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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貪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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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貪嫻夢

Dix ans de rêveries agréables(僭主貪嫻夢)

必然是夢……她感到它;意識到它,知道它……行走在這漫漫長夢中……一個女人,脊背寬闊,脊柱似界定殘酷的彎刀,介乎神話和幻想間,踟躕獨行,唯有瘦馬相伴;紅發披散,身著藍袍。過客所見,當作何想?空氣中若彌漫淒昂弦樂般的刀音,飽滿絢爛,恍若血肉燃燒的紅花血葉從空中飄落,灑落她眼前。永遠不會結束,她對自己想到,面容平靜,她知道這不是一種絕望的發想,而是顯著的應然。永遠不會結束……她伸手,接住落下的火花;每一陣雨,都帶來一陣火。它燒著她的發,卻不傷她的身,只讓她的紅更顯著,更璀璨。更壯美。怎會如此?見狀那些被她淩虐,為她毀,因她嘗盡無數恐懼的眼——這些故此才能和她分享同一場夢的枯萎淚眼默哀見到,她撥開這場紅雨,半宛同其融為一體,半如同它以身對峙,騎著那紅馬,兀自前行。怎會?怎會?怎會?她固也能聽見這肉林中人聲哭泣,訴說罪孽不完的苦痛:

最可恥的罪人——卡涅琳恩!上天啊,用你熾熱的天藍色擁抱摧毀她那傲人的強壯身軀,將她投入最深的海底,使她的眼不能視物,火不能燃燒——摧毀她,一如她摧毀我們!卡涅琳恩——亡魂們見她已至紅林盡頭,光明似黃金,塗抹她的半身;罪人撥開漫天的紅花,竟如此壯烈。樂音撥動在空中,風聲哭聲交織一處。為何她也不是一個完全的罪人,竟以那寂寥而拒絕的面容簇擁尊嚴的高貴和火焰的壯美,至於我們,仿佛是被她回眸時冷烈的一瞥磁石所言,自甘毀滅的趨光蚊蟲?

它們哭著……

永遠不會結束……她想到這一點。陽光迎面而來,在最和暖的刺目中迎著她出了叢林。她輕微擡手,摘取額發上最後一片紅葉。生化為金色灰燼,便在這瞬間,她凝視著,面色沈靜,亦從指縫中看天陽。結局,這竟不是日升,而是日落。久望落日,回憶溶解盤旋,她最終從那下墜恒星中回眼,看向前方。

海風吹拂。卡涅琳恩回神,見這出林道路向上蜿蜒至海岸岬角。她駐馬不前,見夕陽之火燃燒海線的邊緣,近處,一株最高大的紅樹,有那最微妙的紅;像一昏至落日時疑心為所拋棄的冰冷餘光,嬰孩張開的脆弱的唇肉,滾落案板上的剖口胸骨。令人想起,那最溫柔的肌膚,情欲為此而來,至極的苦痛,身肉被野獸撕裂開。她不曾閉目,沈靜,自然,仿有幾分沈思似地望它,見它若海中巨大地珊瑚迎海水展開,魚群穿梭其中,枝枝蔓蔓柔美,每一根系為光彩變棱,不曾一致。她看著。她回憶,曾在口中嘗過的血肉,餘昏中頹圮走喪的騎士,徘徊在城市的廢墟中。情人開心破乳,躺在她的肩上,露出粉紅的肉;她親吻它,吞下它,忘記它。這紅發藍衣的騎手緩緩驅馬向前,斜陽拉長身影,每一動都留下新的刀影,刻出深慮的雕塑,註視她上那古道;海風吹開她的發,她的袍,紅樹似琴,奏出長歌。鑒於如此,這一切如何結束?她緩緩擡起手臂,牽動韁繩,胸中無感,不介意自己是走向那註定的刑場,還是下一場戰爭。她的神情染著無情廣闊的漠然,幾使得她有山川汪洋的偉岸和龐大,這行走的恐懼,穿行的天災,停步,因她在樹下看見一個人。

那人回了頭。她見一瘦弱的紅發孩童,噙著淚,在那紅光的沐浴下淒涼,孤苦,飽含苦痛和驚駭地看著她;只有海風送出了聲音和慰藉,否則諸相無聲,只有她和這孩童互相望著。孩子抱臂蹲著,渾身燃燒火光。她的藍眼照出無限的恐懼。

“你……”她,騎在馬上,高大而威武地,似國王般伸手,對她道:“……你是我嗎?”

那孩子沒有回答;淚水緩慢而澄澈地從她面上滑落,如此慢仿佛每一寸時間都是種傷害。她能聽見心破碎,胸腔潔凈的聲音。只有潔凈的屋宇能迎接一顆嶄新的心。極慢地,在迎面海風的呼嘯中,她見那孩子張開唇。

她眨眼;慢得像垂死的蝴蝶扇動羽翼。那孩子說了什麽,她卻沒有聽清。

“你……”她重覆。聲音為樹所掩埋——海崖高樹在天水中搖晃,天空中透明的魚群扇動長尾;馬匹受驚,君王下行,牽著坐騎至樹下,衣袍飛舞風中,如戰旗獵獵作響。她已在那粗壯無畏天災的樹下站立,馬匹瑟縮感天地震動,她卻傲然無聲站立,手撫樹幹深槽。她知道這樹會流血,知道它的質將同肉一般柔軟,因她雖不能見終結,卻知從何開始。狂風,似海嘯,吹動這珊瑚巨樹,空氣如汪洋漂浮在她周遭,幾縷紅葉血肉,飄零她的發上。她的藍眼閃爍那亙古不變的夕陽海光,耐心,平靜而巍然不動地,等著風怒平息。沒什麽,沒有任何事,曾持續許久。唯有時間的行進。輪回不息,淚換歡聲,寧謐毀滅。她始終站在這裏,等待不存在的終結……像是不存在的終結。她張開手,一片葉,和緩墜落其中,標志風止息,而規律的正確。她輕柔合上眼。

