各種各樣,暗淡的黑暗,無處不在。澤蓮擡起頭。她看見來往人群眼中冰冷,懸浮,高高在上的冷漠,嘲笑,猜忌和殘忍。一種等待的殘忍,像等著一顆搖搖欲墜的星辰墜落。

年歲(Ηομορφι τωνχρνων)

她們在三天後與苔河的主幹重逢,若是她所說,原先更應快上一日,但他不喜如此。“你全然不知我們□□是何等天下駿馬,以此速度,再有一周,我們就可到‘海境墻’轄地之前。”她面露驕傲而冷漠的微笑:“如二十年前的戰爭之時候--雖然已物是人非!我也不知如今那‘海境墻’是否還是十五年前的破敗模樣,不過再也不是完好無缺的了。不似初時。”

她脫下外衣,露出精瘦的上身,沒有裹胸。她伸展雙臂,而後跳進水中,激起苔河的水花,晨曦中的白光鋪展其上,荒原上,有鹿將她凝望。她滴溜溜地唱起不著調的歌,歌詞朦朧。她看見荒蕪古道盡頭的大行宮,記起她軍旅生涯中一場短暫的勝利。

“為何像只為奔赴終點似地狂奔不止,模糊一切我們原本可細觀的景象和細節。我什麽也無法仔細思考,只看一切掠過我眼前——如此,盡管我們只用僅僅十日就到了‘海境墻’,我卻在極度疲倦中浪費了整整十日。相反,如果你能同意我和緩,自然地前行,我們會獲得三十餘日……噢!”

他被水潑了滿身;不似那玩樂似的飛花,而是如他同伴一貫的態度,閑散而充滿威脅。他正在水中清涼他被這對他來說過分艱難行路而憋悶出的紅腫的雙腿,手指被麻繩割出的傷痕,面有惱怒,而轉身見到她赤裸的上身,幾在剎那間就驚得滿面通紅。她的身體是受陽光眷顧的夏季淡黃,他的臉卻和白瓷一樣剔透,染著惶恐的血色。他捂住眼睛,轉開頭,將所有的言語都變為模糊朦朧的囁嚅,在手指冰涼的黑暗中,摸索向河岸走去。那及膝的清流,對腳底來說微有痛感卻撫慰性的圓潤石頭如今都變成了他的阻撓。“好吧……不應該這樣……”他低聲,難以辨認地說道,聲音如此小,幾像什麽也沒說,幾塊石頭從他足底流失,他向前倒去。

“那應該這樣!”她哈哈大笑,走到他身後,抱著他的腰,將他撈起來。“啊,天啊!”克倫索恩發出種嚇破膽,絕望的叫聲:“立馬放開我,塔提亞!”他去推她的手臂,龍鱗已刮得幹凈,肌肉卻依舊堅硬如鐵,幾使二人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某種對立。他摸到她手上光滑鼓起的傷疤,像條巨蟒從他手指下劃過,緊緊錮著他。她確實比他稍微高一些,但兩人的差別並未那樣明顯,現在他卻被她提起來,向著河岸走。她赤裸上身,身上的肉貼著他的背,使他忍不住發顫。

“我以為你到底是你父親的兒子,對這類事很熟悉了哩,況且你還有個先天優勢,不容易分心——當然,全是我道聽途說的,具體如何,我也不知。好了,克倫索恩,”她哈哈笑,將他扔到地面,拍了一下他已徹底被河水打濕的後背:“好了,小寶貝,去玩吧。”

聽起來,她是在打趣他父親對他過分保護和溺愛的態度,實際的情況卻似異性之間隱瞞的壓迫,但他斷不能回過身去求證。“曾是鬣犬,”她在水中,將外褲也脫幹凈,仍到他腳邊,歡快地唱起歌,聲音嘶啞:“永是鬣犬。”他捂住胸口,最終,還是難以忍受,幹嘔一聲。這聲音似多少吸引了她的註意,使她偏頭向他。他用盡力氣,踉蹌起身,走到樹林中,忍著眩暈,在樹蔭下,等著那痛苦的過去;他坐在樹下,聞著這兩匹寶馬身上散發的龍血香氣,望著回憶中所見的無盡歲月,面露苦澀:看上去,似乎因他自童年起,就在‘回憶宮’中遍攬人在世所想的各類活動,其中這最基礎,又為種種原因顯隱秘的部分,雖在禮儀規章下逃離日光,總歸難逃這晝夜無阻的天空上眼,該為他熟識,平常甚是輕蔑,嘆息了。誠然,在那似乎遙遠的過去,埋藏在童年寒流中的一只海燕總偶發低語,與他說:人不得不這樣誕生,總歸是十分遺憾的。像在說:人自罪惡中誕生,難逃罪孽。許多年來,他聽著,不反駁;許多年來他在那一盞盞已死的窗棱前看著人的欲望和醜惡,人的誤解和離別,含著不可見的眼淚。過了許久,仍然,現在,他垂下頭,朦朧見從他頭發上滴落的水流,他知道他從未習慣。他固然可以說,這是因為他生來致命的殘缺——但為何不說這是殘存的希望和反抗,對著那只掠過海洋的海燕,那將他埋藏地底的花匠,說,不……他尚未習慣。

