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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我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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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我少年時

sur le néant,sur la mort(憶我少年時)

白馬長著極長,銀柳般的發,據說這樣的馬性格暴戾,但在這村莊中它向來溫順。他騎著它,跟隨哺育者,在每一年春來冰河溶凍之時,前往山下的集市易貨。集市熙攘,但他的到來顯異樣。他如是他們更小,更奇異的形態;那些年,孩童越發少。哺育者挑選貨物,他亦從銀馬上跳下,多數時靜默不動,偶近那馬匹,輕聲同它唇語,景象在別處不曾有。“你每年都帶著這孩子來,從他還蹣跚學步時開始直到如今。”他誠有異樣,故商販們問:“所為何事?”對此,哺育者僅在挑選毛皮,鍛刀,火石,諸多需哺養山上孩童一季的貨物中擡頭,輕瞥他一眼,道:“幫忙。”——他站在那銀馬下,睜著嬰孩般澄澈璀璨的眼,內若有光解石紋之樣,星痕碎裂其中,且日日不同,故比這集市上最好的星光琉璃都要神妙。他同本地最典型的樣貌色彩般,有雙琥珀色的眼,說話少,註視多。“十一歲。”哺育者,動作輕盈,言語輕快,滿含某種應然之意——那雙琥珀色的眼追著他的動作;孩子輕輕轉動頸脖,靜難捕捉——很早,他就註意到,他勞作頗多,思索卻少。這讓他對他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畫中的人。他們彼此交談,卻難互相觸碰。世界對哺育者來說是顯無神秘而理所應當。他在有美麗容光的同時日日昏暗。“十一年。”他道。

十一年。是了;當他們再拖著這琳瑯的貨物上山,他見山峰的雪頂從灰褐後顯出,白鳥向東去,北面,隱有海風海聲。車內搖晃數十雙皮鞋,聲音如鈴聲作響。他張開唇,向後望去,忽意識,這對他來說似同永恒的歲月,不過是十一年……

“明尼斯。”哺育者呼喚:“你在看什麽?”

他回過頭;一片骨螺,前年從集市上買來,潔白如石,懸掛在那呼喚他的成人的耳畔。明尼斯,明明如石,如此他被命名,哺育者已為他準備了另一名,亟待他的成人。在集市中,他露驕傲而寵愛的微笑,時常道:“我帶他來,是因為這孩子與眾不同,”眾人知道:“你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從不哭,從不憤怒。三四個月便會講話,在窗戶邊同鳥玩。所有的路,但凡他去過一回,不曾忘記。沒有任何村落可有這強壯的銀馬做坐騎,除了我們,因為他用草藥馴服了它;他總是恰如其分地知道這些馬何時有何需求,如他明白所有同伴。有他在,我的工作少上不止一半。他會為我挑選適合的材料,建議最妥善的方法……我有時認為他是白山之靈的化身。誰說不是呢?正是為此,我為他命名,米涅斯蒙。白山的玉石。”

公馬在米涅斯蒙身下發出一聲焦躁不安的呼喚;有何物如黑色的幻覺盤旋在這琥珀色瞳孔內。他沈默片刻,並不常見,因這沈默並帶走笑容,而他慣常是笑容滿面的,而如往常,當他再睜眼分唇,他覆而微笑:“——我覺得是只熊——剛才,在松林深處,我見到一迅速移動的黑影。但我不能很確定。”

“熊?”哺育者嘟噥;他感情明快,往來如風。恐懼,憂慮和責難並時點燃。他有些責怪他為何將其提起:“你覺得它有可能來襲擊我們嗎?你有什麽處理的辦法嗎,明尼斯?”如果他能給出滿意的答覆,他就會原諒他。他明亮充滿感情的眼說著此事,波動似火的威脅使情形同樣清晰。他回應 了他:“我可以對上次的陷阱做些調整,”他輕聲說:“媽媽。”哺育者心花怒放,若非二人都在馬上,他興許會擁抱他。“我還可以加固外墻和門窗——我們這回帶來了許多實木,而我的很多兄弟已近成年,可協助您工作。”他續說,哺育者面上的表情幾融化,嘴唇分合,喃喃自語。他對他伸出手;成人男子粗糙的手將他那雙柔嫩的小手握在手心:

“米涅斯蒙。我最好的孩子,”他聲音顫抖:“哪個哺育者,不盼著有你這樣的孩子?”