——卡涅琳恩。一聲音道,極輕,帶著笑意。

她睜開眼。風已不似先前憤懣,那樹下的孩童亦消失不見。她所能見,唯有一白衣女子站在海岬邊緣,長袍輕壓其身,勾勒柔和曲線。珊瑚紅影落在她的黑發上,那紅色卻沾染不得她的發,只被那光潔深黑似鏡般映出。紅葉拂過她的面,輕撫她的笑容。

她顫動嘴唇;沈默許久,哭聲樂曲漸高,已到破碎之時,二人對視;那白衣女人柔美無匹,君王側身相望。

“——厄德裏俄斯。”她清晰道。君王放開馬,向她走去,滿溢威脅,雙臂緊繃;她對她微笑。“或者,你是維斯塔利亞?”君王朗聲問:“告訴我,你是誰,被我謀害的女神,還是協助我的同盟?”她已走至她身邊,這白衣女人卻翩然轉身,共舞般將她離開。君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這女人卻卸力將她靠近。君王微微一楞,而正在此時,這女人便輕身離去,同她轉換位置,仍在一步之遙,將她註視。

“無論我是誰,”她回答她:“我失去的名字顯示,我和被你謀害的所有人並無差別。”她從地,捧起一彎落葉,垂眸微笑,有如懷抱嬰孩,歌唱般道:“躺在地面上……我們唯有交換彼此的哭聲和傷口。沒有名字,沒有歡樂。”她輕輕顫動那紅葉繈褓,面露恬靜微笑:“因此,我需不斷撫慰她們的苦痛,如同撫慰這嬰兒……”

“你甚至從未有機會懷抱自己的孩子。”君王冷然打斷道:“你已看不見,興許只能由亡魂傳信,我卻是知道的。我那日怎樣從原本應然的失敗中返回塔中,見到的不過是你丈夫悲痛欲絕的醜態。你的身體潔凈,宛不曾逢傷,還是那心智軟弱的屠夫,在他熟悉的屍山血海中竟看不出你身上的傷口意味何事?他不敢細想,我則,能作為勝利者,看見米涅斯蒙將你所孕育的胚胎埋進他的肉成蛇樹中,由此輻射萬物。那時,不曾有人敢為你憑吊,興許還暗藏歡欣,樂意見你被埋於地底受苦,正伴著你那頭生子的哭泣。然而不久,輪回不息,適逢米涅斯蒙埋骨海中,權改朝換,那曾對你漠然的行人亦淪落同你一處,在地底,化作屍骨,你卻仍然將他們撫慰,懷抱——”君王猛然靠近她,如舊日般,再次質淩她的□□:“——仍然,我向天意詢問,厄德裏俄斯,曾沾染你的血,是我的放縱,還是我的懲罰,當你這心智和軀體,呼喚喋血本身的時候?”

她有舊日的暴虐,另一方面,在這花樹的照耀下,她卻沒了舊日的恐慌;唯有悲傷。“這千年之旅,使我耐受了苦痛,了解了傷悲——如今,我在這裏,”她懷抱紅葉,柔和看她,輕聲道:“只有那時的希冀不變。我願有愛人相伴,抱幼子在懷——克倫索恩,我可憐的寶貝,我的第一個孩子,”她見她的綠眸泛起空靈的水光,為這千年不沈的悲願:“我多麽希望將他抱在懷中,看他寧靜的睡顏。”她松手,那紅葉悠然墜落,一如願望之落空,但縱然如此,她懷中靜謐依舊。她轉身,舉頭望那巨樹,邁步向前;君王跟上。

“如我希望他在我身邊,抱擁著我,註視著我一般——”她回頭對她笑道。“愚蠢,厄德裏俄斯!為何執迷不悟?痛苦還不夠嗎?教訓還不夠嗎?”君王怒斥道;然紅樹落葉,迷蒙她眼,而她為之失了肅穆莊嚴,蹙眉訓斥:“即便如此——你只愛你那小家私情,何以能將曾害你傷你的屍骨盡數撫慰?知曉此事罷——若你不能做到,他們遲早將拖你毀滅!”

紅葉墜落,竊竊私語。

“這一千,兩千年——”紅柵中,她見到她微笑的光影。她已看不清面前的景象,胸中劇痛,只能以手撫慰,奮力向前。紅葉卷起,在數千年的等待後,積攢如海嘯般的木浪,低沈絮語,她只能依稀辨認,她曾說何言語:“傷痛千萬,不曾遺留深刻印象。如今,我在這裏,卡涅琳恩,只願告訴你,我對愛的願望不變。”“愚蠢!”她終於咆哮,伸臂一揮,空中的琴劍化形手中;這刀刃之影宛天火一現,藍光割裂林葉的波濤之網,使她憤怒威嚴的相顯現其後。手握這常隨其魂,生死相伴的天下聖劍,她的紅血和紅發滑落藍袍上,而壯舉不辜其心,終驅散迷惘。她擡頭,見這白衣女人站在高坡木下,微笑哀傷,平靜望她。此景現之的剎那,卡涅琳恩的瞳孔一顫,步伐踉蹌,險些滑落在地。

“不——”她搖頭道。

林葉漂旋,海風吹拂;她張開手臂,木葉飄零‘天火’之上似血滑落,夕陽墜落林間。等啊等。這救贖的光明,直到海洋燃燒,太陽墜落,也不會來!“不!”她終於難耐劫苦,對天質問道:“等了多久——等了多久都不夠!”她幾絕望道:“它不會來!”卡涅琳恩拾起劍,指向那白衣女人,眼中淒苦:“為何現在你來了?”再一次,在那花樹下,她又見到那孩子,渾身傷口,臟汙可悲,被那白衣女人抱在懷中,宛聖母懷抱聖嬰,柔光煌燦,然諸多光明,亦不及那孩童面上滑落一滴明光之淚,恰似珍珠落面,何其歡喜悲涼……