於是,當她回來時,所看見的就是他坐在樹下,眼角含淚的畫面。他瘦弱的軀幹蜷縮一處,美麗而脆弱的面容飽含憂愁,像林間的白色幽靈。她重新穿上衣服,但還是敞開胸襟——天氣已難以忍受地熱起來,盡管她們在深入北地。“啊呀,啊呀,這是怎麽了。只是個玩笑,你知道的。我沒有傷害你。”她走上前,蹲在他面前,見他擡起頭,幾分疲倦地看著她,點了頭,同她道:“你不可再這樣對待我第二次。”兩人對視,她挑眉,許久,道:“好。”

如此沾濕身體,汗熱得解,她們坐在盛開白花的草坪上展開包裹中的兩塊面點,就著清晨初升而漸灼熱的朝陽進餐,每一滴滑落的水煮水珠都似被陽光轉化的明亮寶石。她沈默不語地吃了兩口,轉頭看他,道:

“好吧,我為這個捉弄向你道歉——我們討論番先前的問題,我們究竟怎樣去‘海境墻’。”他仍有些有氣無力地看著她,她說:“盡管我理解你想走走看看——雖然我從來沒這麽幹過,自我離開家鄉的第一天開始,我從沒悠哉悠哉過。兩個月是我們當初一群孩子從納西塔尼舍趕到這兒的時間——納西塔尼舍可比整個西部加起來都大,困得我們只能閉著眼睛騎馬。自然,那些馬也是喝了龍血的,當時我卻一點沒意識到——言而總之,我建議我們快些到那去。”她同他坦白了:“盡管你父親是真心疼愛你,想讓你出來游玩,但最終,你是有任務在身的。蓋特伊雷什文——”她咬了口面包:“是個特殊地皮。許多公領的居民只聽說過你父親的威名,遠遠見過龍戰弄出來的爛攤子,這地方卻是爛攤子本身,沒有一個二十歲以上的蓋特伊雷什文人能說自己夜間睡覺安穩,或者家裏的磚瓦上沒濺灑一兩滴黑色的血,蓋特伊雷什文的龍子,你也見到,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因為她們內心堅定,這世上沒什麽能保護她們。”

她瞧著他,在他的目光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力道不輕,眼中閃現火光:“——除了她們胸中的這顆龍心。”她可見他的眉頭蹙起,眼神堅毅了這些,搖晃食指:“不,不。別想得這麽簡單——這還沒完。她,但,你也看見,我們人的兩個性別實在差別頗大,瞧你剛才被我嚇得多厲害,她有她的想法——他有他的想法。”她說著,喝了一口泉水,像喝酒般,連連搖頭:“除了這些龍子和她們的家眷,她們的封地,蓋特伊雷什文還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這用不著我提醒。”

“……‘兄弟會’。”克倫索恩低聲道。“你肯定比我了解得多,我不多說。”塔提亞點頭,喝幹那酒袋中的酒。“為什麽是蓋特伊雷什文,沒人能說得準,”她起身,重新去河中滿上,向身後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們進入城內,從城市的縫隙中,窗邊的陰影裏,和你擦肩而過行人身上的氣味中,‘兄弟會’會註意到我們。在蓋特伊雷什文,他們的爪牙將比全境的任何地方都多,而,關於這點,”她回頭,指著他:

“如果你要幫助你父親,你妹妹,宣傳那‘我們都放棄龍心’,雲雲,就要跟他們好好幹一仗了。而他們想要的龍心非其餘也,”塔提亞道:“正是你胸中那顆。”她聳肩:“思及如此,你若還能在路上樂天自在,面帶微笑地賞花玩樂,我仍奉陪。”

他沈默許久。他看向森林側面,三只白鳥並行起飛,最終,他嘆了口氣;他沒有直接告訴她他心中的設想——包括他希望同她再一起旅行,生活一會的事實。他希望從她身上學習些什麽;她那種旺盛的生命力。他希望她告訴他那他不曾看見的真正過去,不過,再怎麽說,她說得不錯,時間和時機都是微妙的。

“準確來說,尚不在我體內,不過,你說得不錯。”克倫索恩道:“我們迅速出發,按你說的做,按你知道的最快的路線,塔提亞。”他向她伸出手:“我們趕往蓋特伊雷什文。”

