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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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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1)

裴國公擱下茶盞,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昔年臣只道陳麗嬪有寵,經此一事,方知聖上對其愛護之心。”

青羅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若有所思地望著裴國公,不知可是她多想,總覺他言語間有幾分悵惘。

“據本宮所知,陳麗嬪乃是聖上龍潛時所納的侍妾,聖上既寵她,為何明面上待她始終冷淡?入宮後許是顧慮樹大招風,她又無外家可依,入宮前呢?國公可知其中緣故?”

裴國公似在猶豫,思索片刻,終是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道:“陳麗嬪嫁與聖上前曾為他人婦。”

見青羅雙目微張,忙解釋道,“公主誤會了,麗嬪娘娘是在先夫亡故後才另嫁。”

青羅收起詫異之色,聖上再荒唐也不至奪人之妻,他因不喜陳麗嬪二嫁,才刻意低調麽?

裴國公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又道:“麗嬪娘娘原想為亡夫守節,青燈古佛,度此餘生,聖上一片赤忱,才將她打動,她自以為有負於先夫,不願人前走動,亦不肯晉升位份。”

青羅一怔,後宮妃嬪無數,能讓聖上如此遷就的,也只有一個陳麗嬪了。

不過,當中內情,裴國公一個外人何以如此清楚?

裴國公低頭淺啜一口茶水,“臣當年與聖上同去的益州。”

青羅想起曾聽裴勖之提過,聖上龍潛時,裴國公常隨他外出辦差,二人算得少時好友。

可男女之情,便是隨行之人,恐也難以知曉細枝末節。

青羅未細究,只問:“所以國公也以為,倘若陳麗嬪誕下皇子,聖上或有意改立儲君?”

裴國公未出言反對,他雖有了春秋,仍能瞧出年輕時的幾分風采,裴勖之的好容貌便是承自於他。

青羅瞥了眼冰裂紋窗格上透入的灰白天光,半晌才平淡道:“既如此,國公,抑或裴貴妃,沒想過阻止那個孩子出生?”

裴國公倏地擡眸,先是瞧了眼門外。

青羅不由失笑,“國公現下才想起隔墻有耳,不是晚了麽?”

裴國公遲疑,“公主……”

青羅笑道:“國公放心,本宮的護衛在門外守著。”

裴國公兩手籠入袖中,斟酌道:“公主,麗嬪娘娘淡薄名利,從不過問朝堂之事,亦無意儲位,便是誕下皇子,也不會想見他卷入儲位之爭,裴氏若動她腹中胎兒,有違道義。”

青羅面上笑意未斂,心下卻道方才果然並非錯覺,裴國公對陳麗嬪的確不同尋常。

除去陳麗嬪腹中孩兒,乃是釜底抽薪。

她從未想過如此行事,正如裴國公所言,此舉有違道義,對那未出世的孩子亦不公平。縱使因此保住了太子儲位,穩住大周局勢,恐怕也會於心不安。

她只是借此試探裴國公。

裴國公的回答若是出於本意,委實叫她意外。

她閑時陸續讀過些史書,對權力傾軋的殘酷已有體會,世人多以良善,重情為美,裴氏家主卻不當只是如此。

百年裴氏,若不明白連她都懂的道理,何以屹立至今,門楣不衰?

裴國公存有私心,抑或生性純善穩重,如前世一般,抱定隱忍守成之心,今次若非被逼無奈,想必不會輕舉妄動。

青羅心下五味雜陳,換作前世的她,定會敬服裴國公的仁善心腸,此刻卻抑制不住有些失望。

束腰高足花幾上,擱了只素面細頸的白瓷瓶,內嵌幾枝攲斜的金梅,色若琥珀,質似薄絹,似是從未沾惹世間塵埃。

青羅暗自心驚,背脊竄起一股寒意,短短不過半年,她已然變成如此面目。

“國公言之有理,”她聽見自己波瀾不興地回了一句,岔開話題道,“今歲冬狩,勖之去麽?”

她不再過問麗嬪之事,裴國公似乎松了口氣,“虎賁營負責隨行防衛,勖之領兵五百。”

青羅點點頭,無論如何,裴勖之已走上與前世不同的路,縱然前途難料,可她以為一個人只要勝過了從前的自己,便是好事。

天色愈加陰沈,隱有雪意。

青羅坐在馬車內,今日來見裴國公,原還打算問問他手下可有信得過的術士,末了卻是只字未提,不過她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她兀自想著心事,忽聽街上吵吵嚷嚷,撥開車前簾子,問:“出什麽事了?”