“——母親?”她看著,面目無處不顫抖,終屈服道。“媽媽。”那女人懷中的孩子如是擡起瘦弱雙臂,含淚含笑地清脆呼喚她,抱住她的頸,一再呼喚:“媽媽。”聽聞此聲,面見此景,那白衣女人亦傷心落淚,夾雜木葉紛落之聲,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不僅要懷抱我那心愛的幼子,不僅要珍愛我那獻身的愛人——天下諸人,我將盡數抱擁,直至這傷痛的淚痕不見蹤影。不管是怎樣的哀嘆和暴虐,縱使是最深的惡業和懲罰,不可移開我這雙眼,”她輕啟唇瓣,對她道:“——自然,也包括你,卡涅琳恩。”“我——”她驚愕道,以手扶額,踉蹌前行:“我!我!我——”

她空茫,眩暈地在這海崖的紅樹下,於最後一縷陽光中勉力向上;這山峰何其陡峭,她跌撞而踉蹌著,最後至於爬行,仿翻越群山峻嶺,終於力氣竭倒在樹下,那女人身前。她跪至她腳邊,用顫抖落血的手指,去觸碰她潔白的袍。“你需救贖,需原諒嗎,我的孩子?”“——不。”她斷然拒絕,盡管血流不止,瞳孔大睜,仍不住否認:“不。不。不!我不需要。”不曾有一滴淚湧出,唯有鮮血出她眼眶,她只感這女人輕輕屈膝,俯身她前,為此諾言:“……懷抱一切,即便是你……”

“卡涅琳恩?”那孩子落在君王懷中,伸手,觸碰這滾燙的血液。她一動不動,仿癡了;而後,極重地,她將這孩子抱進懷裏。“卡涅琳恩,卡涅琳恩,卡涅琳恩……”她恐嚇,低沈而驚駭地念這名字,似願將它碎屍萬端般。“媽媽!”那孩子嚇得哭起來,直到那女人降下身,將她二人並抱在懷中。“不要怕,不要怕。”她低聲勸慰道:“只要你有勇氣贖罪。卡涅琳恩,我的孩子,不要厭棄你的名字!”在這株若其名絢美的紅樹下,她捧起她的臉,見她面上的道道血痕,看她蜷縮起的偉岸身軀,問道:“若為此粉身碎骨,你會害怕嗎,孩子?”

她長久瞧著她。這是個夢,她知道。

“——粉身碎骨!”她道:“我早已被焚毀了,母親——”

目視她的眼,海岸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時,這是她唯一的回答。

迷惘總與黑暗相隨,許是暗夜中確切最為危險而傷人之磨難;然黑夜在堡壘中似永帶某種不曾疑慮和改悔的沈重堅實,使克倫索恩不喜長久與其作伴,又為一絲,熟悉而雋永的陪伴感到心安。他同那些侍從和同伴匆匆趕至堡壘底層,於眾人的簇擁中,率先見到浴門背後黑水中跪坐的一抹白光,而在此瞬間,同那綠眸純凈的年輕女子擡頭相望,他不可避免感身震悚然,如尚且不曾苦修至得見明光的行者忽見天光。光明;同黑暗恰相反,總與啟示和解悟相連。仍然,危機的預感難離他身,因這潔白的柔光昭示一種幻覺的誘惑——那尚不至終點的答案是什麽?——夢。他的脊背發寒,向前行去,深知當明光現於不適合的時機,無異於葬送而使人沈溺的幻夢。道理是簡單的,何人,卻可輕易抵抗,從中脫身……“厄文……”他啞聲道,只被觸碰他肩的手阻斷。這手的觸碰是一種簡單而粗略,少有探知和理性,不乏烈火的探尋,此處似和他的心緒不符,卻也同時帶來種強烈的心安,在黑暗的跋涉中。他回頭望之,見塔提亞的面孔懸在他臉側,帶刀傷般的微笑。“借過。”她同擡手舉刀,又是一柄紅刀,在昏暗中散著戾氣,使眾人紛亂退開。

“我將來主刀。”她戲謔,又帶著某種輕浮的權威宣布道,朝水池走去。“——塔提亞!”忽然間,他一改往日的謹慎,上前拉住她的肩。他見她回頭,挑眉望他;他抿住唇,不發一言,在眾目所視下,牽她至旁,低聲道:“你要做什麽?你要公開地使這件原先就不可能的事失敗,好羞辱她,令她威望盡失麽?”“弄清楚,克倫索恩——”他一句話尚未道完,便被指尖劇痛取了力念,因她猛然襲上,將他壓至於墻邊的死角中,更避餘人耳目。她在他耳邊道:“是你父親,不是我,主張的這件事。你相信誰?還是你只相信你自己?”她繼而放開他的手,推開他,直視他的雙目,瞳孔張開,瘆人道:“你想要我幫你,向我證明——奇跡存在!使龍換心,若這般奇事在我的親手下生發,我真心誠意地幫助你,又有何妨?不是只有你才有仿徨!”她背身離去,將刀在手中一轉,又面向眾人,好似公開何種表演,繼而矯健輕盈地跨入‘黑池’中,走到厄文王女身邊。塔提亞朝她跪下,於綻開的黑水中低頭行禮。王女微笑回應,只有一絲微不可明的瑟縮和恐懼,目見如此,克倫索恩,感一股極少見的沖動,勝過他幾許悵然的心情,使他捂住口鼻,亦快步走到池邊,不顧對潔凈有序的苛責,攬白袍跨入黑水中。

“大哥。”厄文擡頭,對他微笑,神色中確多幾分真心寬慰。“厄文,聽我說,你不必在眾人前做這件事,那樣便是失敗了,也還有數多緩解餘地。這樣的手術,此前其實有許多嘗試,都未成功——父親的案例,不可覆制。”在水波的蕩漾中,他俯在她耳畔輕聲道,兩具身體躺在她們腿邊。宛黑海行舟,人面模糊,人言不清,遠來,‘黑池’中似起了浪,他唯能所見,只有她對他堅定而虛弱地微笑。“不,克倫索恩大哥,”厄文回答,仍握著此二人的手,似願在這黑暗水面上拖住她們將離的魂靈,暗夜廣闊,光明遙遠:“我一定要在大家面前做。我且一定要成功,使她們平安無事地歸來。”她清晰,柔和地說:“因只有這樣,大家才會相信,不曾只有過去的一條道路。大家才會知道,她們可選另一條,只是選擇,只有交換,沒有致死的苦痛,也沒有血腥……”他擡手,從忽起搖蕩的浪花中,扶助她的肩膀,顫聲道:

“那你要的是一個奇跡——”他說。她對他微微一笑,黑水以她為心,綻開漣漪:

“奇跡?不,克倫索恩大哥,”厄文回答道:“這不比龍心所含有的奇跡多,也不必它少。我只求恰如其分的償還和交換。”此話一出,人群中若有微微騷動,厄文閉上眼;水珠從她的眼瞼上滑落,光彩合著其中流動的黑暗;那元素,無論關於其中黑暗的解釋為何,都顯示出不曾溶於水恰如礦物一處的游離和變化,相反,它像是水中無所不在,無曾不有的一縷魂魄,始終徘徊。她在睜眼時,見此滑落她的濕發,故朗聲道:“梅伊森-克黛因的水啊!我不知你為何獨獨不同別處,這樣漆黑深沈,但請你幫助我,接納這二人的性命,使它彌留此處不飄散,直到身心一體,再度歸來。”人群中似有嗤笑,克倫索恩蹙眉看去,卻也見無數人,瞳孔出神,看向此處。他的心微微一動,只聽厄文說:“有勞您了,塔提亞。”

塔提亞,如她自始至終那般,心無旁騖,如有智野獸般,面帶那一抹刀光似的微笑,從水中豁然起身,無猶豫也無任何悵然,她拔出刀。

她將它送入二人胸口中;人群中有呼聲。他見到黑血如地底的巖漿,轟然湧上。厄文緊握二人之手,一動不動。

維格斯坦第迎草地上起飛的群鳥入大帳,巧與其中面色鐵青的外出之人撞上滿懷。“音戈尼殿下。”他略微吃驚道。“總理大臣。”這明尼斯美爾本地龍子顯然心情不佳,略行禮便離去,留下身後另一身影,抱臂站立。“溫霓殿下。”維格斯坦第又道——這獨來獨往的女性龍子自上回深往‘血心會’活動受責罰後甚少公開路面,兩人也有一月不見,他卻,仍然,笑容嫻熟:“你同音戈尼殿下一同出行,可知道您的兄長為何不快?”溫霓原先在見草地各處群鳥,聞言回頭,冷淡道:“——為父王不願特許他的家族一些龍血,顯然。”她伸手,撇開頰邊一縷碎發,平常道:“自然,連帶我也一並拒絕了——明尼斯美爾素來實力不強,父王主政以來,又稅收疲軟,貧弊多現,父王不許,我並不憤懣,只是——確有一事,讓我頗感奇異。”溫霓瞇眼:“我竟他對些素來以軟弱無能聞名的角色好言相待,狀態竟頗似他要予那些人一顆龍心似的。”“——我相信正確的形容詞是‘仁慈’,對嗎?”維格斯坦第溫和道,溫霓同他強硬對視,開口道:

“過去,是你決定了以‘走私’這渠道來隱秘界定何人可龍的,”她以那獨特喑啞的聲線逼迫道:“‘血心會’同意了你的協議和參與,而轉眼間你背棄同盟,輕易便讓我們一無所有。無人向你追責,因你位居要職,又有父王支持,然而,從法理上,您這兩面三刀,長袖善舞究竟是為何?那時你言辭整整,道‘龍心乃強力之物,唯經選之人得用’,眾人皆服,如今你卻談起‘仁慈’——你的心思想法,究竟有無根系,還是自始至終只是謊言,隨處可使,好似浮萍?”“——我的意見向來隨從我陛下的心意。”維格斯坦第微笑應;溫霓冷笑:“那麽他才是那個念頭轉換如火石,甚無任何戲劇性必要的人——”“有時所有的轉變都發生在內部,須臾宛若永恒,溫霓殿下,”對比她的惱怒,總理大臣始終平靜溫柔:“轉變已發生,只是不曾張揚而已。”

溫霓長久視他,忽面露憐憫。“不怪許多人道你只是匍匐在地面的巨型爬蟲,一個沒有主見的從仆。”她坦誠道:“你那如花的言語下沒有任何思想的鋒利——連仿徨都已放棄,才使你的謊言永遠富有說服力。我明白了,父王在選擇些‘仁慈’的人授賜龍心——這癡狂的舉動是為何,可真使人難猜他心意劇烈的轉換,是不是?”這龍子殘酷地笑了一下,向他擡起手,其面容的整體只可稱是全無易色,兇光乍露:“——我只能假定,和前些日那厄文公主有關,是嗎?讓一個‘仁慈’的君主,領導一只軟弱的軍隊。一支軍棋可以沒有對手嗎,而放眼天下,誰會是那個同黑龍王親手選擇的儲君作對的愚者——而與此同時,誰又比那些被他播種而拋棄的後代更愚蠢?”“溫霓殿下——”維格斯坦第方想舉手,得這龍子強硬的打斷:“莫急,讓我先說完,總理大臣閣下。你平日已說得夠多,欺瞞得夠多,而盡管,我原先的工作同你不相差,我不至於欺騙我自己。”

她斷言道:“——龍心不會被仁慈的人擁有,”溫霓的金發被秋風吹起:“甚至父王本人,也做不到,這難道不是十分明了的……”

“關於您這觀點,我發表不了什麽看法。目前為止,獲得龍心的人不巧都是些歷戰的士兵和被錯誤政策引導的窮兇極惡之人,我很難說我在其中是全然無錯的——但,是的,它是否能被實驗為相反,我們需得拭目以待,”他不曾顯出半分動搖,仍笑撫摸下頷道:“但您竟然提到了棋子——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們開始布陣之前,我們永遠可以嘗試改換棋子的顏色。*這都是由您決定的。”