她露出微笑:“遵命,殿下。”

當天上上午,兩匹白馬飛馳過白山前荒涼的農場,他們見大行宮的主體從一座山體上向下俯視。“這就是當年你母親走失的地方,克倫索恩——歲月如梭——同樣,你父親在這吃了敗仗。啊,歷歷在目。”她笑道,似絲毫不介意是否刺痛他的心。

“從這兒開始,就是去諾德和蓋特伊雷什文的分界。”她擡起下頷:“若你做好準備,就隨我從白山的峽谷底部穿越。你要不要上‘雲下’坐坐,補充點食物?七天我們都見不到城鎮。據我推測,昆莉亞和維裏昂脫離戰場,走的正是這條路線……”

“不必。”他道:“出發罷。”克倫索恩回頭南望:她們最後一次遇到敘鉑是在白山前驛站,迄今已有兩日。那年輕軍官道‘環月’近來將很忙,興許來得不那樣勤快。“希望你不要太憂心,父親。”他低聲道,而後隨塔提亞前行,沒入山谷中。

他們用比七天更多的時間才穿越整座山脈——最大的原因是他的身體,最終顯示,不堪重負,當她還在一旁生龍活虎時他已虛弱得需趴在馬背上。他的大腿兩側被摩得鮮血淋漓,不得不休息一日。他體內的龍血似不負責治愈他孱弱的體質。他同樣,不知如何照顧傷口。“我將這藥給你,不要再指責我對你不敬了,克倫索恩。”她扔給他膏藥,坐在樹後,聽他發出痛苦的吸氣聲。夜色漸暗,他緩緩將草藥塗抹在傷口上,最後的光輝中,他看見自己手上的淡紅色。他抿住嘴唇,聽她道:“克倫索恩?你還好嗎?痛得暈過去了?”

夜深了,他疲倦入睡,又走在那黃昏的宮殿中。石料燃火,許多年來,這宮殿中雲霧繚繞,他無法看見天空之下的景象。巨蛇的屍體仍纏繞那樹的巨身,白皮,金葉,他感到他在何處見過這情景,夢中,卻無法說出。現實中酸痛的軀體被輕盈取代,這感觸應給了他額外的喜悅,許是頭一次,他攀上‘回憶宮’中的斷壁殘垣,仿佛它並非虛幻而龐大,不可褻瀆的精神豐碑,而是一座同樣受歲月侵蝕的建築。他氣喘籲籲,用盡全力,風度盡失,但很高興,因為他確實在上升,天空中的藍星溫柔地望著他。最後一步,他勉力握住最上的尖頂,其銳刺割破他的手指,與此同時,他終於站在了這宮殿的最高處,雲消霧散;紅色的血液,平凡而脆弱,絕無熾烈,順白玉落下,他向下望,見到無數飛翔的龍群,盤旋在這宮殿之下。

“哈!”他因此驚醒,在深夜中四處張望,扶住心口。他不能假裝他不知道它們想要些什麽。塔提亞沒有醒來,或者,他認為,她裝作自己沒有醒來,猛然,他感到莫大的孤獨和脆弱,因他終究是和一個他無法信任的人走在一起,那一夜,他未能睡著,而輾轉反側,等著黎明來臨。

“吃點東西。”等她醒來,她顯得精神充沛,遞給他一條前夜烤的魚。“今天我們要全力行一天——一天就會到,不必再在野外住著。來,打起精神,你不想休息休息?”她拍了他的背一下。他坐在原處不動,朦朧中,真相向他展現。他原先潔白的面孔更加蒼白;他聽見她在他身後,割開手腕,姿態平常,用手腕中的血液餵養馬匹。

她的心越發強壯,他暗中想到,手腕顫抖:我的卻恰恰相反。‘回憶宮’在離我而去,包括這血液;無數人在渴望這顆龍心。——他卻除了心生放棄,什麽也沒做。但,難道,他應該追求它嗎?

他意識到他不想那樣著急趕路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思考;他需要時間讓自己變得堅定,但世界不願給他這樣的時間。這個世界包括她。他的心不願前進,他的身體亦然,他在使自己痛苦。

她們再度出發;他能做的不過是藏起自己的困惑。一整天,馬在險峻的山谷中穿行,熾熱不再,因她們已到了北地深處,再過一程,便可薇薩維亞斯。他的裏衣沾染血液,身體酸痛,仍然,他勉力堅持。在朦朧中,他想他看見了新的王儲,他的妹妹,厄文的面容。她沒有任何龍心的痕跡,一如他脆弱,但相比他,是多麽堅定,這個念頭使他堅持,原因尚迷蒙。