他微笑;他那雙琥珀色的眼深深望著他。但在回憶中,他時常覺得,他並非在看他的面容,而是隨著那貝殼搖晃的軌跡,若堅硬石浪在空中飄蕩,神秘和諧,而在塵埃落定的記憶裏——他卻有時發現,他沒能忘記那張面孔的痕跡。每一條溝壑,每一絲皺紋和每一道紋路都被千萬光束記憶;每一喜悅,憤懣,嫉妒,氣惱的人之渺小和貪念都被封存在他眼中的琥珀裏,不改絲毫。同這寰宇無限相比,十一年是多麽短暫……而與他手中散落的白沙相較,他有何不同?從他降生的一刻;從他見到的第一束白光中,他已感到那寧謐微笑中蘊藏的無上偉力,事無巨細,皆有預兆,如此他不曾為天生的智慧封閉在無人的冰宮中,不曾沈溺書海而睥睨凡常。他可領會一切,因他會改變一切,落掌之沙訴說其擎控的溫柔,如花笑容隱藏控制的強硬,在他凍結的蜜糖雙眸中,無盡已展開門扉。

“……我在想……”他低聲道,對哺育者低下頭。“那是什麽?”那成人溫柔回答。他們向上,馬鬃飛揚似雪。

“——那傳言。”米涅斯蒙道,轉頭看向哺育者:“您在集市上註意到了嗎?有些商人說,白山的東部,有山中村落的居民神秘失蹤,唯餘血跡。”他笑了笑:“剛才那黑影讓我想到這件事。防患於未然不可謂不必要,您覺得呢?”

“啊,到此為止,明尼斯,不要再同我說起這不詳的話題了。很無趣。”他的哺育者拒絕了他的提議,撅起嘴唇,不快道:“——死亡?失蹤?痛苦?別在它們來之前反覆提起,否則你會倒黴的,盡管你很聰明,我的孩子,但年輕,就是有諸多稚嫩……”孩子聞言,垂下頭,村莊已在眼前,那貝殼在他眼前跳躍。為著一不明的原因,他最後回頭,向來路看了一眼。

“——您害怕死亡嗎?”他問。“不。”他迅速回答。米涅斯蒙微笑;哺育者卸下貨物。他首先取出一串新制的貝殼項鏈,掛在頸上,直他覺得足夠美,才去工作。

“為什麽?”他問他……他的眼看著這座山,萬事倒映在他眼中無不是金黃,璀璨的……他可將一切記下來……而即使是他,也不能猜出:這一切,終於只在他眼中,被永遠銘記。

“死亡之後有什麽,媽媽?”米涅斯蒙問。他牽著那匹馬,春風涼爽;他跟隨哺育者高大的身軀,見他不快而勤懇地搬運貨物。他輕輕地,從那骨螺的後部回頭,用金眼看著這孩子。他看見他早熟的面容,控制的微笑和幼小的身軀,微笑浮上他的唇邊:他確實愛他! 莫問前因後果。這孩子看著他……在他金色的眼中,他見到了自己的面容,已老了,疲倦了……微笑著。他記得他牽著這孩子的手,走在山下的河邊……他很神秘,不是嗎?他想了解他多一點,但這是不可能的……愛亦有其不能做成之事。

他分開唇。米涅斯蒙看著。

“——什麽也沒有。”他回答。什麽也沒有,遠遠地,似傳來一回聲,穿過他們身前,北海上,宛有層乳白色的雲氣,緩緩浮動著,溫柔而殘酷,撕裂著鳥群。

浮木漂在海上,在最後一次掙紮後仍被易燃物拖著爆發火光墜落——溫度如此之高幾有些許錯覺與身後的海天融為一體。她若有所思,而倘不是她便那樣,穿著外袍便坐在水中,顯出生人勿近的憤怒,或許會有人將她喚回而不至額上爆開白皮,白鹽聚集手指。當她的母親跑至海灘勸她回屋時,她尚展開手,渾然不知自己的指尖已如白蹼般粘連,而皮膚刺痛。“你這樣會曬傷的,孩子!我支持你的——夢想——可絕不支持你傷害自己!”安提庚痛心道。而安多米揚,超乎她意識地面露冷笑,只在和母親的對視中明了了,她這表情是多麽傷人。“冒犯了,”她楞住,低聲道:“母親。”然而一切不是這樣好解釋——只恰好被空中襲來的龍影所遮蓋,密而不發。她詢問母親那是否是維斯塔利亞。

“不。”安提庚回答。

她回到屋中,發現來人已在內等待。“……墨伽沙。”安多米揚皺眉;兩人在桌邊坐下,墨伽沙頷首以示敬意。她是詩妲庫娃直系屬下之女,半作家臣之態。“我知道你是向著‘環月’選拔去的,不想你竟這樣快,”她瞇起眼:“拿了顆龍心回來。”她為她沏茶,伸直長袖:“‘環月’賜心竟這樣輕易?”

