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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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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2)

太醫診過脈,起身拱手道:“陛下,公主乃是急火攻心,以致脾胃失和,並無大礙。”

想是揣摩過命他診脈的用意,又道,“臣可為公主開幾副藥,調養身子。”

青羅與謝治塵至今未圓房,薛貴妃知情,皇帝心中亦有數,因而俱是未置可否。

倒是青羅坦然拒道:“不必了。”

皇帝聞言不著痕跡地看她一眼,頓了頓,笑著打起圓場:“羅兒與駙馬成婚時日尚淺,子嗣不必急於一時。”

謝治塵坐在圈椅中,與青羅隔了張高足雕花案幾,聽她推說不必,深深望她一眼,偏過頭,看向殿外。

王棲恩正引著宮人搬運補品,內侍、宮女魚貫而入,將大大小小的包裹送進殿中。

薛貴妃起身謝恩,皇帝忙扶她回榻上歇著。

皇帝走後,薛貴妃著人將那包裹逐一拆開查看,遇著可她意的,便笑笑,命宮人另收在一處。

青羅見她還笑得出來,便知她沒將遇襲之事放在心上。

原想留下陪她一晚,薛貴妃不允,以為不合規矩,只留她多說了會兒話。

薛貴妃見謝治塵打起門簾出去了,問:“羅兒對駙馬有何打算?”

青羅笑道:“母妃不是說,不再過問兒臣與駙馬的事麽?”

薛貴妃叫她問得一噎,扶額道:“本宮連問也不能問了?”

青羅挨著薛貴妃坐下,如幼時那般倚在她肩頭,嬌聲道:“母妃,駙馬雖處處都好,卻非兒臣良配,兒臣與他遲早要和離的。”

薛貴妃摸摸她的發:“既如此,不如趁早和離,母妃也好再替你招個新駙馬。”

青羅直起身,在攢盒裏撿了塊蜜餞,餵到薛貴妃嘴邊,一面道:“兒臣不急,這回定要仔細挑一挑的。”

薛貴妃張口含了那蜜餞,沒好氣道:“怎麽,信不過母妃的眼光?謝駙馬難道不是你仔細挑過的?”

“母妃莫再取笑兒臣啦?”青羅求饒道,“兒臣不過是少時沖動。”

薛貴妃氣笑了,“少時?你如今也才長了半歲!”

青羅笑笑,沒作聲,她可是比母妃以為的多了六七歲。

謝治塵站在廊檐下,原本無意偷聽,卻不慎聽著了。

他只是謝駙馬,她與他和離後,還會有裴駙馬、李駙馬,抑或旁的駙馬。

她已將他歸入少時的沖動。

長安的冬日蕭瑟漫長,便是富麗無匹的昭明宮亦難掩衰頹之意。太液池畔草木雕零,昔日望去一碧萬頃,而今卻是黑水無瀾。

青羅駐足,舉目遙望,天際灰白,偶爾劃過一兩只黯淡的鳥雀。

重生回來的次日,她入宮覲見,也曾在此停留。

彼時她初初洞悉父皇不喜她,只是利用她,將在怡宸殿進食的荔枝盡數嘔出,憤怒不甘之餘,尚存孺慕之情。

時過境遷,連她自己也不知,自幾時起,她對父皇不再懷有期待,縱使他一再叫她失望,她也不會多難過了。

憤怒,卻無可奈何。可她不能袖手旁觀。

黃昏風起,她負手立於池畔,身形纖細,石榴紅的裙裾當風,飄然似仙子臨凡,搖搖欲墜。

謝治塵望著她的背影,緋色的官袍映著蒼白俊秀的面容。

他接過薛貴妃命宮人送來的披風,默然上前,自後將青羅裹住,“公主,回去吧,要下雪了。”

青羅嗯了一聲,轉過身來,結著披風的系帶,想起問:“父皇面前,大人如何遮掩過去的?”

謝治塵面無表情道:“聖上以為臣患隱疾,因此為公主不喜。”

原來如此。

難怪這一世他肯重用謝治塵,方才叫太醫為她診脈,當是起了疑,偏還做出一副關心她的模樣。

青羅諷刺地勾起唇角,與謝治塵並肩而行,眼角餘光落在他緋色的袍擺,心道母妃所言不無道理,她該想想法子,早些與他和離。

他為騙過父皇,可謂煞費苦心,不過這種事,父皇想必不會四處去說。

夾道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兩壁高墻巍然屹立。

風勢漸緊,天際彤雲密布,今歲的第一場雪快來了。

青羅足下忽地一頓,想到前世她與謝治塵成婚後的第一場雪,亦在今夜。

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是因這一年長安初雪落下的次日,崇寧坊內出了一樁慘事。

大雪封門,食肆跑堂晨起掃雪,甫一開門,便見門前階下雪地一片狼藉,原該晶瑩潔凈的雪中,爪印雜亂,遍布拖行痕跡,又稀稀落落地散著些褐布殘片,零星血痕,以及形似人骨的骨頭。

府衙的衙差前去勘查,原來是夜宿窄巷的老婦人凍死於風雪之中,死後屍首為一群惡犬分食。

衙差在巷弄裏找到了頭顱,經辨認,乃是張司窈一個弟子的母親。

這巷弄與天師府隔了兩條街。

婦人進城探望其子,因其子外出辦差未歸,不肯就回去,又無處落腳,便想在巷弄中湊合一晚。

誰知半夜落雪,將她活活凍死。

若只如此,這樁慘事未必能入青羅耳中。

過不幾日,又傳出張天師弟子意圖弒師,未果,當場被誅殺。

其時,青羅尚不知張司窈為人,亦不懂他未經中書門下任命,是受人詬病的“斜封官”,只道父皇親封他為當朝天師,父皇既器重他,他必是個好人。

如今想想,當中興許另有隱情。

行至西宮門外,薛虎牽著兩匹馬,正候在樹下。

她來時因掛念薛貴妃傷勢,心急如焚,棄車乘馬。

府裏來接謝治塵的馬車也到了。

青羅避開謝治塵,吩咐薛虎去趟崇寧坊,“若見那婦人宿在巷弄裏,便送她去客店住一晚。”

想想又道算了,她隨他一同去。

阿舅的府邸在崇寧坊,不如就在阿舅府上留宿一晚。

前世阿舅仍在河東道平亂,未回長安,今次不知因何折返,可是生了變故?