“我已聞到了氣味——遙遠卻清晰。我在這兒和你父親死戰,克倫索恩!他帶著一只不會死去的軍隊,殺了我們一半的人,白天和夜晚一樣黑,絕望無比!”她同他講述道:“我覺得我要死了,就在下一刻——天不會亮!但一劍比一劍更用力,仿佛心同石頭一般堅硬,血因此歡喜——”

他依稀擡起頭看她。他看見她擡起的手。

“你看見了嗎?那比山還高的墻,如今已倒塌——”

有她一言,仿佛一句魔咒,山林因此破開,露出其後廣闊原野。鳥群似移動的國度飛舞在無際的天空中,此景下,最不引人註目的便是人和人的居所。他當然在那些逝去而苦痛靈魂的夢中見過這片土地。他見到人們穿行在荒原裏,於峽灣邊勞作。她們摘下藤樹上的花,裝點在臉頰邊,老去,枯萎,但他沒有聞過它的氣味,不曾註意到北海隱隱的潮聲。人太渺小;她們二人亦如此,若非有任務在身,恐會迷戀這荒蕪永恒的景色,無數鯨骨龍骸點綴其下,拾荒者的身影若嚙齒動物,匍匐跪行。

但一座非自然之物——這座潔白的城墻,確與其後的山脈,被環繞的湖水呼應著。它以一種莫大的,偽裝出的神力改造了它周遭的自然,莊嚴,披著尖銳的輕紗,與其融為一體。這墻體接納海的呼吸。容納苔河最大的支流,幾百橋洞,大小不一,噴湧泛著藍綠色光彩的河水,從城墻上傾瀉而下,而大部分墻體,在絕大多數時間內,巍然不動,上面停留許多鳥,影子渺小,富有趣味,令其像座更整潔的山。人會承認,它已在此存在多年,為天地海湖所接納,甚至,有一點冠其玉質的意味,因此,人們許多年來認同,它是一座神造建築,像三都所有的輝煌神秘一樣。

它的闡釋近年來被改變了嗎?——克倫索恩同塔提亞向下行。‘海境墻’ 已龐大清晰地在她們面前,但仍有半天路程,因它實在太過龐大。她們要經過這座遍布龍骨馬骸的荒原,順夾雜在草野中的河泊,前往城門。他擡頭看著這座城墻。它的存在,當然,像世上的一切般,在這二十年內改變了。

它不再是由神所賜,而是由龍所造。“看。”塔提亞說:“那地方還停著兩只龍,恐是這地方的‘環月’守衛,到了之後,興許可以給你父親報個信,但若你想秘密行動,另當別論。”

她擡起手。她指著的是‘海境墻’北側徐徐展開城墻上的一個孤影,有翼,巨大,似神聖而恐怖的鳥停留在山墻上,宣誓占領的權利。起先是一只,然後是第二只,她們慢慢看見了四只,而視覺的對照顯示這種生物與‘海境墻’尤其合稱,與它們的沈重與龐大相比,墻體的致密和高大顯得恰如其分,乃至,令人恍然大悟。

“都不小。”克倫索恩道:“看來蓋特伊雷什文確實頗重視龍心,也保留她們一貫的對王室的獨立——但它保存得比我想象中更完好,我以為……”

她們徐徐向前,風,卻變了曲調,先前,它繞著光滑的墻面旋轉,奏響一曲綿長悠揚的樂曲,如今陡生不和諧之音;他已看見那崎嶇和傷痕的一角,正在他反駁時:

“你以為!”她哈哈大笑:“——不值一提,若與你父親相比。看看他們像是一群小鳥停在他所遺留的斷壁殘垣上——”

她呼喚了那證據到來;她們已走到原先的正門前,現在自然不再是。它已被徹底,以其應得以上百倍,千倍,萬倍的破壞力,毀滅,乃至人不能認出這原先是座人行的城門。龍現在倒是可從其上經過,暢通無阻,仍顯渺小。她們走到這巨大的裂口之前,不見任何城市痕跡,因沒有房屋可到它所殘存墻體的高度,唯有冰山的痕跡,瀑布飛落的水霧和種種蓋特伊雷什文被封存千年的縱深從人跡罕至之處對她們遙遙相望。她們策馬奔馳十餘分鐘才跑到足夠遠的地方,看見這缺口的整體,而在它的全貌出現時候,他的呼吸急促。

一股難以消除的恐懼攫取了他的心神。這缺口,誠然沒有這座墻體的全身那樣高,但再不能更好地顯示創造者是如何踏行,盤踞在墻體上,而後轟潰了整座墻體。觀者說可否認這是一幅絕妙的光影殘留,在物是人非之際,在演員離去的舞臺上,仍留下拓影影——他的手顫抖,越來越強烈,在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中,無可抑制地面露驚駭。他的頭腦中響徹一種咆哮;天空中流雲穿梭。