墨伽沙神色覆雜;手上龍鱗映於安多米揚眼中。“不,”她閉眼,低聲道:“恰好相反,並不容易。就我所知,不少已為此喪了命——人們千方百計地試圖激發自己的潛能來喚醒龍血……一無所獲。”“我不知道你原來是擅長激發潛能的類型。”安多米揚說,低頭飲下茶水。

“不。”她仍回答:“你心情低落,為什麽,少主?”她不回答。她的眼始終望向房屋遠處,手放於桌面。事情明了。“我明白了……你的船不順利。”她企圖寬慰她:“安多米揚少主,有時事情並不會一帆風順。”“——不像你獲得龍心那樣順利?”她冷淡回頭,那眼中卻燃燒火星。墨伽沙靜默不語;她嘆氣:“不是你想的那樣。”

安多米揚起身;她在屋內踱步,藍袍墜身顯其英挺而困頓。“挫折……?”她低喃:“不止是挫折。我不怕挫折——比那更多,”她向墨伽沙伸手,嘴唇抿緊:“那更像絕望,無計可施,有何事在阻止我。”

“……安多米,”二人沈默片刻,桌邊,墨伽沙低聲道:“鬥膽一提。你所有的家人……無不寵愛你。甚至,她們崇拜您。來自疼愛,以至於……”“你想說什麽?”她擡眼瞪視她,向她走來。墨伽沙仍不住發顫,這是她曾和安多米揚共處的習慣。她不曾告訴任何人,因為這是奇怪的。她仍然顫抖,盡管獲得這顆龍心後。

龍心…… 她想到,看手中的白鱗。這也許是她顫抖的理由。她獲得這顆心的理由並不完全正當,為此原因,她不得不閉眼,聽安多米揚說:“同樣,來暗示我的夢想是不可能的?”她沈默,最後,她點了頭。

一聲悶響。她擡頭,見她面前那女人坐下了。她坐在她對面,不曾看她,而握掌成拳,看向窗外,若有所思。寂靜持續,最後,她方才道:“也許你是對的。”一陣冰冷海流似的寒意被註入她的聲音中,她本人定然不知道,而旁人時常為此顫抖。她甚至顯平和;墨伽沙握住掌中的龍鱗。“也許你是對的。”她重覆,手扣桌面:“——我已花費了去年的所有利潤,甚至還透支了明年的成本——我奪取了船廠和技師。我有了圖紙,我連月使她們改進方案……船本身毫無問題。我甚至可以轉頭去市場上盈利。”她看墨伽沙,她的面容冰冷:“但它絕無可能駛過海淵。我深知如此,盡管不曾嘗試——我能感到它。”寂靜恍然若一種苦痛流淌二人之間,她張開的藍眼中,她可見到她口中所述場景。她那稚嫩的龍鱗感到灼燒。墨伽沙不敢使她看出此事。她忍耐。

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她的口吻更低沈——不為她所意識。隆隆低音回響在房間中,墨伽沙忍不住擡頭看向屋角四處,無人可為她分擔。那要近了嗎?轉變要發生了嗎?沒有回應。

安多米揚扣拳在桌上:“我已用光了——所有的龍骨。我可以再換更堅實的,但所有滿足條件的人恐怕都活著。上一次,別耶茨的龍骨,原先能為我所用,但他死時不是龍身。這很難,但並非不能嘗試……”“少主。”墨伽沙顫聲道。“——我需要嘗試。”她喃喃道。“安多米揚少主!”墨伽沙擡高聲音。

二人對視;她幾以為在那慣常澄澈冷靜的藍眼中看見了地獄。“——您很不冷靜。”墨伽沙低聲道:“也許您應平覆心情,再考慮這件事。憤怒無異於思考。”

“——”坐在她對面的這女人發出一聲長而低沈的嘆息。緩慢地,她擡起頭,扶住額頭:“你是對的。我失態了。原諒我,”她轉頭道,面容上又浮現一個繼承人文雅冷徹的氣質,但顯得虛幻,像火焰所作的面具:“——我只是太渴望它。”她鄭重,以至幾分可笑地道:“那是我的夢想。”