“——收買我,說服我?”溫霓沈聲道:“那你就弄錯了,維格斯坦第。父王若是尚有理智在,就該知道他這掌上明珠面臨的是怎樣的反對——已在世上醞釀了二十五年?不——一千年!”她向前走了一步,向維格斯坦第,眼卻不再看他,而向前方,口中道:“他應該知道將這女孩,好歹交到我的姐妹的監護中,才有一兩分被稱之為合稱戰略的事物。”“那麽您終於和您的姐妹站在一起了,溫霓殿下——”維格斯坦第無奈道。兩人擦肩而過,溫霓冰冷回首,森然道:“我請求您不要錯認我,維格斯坦第閣下。我始終不曾和任何人站在一起;我的棋子是無色的,您只要知道這點就好。”她露出絲嘲諷的笑容:“您甚至可以將我先前的話當作忠告,而不是任何冒犯。”

維格斯坦第回首見她走遠,以一種長輩寬容晚輩的態度對自己搖頭。他又在門口略等待片刻,直到側邊有人下馬,而昆莉亞的面容從那處顯現,他才再度面露笑容,邁步向前。“你也來見洛蘭麽,維裏昂?”昆莉亞同他問好。“正是,恰在排隊。”他打趣道,側身問:“你那邊如何,夫人?可有發現什麽令人欣喜的現象?”昆莉亞取下手套,搖頭道:“很難這麽說。一兩個合適的,但和成山成海地僅僅為尋得一抔龍血,一顆龍心,好帶回家鄉的人相比,實在是九牛一毛。你呢,維裏昂?”他搖頭,笑道:“我一直在照看孩子。”“敘鉑?”她詢道。“我猜那孩子的收獲興許比我們多。”他只是說。昆莉亞眼望內裏,同他依稀微笑。

一人撩開簾子走出,正對夫婦二人。

“——阿帕多蒙閣下。”維格斯坦第笑而迎接:“陛下竟為此事使您親自跑了一趟了麽?”“我原先就要來,準備醫療和記錄的事務。”這醫師面上的疑慮尚未散,只勉強笑道。“您的意見是?”維格斯坦第問,昆莉亞清澈而鼓勵地望著他。阿帕多蒙閉眼,嘴唇似顫抖,最終恢覆平靜,低聲道:“我似能理解陛下的意思……我也讚成。”他的眼光閃爍,側身一旁,極低聲音道:“但我不能在這件事上幫忙……兩位大人。”他嘆息,承認道:“我對龍心有恐懼。我不曾忘記二十五年前,我父親是如何被活活燒死在那藍火之中,我母親何以在那金光中落了性命……我們姐弟從此只能和三姨相依為命。實際上,若不是您,昆莉亞大人,”他感激擡眼,聲音苦澀:“我興許也早不在人世。”

“我能理解。”昆莉亞回答:“請聽從你的心,自由選擇,阿帕多蒙。這也是陛下的心願。”“感激不盡。”醫生匆忙說,行禮後離去,進入人流熙攘的草地中。夫婦二人安靜目視,而後回頭。“——洛蘭。”維格斯坦第高聲道:“我們能進來了麽?”

“無妨,入內吧。”內裏回應道。兩人方撩簾入內,見帳內,拉斯提庫斯坐於主座上,借光看手上一二卷軸,眉頭蹙起,姿態不甚放松。“你在看名單麽?”維格斯坦第走至他身邊,手撐桌邊,輕聲道。“不算真的在看這名單;你知道我通常記得人的面目,而不記得名字。這名單對我來說用處不大。”“你看上去很緊張。”他註意到拉斯提庫斯面上一閃而過的笑容,片刻後,他擡頭道:“也許是有一些,不過更多是高興。”“這不多見。”維格斯坦第也微笑,心中卻焦躁不安。“有什麽好消息麽,洛蘭?”昆莉亞站在一旁,亦柔聲問。

如此,國王便將先前澤蓮與澤年的諸事原本敘述了一遍;聽眾不似他這般喜悅,而俱顯驚愕,道:“何以至此?”“但,洛蘭,如果公主失敗了——她如何面對那二人的死亡?我們需要派一個人回去以防萬一麽?”“不必。克倫索恩在場,此外,”拉斯提庫斯松開卷軸,面有倦色,卻難得顯放松,靠在椅背上,伸直手臂道:“——我相信她。厄文定能做成此事,我特意只使克倫索恩留守,便是希望她本身給民眾留下印象。民眾性來如此,需領袖產生的震撼,親近,從而信賴,方能彼此契約。”談及此處,他又面露不善,蹙眉道:“這也是這卷軸上,註定不會有我們需要人選的原因。”他擡頭對二人道:“你們也看見,譬如阿帕多蒙,良善之人在如此世道中,只能明哲保身,若此處不見得以改變的保證,他們不會加入,至於其餘人,多是些追名逐利之士,亡命之徒——和天真之人了。”國王苦笑一下:“天真之人。沒有幾分天真,怎會做這件事?這樣的人,我們還得爭取一二。昆莉亞,你那處情況如何?”

“僅以直覺來看,洛蘭——僅以直覺,你覺得足夠嗎?”“我們目前只能依靠直覺。只有開始後,在後來篩選盟友時,可以看出力,表現,誠意。我相信直覺是重要的,請說。”拉斯提庫斯答。“僅以直覺看,怪異的是,阿奈爾雷什文派出的代表多對龍心本身執念不強,顯示出相當的——屬於軍官的責任感。我不確定這種地域性的直覺是否是正確的。”昆莉亞回答,拉斯提庫斯垂首思索:“阿奈爾雷什文。那片地區是有些不同……民風很淳樸,同別處都不同,尤其是勞茲玟,也許可以相信,你繼續去觀察一番,好麽?”“得令。”昆莉亞回答。國王覆而轉頭,同維格斯坦第道:“你那邊如何,維格?”

總理大臣沈默片刻。“——你對這件事,已是極堅定了的,對嗎,洛蘭?”他低聲說。他說罷,已後悔,擡頭,見國王直視他,目光審視。“我很抱歉,陛下。”維格斯坦第行禮道。“不要對我道歉,維格。我對你不能有任何所求,我知道你有多疲倦——但我確實註意到你近來的迷惘比過去更多?為何?因為你對這——事業,沒有信心麽,維格?”