“所以,你知道,有時候我很佩服這些人,”她對他說:“如今企圖挑戰你父親的人,幾乎盡是些真正知道他的能力,見過他的真實的人。這樣近的距離,永遠留在心中,但,就好似——那最深的恐懼,最可怖的痛苦,被從我們的記憶中抹去,因生命鼓勵我們,希望,催促我們存活。催促我們矢志不渝,但,看啊,我坦誠同你說,克倫索恩,又見此景,”她擡起手:“我幾乎要淚出眼眶。”

他已經如此做;眼淚,多半因為言語不可及的恐懼,從他眼中落下。他渾身顫抖,看著面前破開的墻垣。這傷痕太可怖,其中訴說的言語象征毀滅。他瑟縮起身子,在這裂縫中貫穿的涼風中徹底明了他曾希望招來的是怎樣的毀滅——所有的風所有的水,所有的黑暗和力量都響應了,只當‘滅絕’仰天呼喊,吹響號角。他淚流不止,無言以對;出自他的生命本身,他跳動的心。

這遺跡是這樣精妙:在十六年之後,他仿佛就站在山崩地裂的那一天,看見墻體的倒塌,黑龍降落其上,嘶吼淒厲。兩人久久不動,可稱獻上哀悼,和對死亡的敬仰。

“請稍等我一會。”那關乎貴族與貧民的會議後,她雖想盡快趕往湖畔南岸的勞茲玟官邸,卻只發現越是心中急切便註定事與願違的道理:“……我來月事了。”厄文面有羞愧:“請容我更衣。”她匆匆跑回自己的臥房,不想腳下踉蹌,險些踏空,所幸手得握住欄桿,又有一只幫扶性質的手伸出,才有驚無險。“維格,多謝您!”厄文與來人道謝,見維格斯坦第垂眸,以那溫和,含笑,卻始終暗含隱秘的目光看向她:“舉手之勞,殿下,您沒有傷到身體便是最好的。如此匆忙,可是有事?”他略思考片刻:“我記得短期會議方才結束。還順利麽?”厄文面露愁容,但盡量平和地同他覆述一遍。維格斯坦第露出了然於心的微笑,不曾提及自己原先有何要務,反陪同她上行,使厄文心中有些尷尬,卻不便多說。維格斯坦第,她已發現,是個名聲十分合稱的人:他常年以國王的副手為職,練就了低調不華麗的格調,但堡壘內外,終究沒有人願意看輕他——總理大臣可以是非常危險的,在於他識人的目光準確,也能,神乎其技般,統領整座城市上下的要務,在這方面,厄文必然要和他通力合作,她熱心的父親很難替代,由此,她關心他將給出的意見。她聽維格斯坦第道:

“王女,我必須說您的封臣和貴族已充分向您展現她們的真實情況,一千年來——起碼一千年,我們所生活社會的等級是鮮明的,在過去,尤其以‘明石千宮’對財政的制約,‘鬣犬’壓倒性的軍事能力,連金錢這一名刀都難在貴族之間有何置喙的餘地。近年來,看似世事回覆,一如往昔,實際已天翻地覆。‘鬣犬’的覆滅對於我們這個社會來說是個關鍵轉變,自此,貴族不再對軍事有絕對話語權,商販們敢於同她們掰一掰手腕了,‘明石千宮’隨諾德大公血脈斷絕,幾一蹶不振,財政中心向四周遷移,尤以蓋特伊雷什文的野心最顯著。這公領掌握著兩條重要水道,內裏礦產豐富,農田肥沃,正因如此,那‘百龍叛亂’得以在此爆發。沃特林的‘君王殿’如今牢牢被孛林的官員掌控,雖物產豐饒依舊,政治上卻既缺少軍隊支持,又難有有利的金融政策,兩面受敵,因此更北邊,內陸公領勞茲玟趁機奪取她的王冠。這兩個公領,歷來都是保守低調的,社會樸素,等級森嚴,然而在如此激進的作風下,公爵們不得不鼓勵民眾生產,發展,秩序因此松動,人民要求更高的地位和富裕的生活,貴族憂心家業的傳承,所以,您瞧,這些對您政策不滿的貴族,其實是害怕自己的身家性命受害。她們害怕您分走她們已有的財產,地位和權利。”

他快速,清晰而優柔地說完這段話,厄文垂首思索。“您一定也意識到了。”維格斯坦第微笑道。“不像您說得……這樣清晰。”她面露愧疚:“我確實對這世界還遠遠不夠理解。”

“不必如此理解。”維格斯坦第送她登上臺階:“有時我覺得,厄文殿下,如果您了解了,它也成為您的一部分。”“……我很難想象去掠奪的感覺。”厄文低聲坦誠道。“我知道。”他笑道:“人們大多時候表露出文雅而友善的模樣,不過到了時候,就會露出自己的真實樣貌,掠奪就此開始。”

“父親也說起過。”厄文道,她面露嘆息之色,隱約透露抗拒,不為自己所知,維格斯坦第輕笑道:“您一定已經厭煩了——還請您原諒陛下,他尤其不愛此物,堪稱深惡痛絕,只因他目睹,且親身經歷其苦難。”厄文點頭,捂住腹部,輕聲道:

“龍心的出現,在此之中,應起了不小的激化作用,維格?”