她又站起身,站在床邊。墨伽沙跟隨她的影子,走到斜陽後。“——幾千年來,安多米揚少主,”她輕聲,謹慎,而有決斷性地說:“沒人曾跨越過海淵。”暗示如此,再無更多。安多米揚手握簾布,久久站立。她如握著一柄劍。她看上去那麽英武,墨伽沙對自己想:但她從來沒有展現出對武力和權力的興趣。這讓她格外高傲和美麗,甚至,惹人憐愛。她閉上眼。她必須要這麽做。

“您的家族,您的家臣,都理解,支持您高遠的願望。但現在也許不是時候。”她緩緩說:“孛林的境況混亂,派系割據,莫衷一是。國王舉止詭異,令人難以琢磨……未來時局莫測。也許,這該是您真正為您的家族考慮的時候了。”安多米揚回頭;墨伽沙道:

“您是‘藍眼王’的王脈,詩妲庫娃大人唯一的繼承人。或遲或早,您不得不選擇一支陣營。我理解您對龍心的忌憚——現在,我為您帶回了一顆。您可以支配我,如同我們有一身般。”她長久凝視她——這讓墨伽沙明白那是真的,二十五年來,盡管她的勤懇,她從來不曾認真。她不在她的本心中,而現在她註視她的骨骼顫動,熱量在皮膚下移動。

安多米揚走向她。她握住墨伽沙的手。“你怎麽獲得這顆龍心的?”她低聲道。

墨伽沙沈默許久。她附在安多米揚的耳畔:“——由一個孩子。他說他是國王派的人。”墨伽沙道:“敘鉑.阿奈爾雷什文。”

她感安多米揚的頭顱懸在她耳畔;她感到她的呼吸。她感受過最熾熱的呼吸。她不能猜出她在想些什麽。

他們哭叫;在夢中或幻境中,記憶互相紛爭,無可辯駁的是,這木屋中彌漫著動人而深刻血肉之味,這些在迷霧中醒來的男人俯在地上幹嘔,涎液落入木板縫隙。地面寒冷如冰,割傷他們的手臂。當胃部已空,他們看見地上聚集的淡藍色酸液——這很可能是他們中毒所至的幻覺,因這熒光之藍不應來自人之內部。內容物已徹底潰散,不可辨認。他們不能知道前夜的食物是什麽,頭腦太過昏沈。菌類,魚類,蛋類,雉雞?不可言明。他們擡頭,只能見這乳白色視線中所站的一個身影。很難說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們俯臥得太低了,幾爬行地面,這樣的情形使一個嬰兒都是高大——一個男人帶我來到了這——他們僅剩的意識訴說到——也可能是一個孩子。這矛盾和不具和使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潰了。冰絲從殘存的虛空中滑落。

“——”他們掙紮——奮力,有效地,回憶起那名字,只是不幸扭曲,變形了:

“明尼斯。”他們道,口齒不清,十分可憐:“這——是——發——生——什——麽——了?”

一個孩子站在他們身前,再往前,是張椅子。他背對他們,身穿小短褂,露出手臂,模糊間,上邊似覆有冰霜。很可能只是幻覺,屋裏沒有冷到這個程度。那孩子向前一步,揮起一張白毯,覆在椅上;椅上坐著一個人,現下只從白布後透露輪廓。他們覺得那像是樹枝組成的雕塑,許多不平整的未去除幹凈的樹枝欲刺破那覆蓋——如此材料所作的雕塑避免比它原本應然的要臃腫,尖銳,龐大,

他們哭泣——不知原因。“明尼斯,發生什麽了?”眾人問。

他站在那;明尼斯,或者什麽別的。這個孩子,平靜,安靜,肅穆地。只有他曾有機會看見了那雕塑的真容。他如魔術般掀起白袍將其掩蓋。眾皆等待。他沈默良久,最後開口:

“他死了。”他輕聲說,聲音清澈。“死了!死了!——什麽也沒有了!”這個詞語,死,一出現,便引起本能的哭泣。記憶試圖拉扯理智,但這場鬥爭的結果是慘敗,因來路被遺忘了,頭腦內所剩僅有刻骨銘心的哀悼和恐懼。“讓我們看看他!媽媽。”他們道:“明尼斯。”這孩子走在屋內。他拿來毛巾,熱水,挨個扶起地上的人,擦拭他們的身體和沾染的血汙,盡管這血汙的來歷是個謎。明尼斯的動作細致耐心,他以絕對的虔誠和靜謐面對餘人的哀哭。他冷靜拒絕:

“不,你們不應該看。那畫面十分可怕,我的心現在還在顫抖。”他始終平和完整地說,音調優美,只有一個詞揭露可能的波動,但幾不可察覺。“啊——啊。”他們越發呻吟:“為什麽?是——是——”他們猜測:“熊嗎?”