薛虎揚鞭抽打馬匹,催馬疾行,一面道:“附近坊裏出了命案,大理寺聯同府衙正抓捕兇犯。”

既有大理寺參與其中,便非尋常小案。

翌日傳出消息,苦主一家十餘口皆被砍殺,最幼者才只兩歲。

兇手是今次大赦中被赦免的罪犯之一,原是個賣肉的屠夫,當初因肉割多了,買主不肯要,堅持要他減下二兩,此人一時氣憤,竟就提起肉案上的剔骨刀,劈斷了買主的脖頸。

後來他為求輕判,當堂下淚祈求原諒,買主眷屬不為所動,要他償命,致使他被處死刑。

誰知他命不該絕,竟得了大赦的造化,然則歸家後妻已另嫁,重操舊業,生意也一落千丈。

他因此懷恨在心,那日飲了幾大碗烈酒,惡向膽邊生,抓起屠刀,便上門報覆了。

過不幾日,又有一家慘遭滅門,兇手亦然。

連出兩起因大赦而起的兇案,長安一時人心惶惶,被赦之人如過街老鼠,人人惡而避之。

皇帝震怒,責怪京兆府、左右金吾衛等護衛京師不利,禁衛加派人手,日夜巡查,尤其緊盯赦免名單中的囚徒。

被赦之人又生怨懟,既已釋放,何故仍以囚徒待之?

大周史上歷次大赦,多有將不宜赦免的兇徒排除在名單之外的,皇帝卻未加以甄別,一應赦之,不知可是急於安麗嬪的心,抑或借此遮掩真正想赦免之人。

長安坊間漸起對“妖妃”的不滿之聲。

若非“妖妃”生辰,何來大赦之禍?這“妖妃”自是指薛貴妃。

青羅隱隱有些擔憂,去了趟怡宸殿,探望薛貴妃,囑咐她近日謹慎些,勿要出宮。

薛貴妃怕她擔心,原本應下了,偏那張司窈給皇帝出主意,薛貴妃去萬福觀上香,為民祈福,以平民憤,皇帝點頭,薛貴妃自然不好拒絕。

青羅得到消息時,薛貴妃已出了事。

萬福觀位於南郊城外山上,兇手潛伏於道旁坡上林間,待薛貴妃車駕經過,先是推落巨石,試圖砸毀馬車、沖散護衛隊伍,繼而手持兵刃,廝殺而出。

所幸永興侯府暗中派了一隊人馬隨行,危急時救下了薛貴妃。

薛貴妃頭部在車廂內撞傷,受了些驚嚇,無性命之憂。

青羅一見卻是大哭,薛貴妃傷勢雖不算重,可滿臉血痕,煞是可怖。

怡宸殿內,薛貴妃靠著榻上引枕,太醫正為她清理患處。

青羅在旁瞧著,抿著嘴,也不出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薛貴妃無奈地嘆了口氣,忍著痛,分神安撫她,“羅兒莫怕,母妃沒事。”

謝治塵側過身,失神地望著青羅,見她腮上滾落淚珠,自袖中掏出一方錦帕,低頭為她拭淚。

青羅不看他,只接過帕子,鴉羽低垂,自己抹淚。

太醫方包紮好,殿外傳來內侍拖長的嗓音:“聖上駕到——”

皇帝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內,直奔暖榻上的薛妃,旁若無人道:“愛妃受驚了。”

他說著在榻沿坐下,自宮人手中接過碗盞,拿玉勺舀了藥汁,細細吹涼,方才送到薛貴妃嘴邊。

薛貴妃偏頭躲開,柔聲道:“陛下折煞臣妾了,臣妾自己來。”

皇帝舉著玉勺,固執地等著,聖意難違,薛貴妃只得張嘴抿了。

皇帝將那一碗藥餵完,重重擱下碗盞,怒道:“朕已命大理寺嚴懲此等匪類!”

薛貴妃笑著勸道:“陛下何必與他們置氣?”

皇帝沈聲問:“愛妃怪朕麽?”

薛貴妃面露惶恐之色,又仿佛不解,“陛下因臣妾生辰才頒下大赦令,陛下不怪臣妾,臣妾便心滿意足了,怎會反過來怪陛下?”

頓了頓,沮喪道,“此番祈福不成,又未能為陛下分憂。”

青羅聽著,只覺異常刺耳,袍袖下纖細的十指用力扣入掌心。

薛貴妃一番話,不拘出於真心抑或假意,皇帝俱都受用,卻又意味不明地嘆了一句:“若非愛妃事先通知永興侯府護駕,後果難以設想。”

薛貴妃怔了怔,旋即搖頭:“臣妾並未告知府上,年底永興侯回京述職,先派了些人回府打點,恰好遇上了。”

青羅暗自冷笑,父皇倒是時刻不忘試探,母妃方脫險,便疑她與阿舅府上暗通消息。

前世母妃亦是如此隱忍,她卻渾然不知,母妃默默咽下了多少委屈。

父皇以她們母女為盾,護住麗嬪母女,偏又能若無其事地擺出這般關心母妃的嘴臉,何其虛偽。

對她亦是,面上對她百般疼愛,可她永遠忘不了前世城破之夜,昏暗的燈焰下,他對陳麗嬪母女提起殺她時的漠然。

思及此,她腹中一陣翻湧,忍不住輕嘔了一聲。

這一聲卻讓皇帝聽著了。

“羅兒這是怎麽了?”他先是問了一句,想起什麽,又道,“叫太醫診診脈。”

青羅知他想岔了,原不想理會,又恐他因此誤會她與謝治塵,便沒反對。

轉頭掃過謝治塵,卻見他不知為何,連耳根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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