“啊,自然。”他的微笑加深:“——作為一種知覺,龍心是否令人的感官更緊張,產生的危機感,憤怒,尤為激動,實在是因人而異,我不可一言定論,不過,顯而易見,它若僅僅作為無可置疑的武器,答案是肯定的。”維格斯坦第道:“自‘鬣犬’覆滅,取而代之的武裝部隊便是‘環月團’,但自最初起,這一部隊的隱患就頗見端倪。‘環月團’的主力軍隊乃白山北部山區的雇傭兵,古來就與南部少有交流,自然對南部的土地,絕無給故土的親切,反有幽暗的侵略感情——此事在陛下登基初期尚不明顯,蓋因眾人皆畏懼他,然日長深久,尤其許多‘環月’士兵已結婚成家,對名利地位的渴望竟漸漸超越恐懼,又以那地方貴族,大商為換取‘環月’的保護,多方勾結行賄——‘環月’的軍官,懷揣榮華富麗的夢想,反過來願成為地方的首腦,只使上下失序,地位之爭愈演愈烈。這尚且是‘血井’未得開啟的情況,如今‘血井’已開啟,過去以走私形式進行的化龍行動,已由暗轉明,眾人的慌亂和激動,也就變得好理解。”

他始終語氣平和,厄文面色越發憂愁,又及她腹部疼痛,更見蒼白。維格斯坦第見狀一笑,將她攙扶起來,一並到了門口。開門後,她驚見其中已準備好了換洗衣物和茶水。“我想著您應該快要來月事了,使人為您泡了些去寒的藥水。”“啊,維格,”她讚嘆道,心中卻有些憂慮:“您真是太好了。您平日這樣忙,還來關心我這樣小的事。”她知道他仍會說,舉手之勞,但她暗地為他的精力和細致感到吃驚。她走到桌邊,看著那茶水,低聲道:

“如您有這樣的細心和觀察……看著事情一步步走到今日,大抵很痛心罷?”

這話使他楞了楞,並不多見,他繼而垂首笑道,聲音溫柔而讚嘆:“您實在是個善良,溫柔的人。始終如此,您知道……我向您坦白,我遲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群龍爭鬥,世道昏暗。我眼看它變成這樣——我工作不休,但最終,我什麽也沒做。”他擡起頭,微微收起手臂,嘴唇顫動,重覆道:“我什麽也沒做。我沒阻止您父親和那些夫人們同床共枕——這行為現在看來,同給自己的家族增加一件武器也並無差別。我沒阻止‘環月’的暗中動作,任由他們給自己的夢想添磚加瓦,直到操之過急,由此覆滅。我不曾做什麽事。”他嘆一口氣:“長久以來,我見到的未來,只有黑暗一片。我對此無動於衷,唯有等待。”

“您不會害怕麽,維格?”她輕聲道。他再次笑了,搖頭:“不。再怎麽說——這是我們共同選擇的結局,我決定哪兒也不去,並且,最後一步,我們已有想法。開放血井,增加持有龍心的人的數量,如此,‘環月’的地區性將與日俱增,他們起碼會對自己的故鄉有最基本的忠誠,秩序重新得到確立——這結局也不算太差,和過去的任何時代,興許也沒有太大不同,然而也許,如果我們問問自己的內心,觀察那些最微弱遙遠的想法,便可發現一切幾同無可挽回一般,但,又能如何?”

他伸出手。

“您在這時候出現了。”維格斯坦第對她微笑:“……啊,正在此時。別怪您父親——別怪我們,好嗎,殿下?我知道這有些可笑。”他朝堡壘底部望去,見那展開的群山:“別怪我們——未曾創造出理想的境界。我幼時,不曾想過我會站在這堡壘頂部,向下望去,但見四處繁榮而荒蕪。我已忘記了初生時的簡單歡樂,對自然壯麗的讚美,唯見如此,日日夜夜。日日夜夜,想著原因,思著解法,但一無所獲。”維格斯坦第伸出手,撥開空中的灰塵:“一切只是墜落……”

“他說他很難過。”厄文道。“您父親?”他柔聲說。“是的,”她說:“像您一樣,他時常為此向我道歉。他說那些事使他心碎,喪失希望。”

“心碎!”他笑了一聲:“心碎,怎麽不是。”維格斯坦第直起那高大的身軀,看向時間的過去:“強大之物,亦於此難逃。這就是為什麽,厄文殿下,”他垂首對她道,聲音低沈:“您立志要成就的,您懷抱的,是世上最偉大的事業,無論是我,還是您父親;您身邊的任何人,不過是您的助手,縱使我們妄稱高大。”

他伸出那只冰冷的手,握住了這年輕女子柔軟而脆弱的手指;他的龍鱗在皮下顫動。

“但,我也想對您說……”他用極低的聲音,輕聲呢喃;低不可聞:“龍心,已是不凡……奪去許多。比此更為卓越之事……代價會多麽沈重?”