“可能。”明尼斯道,撫過他們的傷口。“啊,熊會活吃人。他的身子,是不是損壞了?他的臉還好嗎?”口齒不清。“他的臉——啊。臉。”對此,那孩子回以微笑:“很好。”他道:“他的頭不見了。”

哭聲四起。不一會,有人來敲門。他們害怕地蜷縮在一處。明尼斯去開門,不一會,他回來,解釋:“有人來警告我們,近來有許多熊出沒。我們最好不要出門,等待山下的人來幫助我們。”“我們應該這麽做。”他們一致同意。時間在僵硬中飛速過去,夜晚到來時,為不知名的原因,他們在屋內那具白色雕塑的註視下顫抖,乞求原諒。他始終註視他們;他的衣袍仿佛在哭泣,提醒。

他的頭不知去了哪。明尼斯沒有恐懼;這是個務實的孩子。當他們蜷縮在地面上發抖時,他工作不休,整理屋子,更換便盆。他為他們端來食物,像是魔術。這餐點非常香;散發他們從未體驗過的甜美和誘惑。那雕塑仍是如此嶙峋,上面的骨頭更為顯著。“那只熊肯定將他的骨頭生生從身體裏拉出來啦……!”他們道:“……就像明尼斯彈著他的風弦琴一樣,熊把他的骨頭在肉裏穿行,嘎吱,嘎吱……”

明尼斯確實在拉琴。每一夜,在睡前的昏沈中,他都擡起他的馬尾弦,靠在那魚皮琴上,催出淒厲卻至極平和的聲音,有如他的心。某一天,在磨人,無止境的恐懼中,那坐在椅子上的雕塑轟然倒塌,白布從頂上滑落。他從椅上滑下來,磕在地上,散落的白骨幹凈似墻上的骨笛。他躺在那,像一個尖銳的謎題;一串項鏈,一只骨螺,散著最後的聲音,在地上滴溜溜地轉。

沒人說話;他們看著。明尼斯跑過來,將這白骨撿起來,捧在懷裏。他用白布將他包裹好,又轉頭同他們宣布:“不用擔心。他的肉已溶解在風中,像石頭被水磨損。”沒人說話。他們的牙齒打顫,這一日中,沒有任何其餘的事是異樣的。他們站起來,看窗外的陽光。他們已很久沒出去,臉色發白,眼中有渴望。

那晚,他們喝的是骨頭湯。雕塑不見了,有人哭起來。明尼斯不發一言。時間消失為墻上的筆畫,敲門聲不斷響起,明尼斯不曾領會,有一天,看上去是一個月夜,他將他們從睡夢中喚醒,平靜道:“時間到了。我要求你們兌現你們的承諾,這樣,我就可以讓你們存活。”他不曾苛責,明朗道:“我的要求是相信。”所有人都在他金色的目光下顫抖。他長久註視他們,而後開口:

“我的名字是什麽?”

明……牙齒磕碰。他面露失望,眾人不言,最後,有個細微,虛弱的聲音,來自一個女人,從後響起。他們回身看她,幻象破碎,彼此無能,聽她說:“米涅斯蒙……”她叫墨伽沙。她俯在木板上,掙紮道:“白龍心之主……”

“正確——現在,來吧。”他對此微笑,伸出手。他們的手因此變小,被他的手握在其中。他帶他們走向門口,道:“不必犯下過去我的兄弟們犯的過錯,只需要相信我。我會帶給你們他們已失去的龍心。”他的聲音很溫柔,幾使人落淚;恐懼的淚水。他們靠近門,聽見風雪之聲,其中,他道:“沒有熊……只有我們……相信我。如此,你方有可能超越死亡,以及虛無……”

門被風雪吹開。他們聽見聲音,咆哮:“明尼斯!你在哪兒?”這震顫到骨髓深處的渴望。米涅斯蒙微笑站立,他們捂耳顫抖。

“我知道你在!交出來——你的肯定很大!”那聲音道:“你的——龍心——”

“——該走了。”對此,他回答道。他牽著他們,走出一步,身體變小,風雪襲來。他們發現自己在朝白山上方行走,對著刺目的幻日:“去頂上……”

