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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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是帶著水霧的灰青色。村子裏地廣人稀,青山蒼翠,遠處人家的煙囪裏飄出層層疊疊的白霧,耳邊時不時傳來狗吠聲。

陳樂箏把陸溫喬拉出去,一直走到了池塘邊。

站定後,他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陸溫喬被他抓著的手,立即覺得授受不親一般,猛地松開了。

陸溫喬的手被冷落在半空,半晌才收回。

陳樂箏握著手心,將目光移向深綠色的池塘裏,低聲說:“你跟我爸媽亂說什麽呢。”

陸溫喬仔細看著他的打扮。

他身上出了很多汗,臉上也是。大大的鬥笠遮住了他的小半邊臉,但陸溫喬稍微低下頭,還是能看見陳樂箏的眼睛。

陸溫喬說:“我沒想亂說。”

陸溫喬確實沒有亂說什麽,他說話向來滴水不漏,就算是說些得罪人的話,也沒人覺得是被得罪了。

剛剛那純屬陳樂箏自己做賊心虛,按捺不住,又上了一當。

陳樂箏忍不住擡手擦汗,手指勾著編繩,仍然目不斜視,仿佛戴上了一張隱形面具,顯得自己很堅決,而他們很生疏。

否則他之前所有的舉動,他對自己所有的勸說和安慰,他為了讓自己少傷心一點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他這輩子難道就逃不出陸溫喬這三個字的魔咒了嗎?

陳樂箏自顧自說:“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該不會……一直在跟蹤監視我,在我身上留了定位器?”

陸溫喬頗為無奈:“陳樂箏,你是不是霸道總裁小說看太多了。”

“這幾天我都在找你,”他語氣溫柔,問道,“為什麽要把我拉黑?”

陳樂箏選擇跳過這樣難以回答的問題,語焉不詳地“嗯”了一聲,直接說:“我知道了,你看見那個視頻了吧。”

他早該想到,那個視頻已經鋪滿逐風的搜索廣場了,誰都有可能看見。

陸溫喬問他:“如果沒有那個視頻,你打算一直躲著我,真的再也不想見我了嗎?”

陳樂箏哼了一聲,嘴角一扁,沒有說話。

陸溫喬往前走了一步,說:“我不會再去美國了,以後都在寧市。”

陳樂箏眨了眨眼睛,只覺得風太大了,池塘水面的漣漪太多了,讓他已經數不清波紋的圈數。

他不服氣地嘟囔:“那我就去別的地方。”

話音剛落,恰好一陣風吹來,把他頭上的鬥笠吹歪了,帽子掉下去,直接掛在了他的背上。

這時候隔壁大娘也從屋子裏出來,陳父陳母跟在後面,正說著鄰裏之間的客氣話。

他們隨時會來叫陳樂箏和陸溫喬。

陳樂箏終於試著看向陸溫喬,用一種大大方方的、要與人告別的眼神,學他爸媽那樣和陸溫喬好好說再見。

可是陸溫喬先開口了。

在馬上就會被打斷的緊迫的時間裏,陸溫喬聲音低啞,認真地對他說:“陳樂箏,對不起。”

陳樂箏楞了楞,迅速蹙起眉,他變得手無足措,覺得很煩。

他哪裏要陸溫喬給他道歉了。

陸溫喬為什麽要對他道歉。

他們不過是維持過一段炮友的關系,又談了一段非常短暫的戀愛,現在和平分手了,他回來鋤他的地,陸溫喬去打他該打的高爾夫,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啊……

可是陸溫喬究竟為什麽要找他,為什麽再也不去美國了,為什麽會跑來這種山溝裏找陳樂箏。

他看著陸溫喬衣服上沾著的泥土和水漬,這些東西明明永遠都不屬於陸溫喬,狼狽的明明只有自己而已。

陳樂箏梗著嗓子,語速飛快:“沒關系,真的,你也沒有對不起我,反而為了我做了很多。如果是因為我錢沒還夠,我有存款,都還給你。”

“和錢沒有關系。”陸溫喬告訴他。

陳樂箏慌張地搶話:“何況我們才談半個月不到,你未免用情太深了吧……”

他居然好意思說別人用情太深。

陸溫喬已經足夠了解他,知道他在鉆牛角尖,一邊說著為對方考慮的話,一邊只想跟陸溫喬撇清關系。

陳樂箏才是那個最懂事、最會給予別人體面的人。

可他什麽時候可以不再自己偷偷嘗下所有的酸甜苦辣?

陸溫喬還要說什麽,那邊的隔壁大娘已經走了,陳父陳母齊齊站在大門口看著他們,正笑著叫他們進來。

晚飯已經做好,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陳母臨時讓家裏的掌勺大廚多加了好幾個菜。

這頓飯吃得倒是熱熱鬧鬧的,娟娟姐知道陸溫喬和陳樂箏是從小就認識的關系之後,連忙為自己弄出來的烏龍致歉,幾個人笑作一團。

陳樂箏被安排坐在陸溫喬旁邊,一直強顏歡笑著。

終於吃完了飯,娟娟姐要開車去鎮上和朋友聚會,陳樂箏原本一個勁想跟著去,但陸溫喬還在呢,哪兒有他能走的道理。

所以陸溫喬打算什麽時候走呢?