她感到他用那雙慣常謙卑的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他對她垂下頭:“王女殿下……您的面容倒映著那使我無法忘懷的命運——我對您說這些,全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我感到我必須要說。”她的身體僵硬,只見他落下身,像白山降落,但更柔和,更飽含無奈:

“您是自由的,如果你不想這麽做,”他低聲道:“你只需要讓它,墜落……”

維格斯坦第如此便直起身。她再次見他露出無害,溫良,始終優雅的笑容。“那我應該走了,厄文殿下。您今晚有何安排麽?”他行禮,厄文猶豫片刻,如實回答。“啊,天哪。勞茲玟。如我所說,不容小覷。”他思索道:“若您願意,使昆莉亞陪同您。”

“我有澤蓮相伴,多謝您,維格。”厄文道:“這只是個小宴會,沒有很多人。”

“我希望如此,厄文公主。勞茲玟的大貴族,近來向我通告,希望來都拜見陛下,我恐怕您暫時是必須要和他們打交道了,以此作為熱身,並無不可。”維格斯坦第說:“祝您順利,厄文公主,告辭了。”

她送走維格斯坦第,在座椅上端著不再滾燙的茶水,努力驅散心中的一二寒意。那對她來說不容易:她不知這寒冷從何而來,因此不知從何安慰。當她閉上眼,她仍能看見那女孩面上的痛苦與悲傷。她看見春天湖岸邊仿徨饑餓的身影,貧困家庭在陋巷中露出張張被暗影蔭蔽的面孔,一頓像樣的晚餐,幾次耐心的陪伴,就能讓她們變得多高興。但她的姐姐們,站在一旁,總是冷漠的。“什麽也改變不了。”她們低聲說,雖不至於在面前,但她自然可感受到。“她們還是會一直貧窮,生下貧窮的孩子,在勞累痛苦中耗盡一生。沒有任何新的,有用處的東西被創造出來——讓她們快樂簡直就是浪費時間。”她捧起那些孩子臟汙的臉,將它們一一清洗幹凈,教她們讀書。為什麽你哭了,厄文?孩子,若有機會,通常是喧嘩,吵鬧的,為她的姐姐們所不喜愛,但偶爾,在喧嘩的間隙,確實有一二孩童轉過頭,用那淺色,毫無瑕疵的眼看著她:眼淚從她面上無聲滑落,像是無限小而無限廣闊的鏡子。她們簇擁在她身邊,忽而變得安靜:為什麽哭泣?你也對我們失望了嗎?她搖頭。噢,厄文,厄文,厄文。我們會努力的;我們會改變的。她不住搖頭,無法言語,撫摸她們的頭發。淚水和歡樂一同哽咽她的唇舌。

厄文。這甚至不是她原先的名字,但她已徹底接受了。當她走入西城的街坊,人們會停下腳步。敵意存在,她可感受,潛藏在四處的陰影中,始終註視她,但更多人,她看見,對她露出笑容,揚起手臂:厄文。他們說;厄文公主,一個好的攝政。一個真正的好人。她為此驚訝:她從未來過這兒,人間,卻得到了如此評價。

人們有多久沒有看見一個好人?

她張開手臂;如此她接受了這個名字。

厄文坐在那;她的身體在流血,所以她理應去換一身衣服,但她不由回憶起,兩個月前,一個春日的雨天,午後,她應從西城的一處居民區離開,天空忽下起了暈,朦朧的塵埃使街道如在霧中。沒有人來送她,沒有人來接她;她獨自前來,因想消除居民的緊張。有一兩個孩子悄悄跟著她,但沒有同她搭話,只在雨水降臨的孤獨中凝望她。街道上,人漸漸少了,隔絕天地的雨同那自由而淒涼的感覺一同降落,忽然,在這轟鳴的雨水和浮塵中,她覺得一切是那麽安靜,連視線也是膽小無盡的灰白色——而,就在這瞬間,站在屋檐邊,她看見一個水色的輪廓,像是水泊中的白牛,從遠處浮現。這種情況下,這龐大而溫順的動物像航船般經過人的身邊一點也不少見——就以這樣的方式他仿佛從水中來到她身邊,在他微笑的眼睛裏,她看見她自己吃驚,憂愁又快樂的神情。