“……冷。”墨伽沙回來後是唯一能朦朧覆述這件事的。她勉力走進大帳,身上龍鱗似冰晶雕落,乃至大帳主人雖有不滿卻無以提出,相反,帶著種深深忌憚,她只能使她堂皇站在中間,似此處主人般茫然四望。她跪倒在地,蜷縮身子,直到有人為她拿來毛毯:南方人更怕冷些,這樣的季節才有一張大氅供她庇護自身。“冷。”她的牙齒打顫,同為她端來熱水的恒頗塔說:“我在雪地裏走……像是永遠。我的腳幾乎要碎裂了。我想一睡不醒。”“你是飛回來的。”恒頗塔蹙眉,攬著她,低頭問:“你去哪兒了?”她的眼看向帳中的天頂的芒星,眩暈而後怕地說:“山頂……白山……”她握住來人的手似捉住巖石:“那孩子逼迫我們跳下去,從白山的頂,我能見到羊群望著我,像看著幽靈。我能見到石頭滾落。”她們松開她的手,墨伽沙哭泣懇求:“求求你不要放開,米涅斯蒙。”沒人聽見這句話,她們激烈地討論:

“那個男孩……那個敘鉑,真的給了她一顆龍心……”

“好幾顆。不止她一個人,只是手段有些不穩妥……從白山上跳下來!還能保證一定有翅膀……你可以去外邊看。他仍在空中盤旋……連國王都對他沒有辦法……有一兩個還在昏迷,被凍傷了……”恒頗塔咽下唾沫。她不忍見同伴獨自在那忍受不可描述的折磨,盡管有人勸她:“她還要你擔心啦!已有顆龍心哩……”

她仍跑過去。“墨伽沙!”她低聲說,附在她耳邊,聲音便只有二人可聽到了:“究竟發生什麽了?”

“我見他帶著……一群孩子……走了……我擔心!”她於是便一五一十地,狂亂地說了,很不清晰。恒頗塔將其看成了傾訴。她無法完全把握其中的內容,所能做的不過是緊緊抱著她,給予她安慰。她說:“我跟上去,但回不來……他將那毒雲吹進我們體內,我們對他言聽計從,就像馬戲團裏的動物對於馴獸師一樣。他時而溫柔撫摸我們,時而將我們拋進火堆……他把我們望白山上趕!可怕的人。我們哭著,眼淚凍在臉上,吃著生肉,裏頭滲著毒……”“可憐的墨伽沙。”恒頗塔撫摸她的發,在帳外鬧哄哄的混亂中成了唯一的靜謐:“都過去了,以後就好了……你以後就有顆龍心了……”她聞言,大哭起來:“有熊——有熊追著我們!要吃我們。我們沒命地跑,埋在深雪下,像死了般。我覺得我死了好多回,終於,我們到了山頂。他說:‘從這最高處跳下去,像落到最深的海底。向著死亡,虛無,以及永恒。我就賜予你們一顆可被剝奪而不害性命的龍心。這是公平的。’”

“白山……那麽高!比唐圖斯山高上兩倍——你看不見下面,只有雲霧,只有痛苦,我拒絕,想逃走,但我迷了路。他找到我,我求他……”她捂住自己的臉:“我失掉了尊嚴,但毫無意義。‘你一定要跳下去。’他對我說。他松開了我的手,然後,同我一起跳了下去……”

“那孩子和你一起跳下去的,墨伽沙?”恒頗塔說。沒有回應。她睡著了,臉上結成一層乳液似的白鱗。她將她抱起來,安置在床榻上,之後安靜地走出去。帳外,天已黑了,人群聚集在草地上,空中綻開明亮的紅色煙花,有人釋放,為在夜色中將那穿行雲霧的形體照亮。她打了個寒戰:果然,空中盤旋著一巨大的有形影;人群發出陣陣驚呼,與之相對,它是肅穆和愜意,享受天空的陪伴和前所未有的羽翼。它應當是潔白的,因紅光在上邊是完全的紅色。它在空中盤旋有一刻鐘,終於飽足了,向下俯沖,人群尖叫散開。那龍影掀起夜間的塵土,恒頗塔用手去阻擋,從指縫中見它格外龐大的影。她佝僂身體。

等煙塵散盡,她擡頭,見面前只有一人影站立著,頭戴王冠;那是國王。他站在草地上,同那白龍對視著。

“可以了。” 拉斯提庫斯道,蹙眉看著那巨獸。對此,那白龍顯示出服帖,極詭譎地,恒頗塔見到它的頭和四肢都像是融化,蒸發為煙霧一樣變形,匍匐。前一刻它是輝煌可怖的,後一刻則充滿渺小臣服的奴性。那巨龍跪下來,不一會,煙霧中只剩下一個很小的影子,爬行在地上。他爬到國王的腳邊,靠在那,像個頑童乞求父親的原諒般。

“……龍!”