這一世許多事變換了軌跡。

“大人先回吧,”青羅想想,還是解釋了一句,“阿舅快回來了,本宮去趟永興侯府,看看府上可有不周之處。”

謝治塵卻道:“臣可與公主同去。”

青羅原想堅持叫他回公主府,對上他的眸子,不知怎麽,心下無端生出幾分不忍,拒絕的話未能出口。

二人上了馬車,薛虎駕車一路往崇寧坊去。

入了坊門,青羅便不時掀開簾幕瞧一眼,待路過那間食肆,便叫薛虎停車。

回過頭,見謝治塵望著她,笑道:“用過暮食再去阿舅府上。”

謝治塵看出她有事要做,也不多問。

這食肆地方不大,勝在幹凈。

青羅與謝治塵進來,坐下點了幾個菜,菜還未上,遇見個熟人。

仆從打起門簾,楊寺丞踱進門,見了青羅二人,亦是吃了一驚。

青羅見他舉步過來,要拜,微一搖頭,暗示他不必多禮。

楊寺丞當即會意,只朝她與謝治塵稍稍頷首,兀自坐了近旁的食案。

謝治塵將二人一番默契往來瞧在眼中,執起茶盞,抿了口茶水,似是隨口問了一句:“公主與他相熟?”

薛虎去了巷弄裏找那婦人,青羅正盯著門簾,盼他覆命,遲一瞬,才反應過來他問什麽,旋即否認,“見過幾面,算不得熟。”

說起見面,她這才記起楊寺丞亦住崇寧坊。

跑堂先上了一盤炙鵝肉,青羅還未下箸,便見薛虎神色凝重地掀開了門簾。

他倒也警醒,一眼瞥見楊寺丞,走過來,放低嗓音,稟道:“公主,外頭巷弄裏死了個婦人。”

死了?雪還未下,人為何就死了?

青羅放下筷子,起身想去看看。

謝治塵叫住她,抖開披風,長臂一展,將那披風繞至她身後,裹住她,又將系帶仔細結好。

青羅垂眸望著他修長的手指,心底有些異樣,此刻也顧不上細想。

“還是臣去吧。”

楊寺丞說著,人已往外走。

青羅隨後跟出去,門簾一掀,冷不丁灌了一口冷風。

天已黑了,巷弄裏更是漆黑一片。

冷風呼嘯著穿過耳畔,將雪之夜,猶如亡魂的嗚咽。

青羅打了個寒噤,謝治塵攔在她身側,不許她再往裏走,低頭對她道:“公主不妨就等在此處。”

青羅點點頭,遠遠見楊家那仆從提了盞白紙燈籠,以便楊寺丞俯身查看屍首。

死在這時,自不是凍亡。

她脖頸兩側有明顯的指印,屍首附近無掙紮痕跡,多半是被人掐死後,扔在此處。

府衙很快來人,將屍首擡走。

食肆附近出了命案,食客見好些衙差守在門外,都不敢上前,繞道去了別處。

掌櫃心疼一晚的進項,衙差問話,有問必答,只求盡早將人打發走。

“不曾見人進去,這巷子好些年沒清理過了,乞丐都不住,只夜間有些流浪犬只,在此歇宿。”

青羅抿了一口茶,暗忖拋屍之人莫不是知曉此處有惡犬出沒?這老婦人前世若亦是被人掐死,屍骨無存,便無從查驗了。

楊寺丞仍在近旁食案後坐著,如有所思地看了眼薛虎,問:“薛郎君為何會去巷中?”

薛虎抱劍而立,若無其事道:“小的去方便。”

青羅扭過頭去,咳嗽一聲,薛虎跟著阿仲學得油滑了。

楊寺丞問過這一句便罷,一則此案非他管轄,再則,公主府的護衛犯不上在這將雪之夜,特地跑來崇寧坊掐死一個老邁婦人。

青羅恐他問下去,薛虎招架不住,岔開話題道:“本宮母妃遇襲的案子,可是寺丞主辦?”

楊寺丞點頭,大赦之事他知曉內情,薛貴妃只是代人受過,卻又無法將此公之於眾,為薛妃正名,“公主有何示下?”

“不敢,”青羅笑笑,“聖上的意思是嚴懲,本宮倒以為不如就秉公辦理,不枉不縱即可,若是嚴懲,恐怕又要怪到母妃身上。”

楊寺丞原還琢磨她若要他嚴懲,如何應對,未料她說出這番話,當即道:“公主明鑒。”

青羅又道:“他們亦是受人愚弄,不明真相罷了。”

是夜宿在永興侯府。

阿舅長年在外征戰,甚少回府,他窮苦出身,又是武人,一向不重享樂,這回倒將府上各處拾掇得像模像樣,簡直算得考究。

木器上過新漆,窗格糊了新窗紙,內室添置了好些新家什,幾間客房、臥房皆裝了花罩、帳幔,張掛字畫,連書房都布置了一間。

管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阿郎命他將府裏好好收拾一番,收拾得不好,唯他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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