維格斯坦第苦笑:“不是如此,洛蘭。你知道,我只是生性膽怯……我不像你和昆莉亞這般勇敢。原諒我的怯場,”他擡頭,不眨眼地用那冰冷的金眸飽含苦澀和隱秘感情地註視他:“但不用懷疑我對您的忠誠,我的大人。我永遠在您這邊……”他這樣說,期許獲得什麽,一句誇讚,一陣撫慰?維格斯坦第閉眼。他知道他只會得到擔憂,果然,他聽拉斯提庫斯道:“多謝你,我的孩子。你對我助力良多,但萬不要勉強。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倒不至於如此。”維格斯坦第睜眼,已調整好心情,微笑道:“——我的情報主要分給了敘鉑,那孩子……他暫時不在這。他去搜集和他同齡的,出生商農的孩子了。一會應當就會回來。”

如此他們暫且等待,直到昆莉亞見拉斯提庫斯面有詢問,才開口:“……也許那孩子遇見什麽事了?”她起身去詢問,不久後帶回消息,面色嚴峻:

“——最後見到他們的人表示,敘鉑很有可能帶著這些孩子,穿過沼澤,向白山的方向去了。”她匯報她,忍不住也面有疑慮。“他這是要做什麽?”維格斯坦第質問道:“我們是否要去將他們追回來……”

二人見拉斯提庫斯以手扶額,似深有感慨,但不便訴說。他嘆氣,最終道:“不必。”國王也同樣要對某類事讓步:“讓他去吧。他有自己的辦法。”

什麽也不是……只是場夢……

“安多米……”她叫著她:“醒來……不過是個夢而已。”

夢境呼嘯而逝,在其最後,安多米揚隱約記得她被迫停留在一靜止狀態,不可活動身體任何一部位,像熔煉的金線永久停留在器皿的表面。更早時的夢早已遺失在腦內的凹槽中,只有最末的一二視覺環境殘有痕跡。紅色——粘稠的紅色鋪滿四處,當她在知覺的懵懂中顫抖四肢,她可感到那粘稠液體似蠕蟲劃過,其實質呼之欲出。這生命之液——何事決定它將生化為紅色河流奔騰軀體四處?最終,紅色,土壤之色,夕陽之色,海樹之肉,同樣是血液的承載,成為危險和警戒的標志。她平靜地睜開眼,身體的每一寸發絲都不曾移動;她以那雙標志性的家族藍眼凝望將她喚醒之人,見黃昏之光灑落她充滿無言誘惑和肅穆聖潔的眉眼。她坐在她床邊,一身剪裁休閑的白裙落在她身上,露出骨相分明的肩胛鎖。像管中窺豹,視線受阻,安多米揚在初醒的餘暉中只見本就朦朧的上下之界隨維斯塔利亞的手指接近更溶解壓迫思緒,她偏頭,皺眉,不喜這般不清晰的感覺。

“夢?”女人同她溫柔道。安多米揚沈默片刻。她赤裸上身,可感一陣暖涼兼備的風灌入室內,擡眼望去,十窗九開,簾布浮動 ,海崖之外,黃昏相望。不知原因,她微直上身,與這景象久久對望,似看一本密文和密鑰不相匹配,永不會告訴她答案的書。她對解謎游戲無感,如果不是厭惡,較之成就,她更多給她帶來時間流失的胃危機。女人的手撫上她的黑發,重覆:夢?

安多米揚點頭,披衣而起。風吹起她的襯衣,使她如展披風;她系紐扣的過程蘊含某種匠人的細致和動人,微妙在於,工匠使技藝化作器物的魂魄質氣,她在修煉自身。這八枚深紫的紐扣的每一枚都代表千錘百煉中的一筆關鍵,金光可見,她的精神落定,沈冷,直到那最後一顆,她扣上頸部,有如扣上鎖甲,屋宇四處可自上至下的寒光沐浴她的面容四肢。此景非凡,去見證這冰梏火煉般的克制和殘酷並顯在這樣年輕的肉身上,因此,當屋主,她的姨母入內時鼓掌笑嘆,也是好理解的。“啊,小安多米,為何我看見你,你總似乎在為場戰鬥做準備?”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安多米揚擡頭,見詩妲庫娃身穿便服,微笑走下,擡起右手:“不僅如此。我感到,親愛的侄女,你不僅僅是進入一場平庸的戰鬥,而是無時不刻準備加入場華麗的劍鬥,華彩漫溢,危機強硬,然而你執意要成為勝利者,使永世將你銘記……”

“誇張,但不乏準確,詩妲庫娃閣下。”安多米揚身後的女人微笑:“您不這麽覺得麽?有時我們不得不稍顯詩意,才能準確把握其實質……現實永遠要求淳樸,然而遙遠看來,每一寸平庸都會變為傳奇。”“我只是隨口一說,維斯塔莉亞大人,”詩妲庫娃讓步道:“我是個不通書理的粗人,永遠追不上您的才情。”“——別在意你姨母說的。”安多米揚又偏頭,見陽臺外覆走來一人影。“母親。”她躬身行禮道,安提庚難掩面上的疼愛,向她走來,口中道:“她最近傳奇話本看多了……”

母親握著她的手臂,笑聲從後傳來;海風吹開她的黑發 ……她回頭,追尋那陣笑聲,那人的面容和軀體,卻被夕陽的金光遮掩……不久,晚餐已就緒,她隨長輩到露臺用餐。她低著頭,雙手交疊,面布暗雲而不自知,緊簇的眉頭和勃發身形使侍從如履薄冰,母親發現,低聲關切:“你怎麽了,我的兒呀?可是有什麽不順心?”安多米揚瞳孔大睜,轉頭看母親,冰冷天藍中刀光乍現,應說幸虧安提庚過去是軍官,不曾被這目光嚇破膽。然顫抖不可避;她畢竟離了這殺伐血腥太久,只有那柔情似水的母性,使她充滿憐惜地將安多米揚擁抱入懷,撫摸她的脊背:“你將自己逼迫得太緊了。一點商務上的損失要什麽緊?家裏還有足夠多的財富供你嘗試——造船,那不過是你的愛好,不是嗎?為什麽要為愛好而揪心,難過成這樣?你勞累得多麽厲害……”