他從微睡中驚醒,第一反應便是看向床邊。她躺在那兒,完好無缺,睡顏美麗而安靜,只是興許有些疲倦。她面頰的紅潤是這座潮濕冰冷堡壘的許多居民都缺少的。在初醒的懵懂和‘回憶宮’的傾軋中,克倫索恩顫顫巍巍,含著敬重的恐懼,撫摸厄文放在枕邊的手臂。“龍!”聲音尚且不停,狂風吹開窗棱,他外出去看,北來的雲氣中,龍影劃破天空。一黑一白。

“成功了罷?”不久,拉斯提庫斯便降到這敞開陽臺的臥室中。他面帶微笑,看向兒子,繼而張開雙臂。克倫索恩不再反抗。他先前的恐懼徹底傾瀉而出,由此遵從了內心最本能的渴望,投入父親懷中。“……非常成功。她顯得勞累,使人印象深刻——不久澤蓮和澤年雙雙從水中站起,親吻她的手,群眾先前無言,後有人歡呼,繼而讚美和掌聲不斷,先前的忌憚和嘲諷似夢一般……除卻她因疲勞和消耗昏倒,一切可稱完美。最後一刻,她仍面帶微笑——作為表演和生命,不能要求更好。”克倫索恩低聲說。他從拉斯提庫斯的懷中離開,不敢看他。

他走向厄文的床榻:“……哪怕是那兩個女性龍子,也頗受動搖。”他面露微笑:“還有塔提亞。”

拉斯提庫斯久久看著;他沒有等到回答,故回頭,所能見的不夠是他那父親含笑將他凝望。皺紋浮現在他眼周,他眼中又浮現那令人恐懼的魔光——而對他來說,是種令心地顫動的痛苦。他別開眼。“我也有好消息。”拉斯提庫斯道:“——我們有了十幾只新巨龍,體型不小,且先前不屬於任何派系,大多是平民。”他擡手向克倫索恩:“並且,屬於你的血系。”“——這是什麽意思?”兒子很吃驚。“白鱗龍。”拉斯提庫斯語氣平淡。

“怎會……”他說。他舉手示意他放松:“不用擔心。和你無關——那是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帶來的。你不必深究,但他們既然從屬白龍心之血脈,我會將他們歸在你的治下——盡管未來你不會再是王儲。”

當這句話被說完,兩人之間長久沈默。他看著他的黑頭發,那綠色的眼和英挺的身姿輪廓;他和他不相像的一切。這是那吹彈可破,不堪一擊謊言的有力保證:他是他的兄弟。沒有任何特別的私心存在於他們之間,尤其是考慮他對諸多孩子的殘忍——如果拉斯提庫斯對他母親的敬愛是私心。但一切都太脆弱——顯而易見,他知道,從他那深沈的,無言的凝望中。他是那麽愛他。

金發落在他肩上,他不能去想他感到痛心,難以呼吸的原因,而閉上了眼。“是的。這是最好的時機。”克倫索恩低聲說:“一個奇跡。”他聽見拉斯提庫斯輕笑;他走近他,影子灑在他身上。他感到他那雙帶著黑鱗的手柔和地撫上他的肩,當他擡頭,他見到他眼中的閃爍。

“——最重要的是,你應該休息了。”拉斯提庫斯柔聲說。“不要把我當成孩子。”他聞言,顫聲道:“我不需要休息。很抱歉當時我做了個沖動的選擇,但那原本是對的。奇跡的出現令我們無法判斷,您同意我?”“我很多時候都同意你。”他輕聲回答:“你和你的母親都比我智慧。”他感到它撫摸他的頭發,這讓他的眼角酸澀。他抿住唇,閉上眼。

“……請您告訴我,敘鉑,那孩子,究竟是什麽來歷,”他顫抖道:“曾經到底發生了什麽?——您知道我的意思,”由著一股沖動,他擡手,握住了他的手:“——真正的曾經?”