陳樂箏不明白,跟著他們一起站在門口當陪聊的,他實在不知道他媽怎麽有那麽多話要跟陸溫喬聊,也不嫌這地方光線暗還有蚊子。

他知道陸溫喬潔癖嚴重,沒過過鄉下生活,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見縫插針地,陳樂箏終於找到了時機,開口替陸溫喬說道:“媽,時間不早了,陸學長他工作忙,別耽誤人家的時間……現在開車回寧市也要兩個多小時呢。”

陸溫喬轉頭看向了他,目光莫名有些尖銳,但這大概率是陳樂箏心虛時的錯覺。

陳母似乎很不解,對陸溫喬說:“小陸,天色不早了,來都來了,就別急著回去了,等會兒可能還要下雨,今天就在我們這裏住下吧。”

陳樂箏暗自跺腳,難受地朝他媽使眼色:“學長說了,他得回去——”

他急著下逐客令了,明晃晃地越俎代庖。

陸溫喬神色自若,忽然擡起一只手,親密地搭在陳樂箏的肩膀上,然後跟陳母說:“阿姨,我是有點忙,但本來也是為了小樂才來的,工作可以遠程來做,就是不知道住在這裏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陳母一下子高興極了,笑說:“當然不麻煩,怎麽會麻煩!阿姨只是怕你住不慣,樂樂他這人你也知道,最近他心情不好,平常也不認識幾個貼心的朋友,不過有你在阿姨就放心了,到時候趕緊把他帶回城裏去吧。”

陳樂箏感覺自己的肩膀有千金重,陸溫喬的掌心隔著衣料按在他的皮膚上,居然陣陣發癢。

“樂樂的房間就在樓上,剛換了全新的被套啊那些東西,他現在反正也不睡在那上面,小陸,你就放心住下,多住幾天。”

“好。”陸溫喬說。

陳樂箏越聽越覺得見了鬼,他驚訝地瞪眼,沈默地抗議,可是毫無作用。

三言兩語之間,陸溫喬這就要在這裏住下了。

陳樂箏被陳母指派了任務,要帶陸溫喬去到樓上自己的房間。

“可是……”陳樂箏杵在原地,忍不住做著最後的掙紮,“可是我不想睡樓下了,那個竹條床太窄了,這幾天睡著很硌肉。”

陳母這下看出了他的毛病:“你怎麽回事,這幾天讓你睡上去你偏要在下面,現在突然有鬼了,嗯?”

“真的啊,”陳樂箏弱弱地說,“主要是,我其實是一個人睡下面怕鬼啊,風呼呼的,旺財晚上也會叫。”

他想著只要自己睡上去了,把房間給占了,那麽陸溫喬是不可能來躺這張硬邦邦的竹條床的,他媽肯定也不好意思再留陸溫喬住下。

讓陸溫喬住在他們這地方,這不是胡鬧嗎?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他親愛的老媽上了年紀,還就胡鬧了:“陳樂箏,你從小到大膽子肥得很,一轉頭就什麽都不記得,只有你去捉鬼的份,突然之間怕什麽鬼了?”

他們雖然出身農村,不懂怎麽教育出別人嘴裏優秀又聰明的孩子,但對陳樂箏也沒怎麽逼迫催促過。她輕輕攮了攮陳樂箏的後腦勺:“快點,帶學長到樓上去,順便說一下熱水器怎麽用的。”

陳樂箏皺著臉“哦”了一聲。

陳母永遠走在打圓場的路上,笑著替陳樂箏解釋:“他這是沒把你當客人,平常吃飯喜歡搶著吃,現在住房間也喜歡搶著住。”

陸溫喬也笑了笑,表示沒有任何關系,仍舊攬著陳樂箏的肩膀,跟著陳樂箏換鞋然後上了樓。

他們一路走到二樓。

進了房間之後,陳樂箏因為帶路走在前面,陸溫喬緊隨其後,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

“你今晚就睡在這裏了,”陳樂箏機械地往房間裏走,仿佛一個被媽媽上了緊箍咒而只好照做的機器人,“樓下燒了飯,還有熱水器本身能燒水,晚上會一直有水的,往左……應該是往右是熱水,新毛巾什麽的在櫃子裏,反正按你的標準不會有多幹凈的,你自求多福……”

他像念經一樣念了一大堆,忽然覺得怎麽這麽安靜,剛一轉過身,就發現陸溫喬一直站在他身後了,把他嚇了一跳。

他總能被陸溫喬嚇一跳,膽子看起來格外小。

“你是想睡在這上面嗎?”陸溫喬對他其實什麽辦法也沒有了,於是問道。

陳樂箏擠著下巴,看了看關上的房門,再瞅向近在眼前的陸溫喬,莫名覺得這距離太近了。

房間狹窄的空間也令空氣凝滯下來。

陸溫喬看到他的臉頰邊沾著一點已經幹掉的泥點,緩緩擡手替他擦了一下。

陳樂箏的呼吸驟然急了一瞬。

他立即擡手捂住自己被摸過的臉,並以為陸溫喬現在是要他和他一起睡在這上面……

陳樂箏動腿繞過去,然後頭也不回地打開房門,腳步聲明顯地跑下了樓。

【作者有話說】

當愛降臨在笨蛋頭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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