“——您怎麽想到要在這麽偏僻,無人知曉的海岸上建造一處別苑,詩妲庫娃閣下?”女人道:“實在是慧眼獨具。北方正值寒冬,我們卻能在此,享受煦風和煦,目視天涯美景。”“您過獎了,哈哈,我不過是有些餘錢時揮霍一番,為自己選個養老的好去處,這地方僻靜,氣候絕佳,最關鍵是……“

屋主擡手飲酒,松開一指,向遠處,海崖之上。“——正是,” 她的客人,這白衣女子笑容動人,輕聲回應:“這似火焰珊瑚一般的高樹。”她雙手依在下頷:“何其美景,海下水上 ,不甚明晰。如此高大,鮮紅,美艷而絢麗,我好奇它將有多少時歲了。百年……千年……?”

“安多米?”母親呼喚;她卻僵住了。冰冷卻有力地回扣母親的脊背,她的心卻不在此間。目視那高大紅樹,她面有癡意,久久不動。風搖枝葉,仆從寂靜,那紅樹的葉成百成千地乘風入海,人所見,滿眼便只有它緩慢若燃燒的雕零,鋪滿天空……她霍然起身。

“安多米?”姨母呼喚。她不理會,向前走去。“這孩子也喜歡,是不是?”“……我不理解,好像她對一切關於‘海’的事物都很熱情……只是,不像常人的那樣喜歡。這孩子不是一般人,是不是……”姨母低聲笑,笑聲中夾雜驕傲,寵愛和不可察覺的暗沈:“常人對於歡喜,笑著……她總是凝視著,像對其倒有什麽仇恨似的。不過,”詩妲庫娃轉動酒杯,暗示道:“她也到年紀了。盡管她似乎對商務很細致,我知道內心深處她其實只對她的船有興趣,說實話,有時我擔心她像那些著魔的海員一般,被這浪濤帶走,一去不返……我可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您說呢!這是我唯一的繼承人……”思緒萬千,說話人只覆雜而含感情地看向她——她的侄女,步步向海景走去的身影。

“她對什麽都沒興趣……就是對龍心也沒有一絲……龍心!”她喝了口酒,感慨:“就算沒有渴望,也該有害怕。什麽也沒有——安多米,我的小安多米,”似是夜晚來臨,精神放縱,或是確有醉意,她竟向她高聲呵道:“告訴我,孩子,你真的對這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不為了你自己,不為我們家族,不為好奇,不為考量——一點興趣也沒有?”安多米揚不曾動,而她首先自我放棄,坐下來,靠著椅背,晃動酒杯,自語道:“我猜是沒有。而且再怎麽說,時間已結束了。”詩妲庫娃看維斯塔利亞,微醺道:“現在‘環月’的選拔該結束了罷,維斯塔利亞大人?”

“尚不。”維斯塔利亞微笑道,但實際上,已見分曉:“實際上,我今日就有一封很有趣的信件到了。”

她將一封信從懷中取出;那潔白的紙從她同樣如玉的手指滑落。詩妲庫娃帶絲溫和而迷醉的微笑,將它拾起。“敘——鉑,”她念道:“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她瞇起眼:“龍……”

這樣,她回了頭。她見到母親擔憂的神色,和那女人唇邊美麗神秘的微笑,但最重要的是——她看見了夢。她分開唇,聽見這名字;紅葉鋪滿她身後海峽的光影,像是一猩紅的羽翼淩駕她身後,蔭蔽她的身,染紅她的發。她眨眼,見那女人輕輕偏頭,在尚能對她睜開那綠眸前,黑暗便徹底降臨,夢中,她的身體在那紅樹下,寸寸化為粉末……

“——你來自農家,家裏的農田被當地豪強侵吞了,正逢‘環月’選舉,故來尋求一顆同那曾威脅你之事相似的龍心……”他跳上圓木臺,摩挲那不似同齡青少年的柔和下頷,繼續四顧道:“你,來自商人家庭,還有幾個兄弟——啊,敘鉑明白。敘鉑也有——而你不想在家庭中幫工,而想來尋找龍心的奧妙,因你逐漸明白,家人最無言的恐懼,都來自這一事物……”他略微思考一下,微笑道:“這很有意思。你願意跟著敘鉑嗎?”他再重覆這過程,將圍繞著這座臨時搭建原木臺的人一一點名:“你呢,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是來看一看,試試運氣,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幹……工作環境糟糕至極……吃不飽飯。”

他面露同情和嘆惋;這對曾認識他的人來說應是相當詭異且不合稱的,因這表情現實深刻的理解而非隔閡,聰慧的接納而非抗拒。見他此面,人會認可他應當是個剔透而嫻熟游走者,而非一個在懸崖上同海鳥作伴的紫色隱士。他全部的面容,都因這表情為之變化,乃至這粗陋的木臺似收光之石,令周遭群集之人不可移開目光;他的身長,即便站在木臺之上,也只堪堪從周遭浮現,因聚集在他身邊從十五六歲,到已弱冠有餘無所不至,幾乎都是些男子,初有堅硬輪廓,令他似不老孩童般光輝潔凈。身處其中,他有那似目盲之人的無知無畏,卻又使觀者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現一絲難抗引力;他的音聲,如在每一緊扣的音符中加深,越發剝離原先可至之印象,在奇異游說中增加理應不為其有的力度,恍如絲綢帶著風雪的淩厲。——他是午間前忽然跑進西部這露天的大食堂中的,邊跑邊叫:

“——我有個辦法使所有跟著我來的人獲得一顆龍心!真正的龍心,只要你跟我來,”他道,攀上臺,同全體宣布:“就在不遠的日子裏。這不是個承諾——這是個事實……”

他的狀況和情態難道不都說明著他是一個年輕的癡兒?這些跟隨他走出營帳的人自己並沒有好理由,而日後回憶起來 ,全然同入魔一般,尋著那唯一的道理。“你是誰?”問題如此。“你怎樣給我們一顆龍心?”