他望著他。晨風吹拂,黑袍在霓光中泛著深沈波紋。天快亮了。他沈默一會,閉上眼,收回了手。他說:

“曾經——現在。未來。誠懇同你說,我的孩子,”他平靜道:“我希望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系。我只希望看見你像個孩子一樣,對我露出天真的笑容,我能將你擁在懷中,聽你的笑聲。”他的睫毛微微顫抖:“……這一切,我都從來沒有給過你。”

“您要剝奪我知道的權力。”克倫索恩說。他不敢眨眼,眼淚已懸在線上。他勉力忍耐,避開眼光。拉斯提庫斯睜開眼。他對他微笑,含著歉疚,和一絲親愛的戲弄:

“我不想你知道。”他的聲音輕柔,飽含可怖的,亙古如今的魔力:“已經可以了。如果這個奇跡足夠——我想要它足夠。我希望這是你最後的孤獨和傷痛。因為你做了什麽呢?”他伸出手來。克倫索恩再無法忍耐,比第一次更猛烈,更不顧儀態,他將自己埋進他的胸膛,無聲地痛哭。淚水沾濕了那沾染龍血的黑袍,他的肩膀顫抖。

“——爸爸。”克倫索恩哽咽道。他感到他緊緊摟著他,像要將他鑲進自己的身體裏般,又似乎要使他永遠遠離他。

“——你是真正無辜的,我的寶貝。我的孩子,你母親的孩子。我潔白的小克倫索恩。”他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低聲說:“我多麽希望能和你們在一起,不在這黑暗的穹窿下。永遠在那光明裏……”

在他短暫回到堡壘的那天清晨,他對著初生的朝陽沈思許久。這柔美而熾熱的光灑在他面上,給他披上一層別處不見的柔和同疲倦。一天的這一領域和這一時刻似是不屬於他的,沈浸其中,恍然若夢,他感到靈魂游離體外。他放松身體,直感頭腦徹底昏沈,幾陷入沈睡,才依稀回頭,見她睡在那處,面若李花。拉斯提庫斯凝望她,繼而起身相向——每一步都艱難。這溫柔,希望初現的秋日朝陽照映不止他的掙紮。北面,敘鉑.阿奈爾雷什文發現他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無論他去那兒,人們都追著他賜予一顆龍心。他很快地喪失了智慧,變為池塘中的木魚,在那裏躲藏終日;而,更南邊,安多米揚.美斯明站在海邊,註視天際的海線,目光灼灼。夢遙遠不可及,她過人的直覺訴說著不安的風雲。拉斯提庫斯,在夢想一維度上最為幸運,因他夢寐以求的事物就在眼前,卻也從未如此遙遠而痛苦。他感到了命運的決定和懲罰——因為,雖然我們應仇恨罪惡,而非罪人,罪人卻難脫其罪孽的華袍。他欲咳嗽一聲,將胸中淤積的血清出,卻看見床上那年輕女人眼簾扇動。

她醒時,見他就在身旁;這讓她欣喜。但她難以忽視,也不願見他露出如此隱秘的痛苦。

“你怎麽了……?”她輕聲問道,撫摸他的手指。他微微一笑,盡管胸中傳來不可置信的疼痛,宛如某種蔑視和挑戰。“我有點累了。”他承認道。

“啊,那麽正好,還不算太晚。”她聞言道,對他展開手臂:“到這兒來,我們一起睡會……”

“不應該這樣。”他低聲說;輕若不聞。他終於還是倒下來,進入她柔軟的懷抱中。“你的心跳得好快,”她擔憂道:“請你照顧好自己,可以嗎?請一定要這樣做。”他瞧著她的面容,勉力抑制那親吻她的嘴唇的欲望,承諾道:“好。”

“蘭……”她呢喃道,攬住他的肩:“為什麽你總是讓我這麽憂心?”

他的口中充斥著那罪孽的苦澀,但一個名字卻有難明的芳香。他抵抗了很多誘惑,這一樣卻不可為之。他嘆息,抱著她柔軟的身軀,低聲道:“抱歉。”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耳邊,仿不願讓其餘任何人聽見一樣,道:“……迦林。”

這名字沒有被公開提及,也不允許被公開比較。這年末尾,當’環月’和‘鯨院’的大選都已結束,廢儲的詔書正式下達。象征儲君的白袍被交於此任手中。小‘厄文’王女,從這一日起,她的名徹底響徹全境,束發進入國會廳。她的父親,拉斯提庫斯親授徽記,為她披上白袍,又將她攬起。他使她坐在那張次級的王座上,慣常屬於女王的配偶。她已落座,眾人向她行禮,在餘下的四年中,她坐在這張原為王後而設的王座上,同國王共同出席——而,自從這一日起,那關於她和‘迦林’女王神似的呢喃,再不停息。“願女神保佑善心的厄文公主罷。”人們禮貌道:“使她不分享那可憐女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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