他撩起濕透的長發,戴著那沈重的水白長袍進入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啊,你們兩個壞家夥,在跟蹤她,是不是?”他首先對那兩個孩子說,露出一種使人忘記他原本相貌,深沈而狡黠的笑容。“為什麽你們不直接和她說說話呢?讓她在這憂心忡忡地猜測。”“我們只是在等雨停。”那兩個孩子說。他們並不知道他是誰。“噢,是嗎?我也在等雨停。我會一直跟你們在一起。”他輕聲說,像堵墻一樣壓在這兩個孩子面前。“啊,拜托,你是誰?我們不想幹什麽壞事。”他們對視一眼:“你是準備騷擾這個姐姐嗎,你這混蛋?”

“我會穿著這麽潔白的一身袍子來幹這樣的事——令人懷疑。”他聽起來心情很好,盡管渾身滴著水:“哎,來吧。我可能只是過路的人,不忍心看你們僵持而已。告訴我,孩子,”他蹲下來,在他們面前,擡起手:“你們喜歡和她在一起嗎?”

“我們……”那孩子說。“如果你們喜歡,你們要對她好一些。我認識她,如果你們對她不好,我會懲罰你們。猜我能不能做到?”他微笑道。那兩個孩子彼此看著。

她在那兒等待,疲倦,驚訝,最關鍵是,莫大的悲傷將她吞沒——看著他這模樣。拉斯提庫斯。她心裏有個聲音,不斷,悠長地說,像海中的藻發……

“感謝你,厄文女士——厄文殿下。我們知道你是個公主,感謝你來這兒陪我們。很多人對你並不友善,貪得無厭——也許你不願意再來了,也許你沒法兌現你的承諾,但仍然,我們很感謝你。”其中一個孩子走上前,眼淚從她眼中落下。她們握著彼此的手,她寂靜,清晰地說:“我會兌現我的承諾,孩子。我會讓你們幼有所養,少有所成,老有所依。”她將這聲音送入天地間所有的水中:“——我會讓你們幸福。”

不管他們有沒有聽到;不管他們有沒有相信,她仰起頭,看天空中不絕的暴雨,見兩個孩子依稀回頭,消失在階梯下——她已作出了承諾。她張開手,握住那冰冷的雨水,而,於此同時,她感到,一陣如雨的堅硬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搖著頭。她們偏過頭,互相望著。“這雨不會停,所以我來接你了。你想繼續等待,還是跟我一起走?”

她動著嘴唇。拉斯提庫斯。她心裏那聲音道,越發清晰,充滿悲愴;當他握住她的手時,這名字幾要脫口而出:——我天涯共行的旅伴,我唯一的同行者——為何你沒有堅持呢?

但,不知怎麽,她知道原因。“……我跟你一起走。”她回答。“來吧。”他微笑,將她帶入了這無邊雨幕中,盡管冒險,潮濕,但她們確實得以在一場連日的暴雨的前奏中回到堡壘,巨門下視二人,像兩個白色的幽靈。

夕陽已至,她想,她該離開了。厄文感身體酸痛,她振作精神,從椅上起身,換下全身衣服,赤身裸體,取來一件新的外袍。她的內衣上沾著血汙,她將她放入納衣箱,不願讓侍從清洗。與此同時,門外響起叩鳴。“我來了。”她說,披上外袍:“澤蓮,讓你久等了。”

我唯一的伴侶…… 這個朦朧的詞句,沒頭沒尾,揮之不去,穿過年歲而來,在她開門的瞬間觸動她。她擡起頭,看見風將他們的頭發纏作一處;她聞到一股冷徹而老舊的味道,他垂下頭,對她伸出了手。讓一座已消失痕跡的山,雕刻出曾經的形狀,自然是千百苦功,無比艱辛的。或許是這種痛苦,使她每見他,都感憂愁而期盼。

“——我讓澤蓮去處理別的事務了。”他說。“你回來了。”她輕聲回答:“辛苦。”他握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慰:

“勞茲玟的人物沒有不危險的——若我不在你身邊,他們會對你大放厥詞,盡管如果我陪同你,他們也許會對你說謊,”拉斯提庫斯說:“但總歸還是我陪你去好些。你願意嗎,厄文?”

她眨了眨眼;她不想表現出任何傷感,但有時,興許不得不事與願違。“我只能感謝你,父親。”她回答道,見他面露擔憂。夕陽落下,他們可在樓梯的回旋見見到它緩緩降落。

“那只小狗在哪兒呢?”周遭無人,她輕聲問,拉著他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沒有回答:“我們找找吧。”迦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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