對此,他張開手臂,宣布道:

“我是敘鉑.阿奈爾雷什文,但,暫且請忘了我的名字——我給你們這顆龍心——是租借來的。你們知道租借的美妙嗎?啊,你知道的——你的家裏就是做租用農具的——你去運用它,但無需負擔永遠的處理,只有一時的責任。這就是敘鉑希望將龍心租借給你們的原因。不是你們告訴我,許多情況下,你們是因為對此有恐懼,才前來一探究竟的嗎?這是個不錯的想法。多麽恐怖,多麽疲倦,多麽無休無止——你們不覺得龍心,實在是個壞東西麽?啊,”他哈哈笑道:“世間是怎樣充斥著痛苦,大家不這麽覺得嗎?”

盡管一切在這林間的荒誕,這句話卻很難否定。聽眾面面相覷,有人猶豫地轉頭離開;有人繼續詢問,他怎樣給他們一顆龍心。他在木臺上踱步走動,面露思索,最後輕輕一指:“經由奇跡。”“奇跡難道能發生這樣多次?”聽眾反對道;他笑了:“對啦。當奇跡反覆發生,那就是公理了。這正是一場需要將奇跡變為公理的盛事,因為她決定,去扭轉這一切,而我,決定幫助她。”“她是誰?”人們問。

“她……”他重覆道,聲音低沈,回答:“她是告訴了我痛苦後果的人。”他對眾人說:“誠然,奇跡是最讓人相信,也最讓人不信的。但不必害怕——我會讓你們見證奇跡不斷的生發,像源源不斷的果實從樹上長出——而最終,這將還是背離真理的——我只會做這樣的事一次,故而,我將欺騙自己,使你們相信——相信我吧,如此,我便會給你們這顆可收回的龍心——唯一所求,只有你們的信仰。你們能做到麽?”

林間沈默。葉網中縫隙被塗抹至山巖的白色,榆樹後,沼澤邊,就是通往白山的道路,很久,至於沈默宛如同意,他再度笑了起來。為什麽不試試呢?反正,他們原先是不會有機會的……“來吧,我的兄弟們,我的同伴們,組合圓木,捆綁繩索,使動作如不斷蔓延的音樂,你便會自然體會到此在和永恒的快樂。此非欲望,而是應然,促使你生出這功業……”“噢,你在說些什麽?”工作者回答,在一種驚駭和凈化中擡頭望他,懇求道:“你的話使我感覺我在建造城市!這只是一只小木舟。”“啊,你是對的。”對此,站在樹旁,他微笑道:“萬事皆同此理……那些替我建起城市的靈魂,必然也從此舉中感到了快樂。看啊,”他的聲音似音樂在林間飛揚:“從這兒,看不見那白色的宮殿,但它誠然葉被建造得極盡虔誠,理智和規則秩序所可。我不應該要求更多——塵世的物質不可能追逐無形的星辰,如果你有期望,擡頭看那天空之中,真正的無窮堡壘。那不是使你的靈魂也能免除此世的炙烤……可以嗎?”追隨者在汗流浹背中顫抖,寒熱交加,而他自問道:“可以嗎?”

嘆息。他們感到這嘆息似從北部傳來,有如出發的號角;木筏已捆綁堅實,他查看過後,依次我這握了工人的手;現在,勞作之後,且在迷霧裏,他們已很怕這身形很小且精神飄忽的孩子了。他率先推行木筏,使它進入水中,然後跨上其中,招呼其餘人:“來。來啊。”他微笑道:“讓我們共乘一舟,如此,我們就不得不是同伴,我將同你們分享那超越的方法……”猶豫只有最後的機會,但在彼此的相望和幾乎絕望中,沒有人放棄了這機會。他們踏上木舟,坐到這孩子身邊。他微笑且滿足地看這景象,尋了一根長木,輕輕滑著水……苔河已然將他們呼喚。“苔……我們的朋友,引領我們在無窮的謎題中穿梭……” 他唱道。這是種古老的語言,這是種古老的歌。當他們已離那簡陋的碼頭,不見來處,他回過頭,向這些男人開口道:“現在我可以同你們分享這方法。”

他面帶微笑,使他的面容顯得超乎尋常地潔白而光滑。宛目視一種神妙的跨越年齡和歲月的變容,他們惶恐地仰望他,見他擡起行舟的手,指像林木之中——眨眼之間,白山浮現,龐然閃光似鏡。這些男人被此景更深地震懾,蜷縮在小舟上,聽他道:

“第一個秘訣是想象。現在,請你們同我想象——你們不是陌生人,而生來便是兄弟,住在這潔白的山中,在溪水邊,木屋裏……日升日落的景象,生老病死的奧秘,機械血肉轉動的奇異,常伴左右,”他低聲道,撥動木槳:“宛如亙古不變一般——無事值得恐懼 ,哪怕是黑暗和死亡。你們在河岸邊收集骨石,同樣,也在日覆日中,化作那一部分——”他瞇起眼,那些男人驚叫起來,俯臥在地:“我們會想象的!我們是兄弟——”他們微弱地懇求道:“——但你是誰?”

‘白山’的冰封麓風呼嘯來臨,透明氣流似改人眼之所視。想象確實奏效;心想事成,變天換日。他們宛在一場雪暴中等待止息;木屋的氣味,搖晃的風鈴,窗外的白光,一切應聲而至。嘴唇嘗到那古老而嶄新的雪花欣喜而發燙,他們的頭腦融化變型,放入座座冰雕。眾人行舟時光之中,跪倒其上,癡情難掩,見這執槳的男子身形:他正在盛年的體態中,姿態似白山絲絲縷縷的天玉。

銀發飄落,金眼似耀陽,他們見他露出微笑。

“——米涅斯蒙。”他回答道,伸出一只手:“我們已到。請你們抓住我的手,”他道:“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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