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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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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之吻

然後便是讓人胸悶心戰的失重感覺,冷風呼嘯,毫無憐惜地盡數灌進樓棠月的衣襟和衣袖,她的青絲和裴聞雪的青絲在空中纏繞,飛舞。

倏然,裴聞雪一手將她抱得緊了緊,另一只手伸手拉住了山崖處的藤蔓,兩人墜勢停了下來,他穩住身子,將樓棠月的頭攬住,然後向積著雪的崖壁處邁了一步,兩人立即滾進了狹小的洞穴。

洞內地勢陡峭,裴聞雪抱著她一直順著地上滾。

他緊緊護著她,只讓她感受到他滾燙的溫度,沒有讓她沾到一絲碎石和汙泥。

洞穴內環境幽暗,伸手不見五指,雙眸不可視物,於是感官更為敏感。

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每次顛簸時在自己額間呼出的熱氣,能感受到他愈發沈重的呼吸和自己抱著他腰的手所觸摸到的濡濕感覺。

他上次的傷便沒好全,這次又受了箭傷,未加處理兩人便奔上了逃亡之路,舊傷加新傷,一想便知,他此時定是難受極了。

樓棠月微微伸開雙手,掙紮著想將他摟入懷裏,裴聞雪卻驟然用了力,將她緊緊禁錮在懷裏,他悶哼一聲,氣若游絲道:“阿月,不能受傷。”

樓棠月怔然,下一瞬,一縷輕微的冷風吹顫了她的眼睫,眼中瞬間映入泠泠月色和不知何時已然靜止的雪。

翻滾停住了,樓棠月聽到了一聲機關叩落聲響,還未追究,摟著自己的手已經松開,她順勢撲入柔軟冰冷的雪上。

支起身軀,樓棠月望見了不遠處在月色下因蓋了層雪而隱隱透著幾分銀光的幹草屋檐,興奮地推了推身旁躺著的青年:“殿下,你看那有一個草屋,我們快進去躲躲。”

可滿目皆白的天地,除了她自己幹啞的聲音,便什麽都聽不到了。

她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起來,眸中閃著些許恐懼之色,滿滿轉過了頭,看向躺在雪地裏無聲無息的青年。

他闔著眼,墨發像綢緞般鋪地,他著霧灰衣衫的身軀下慢慢洇出荼紅的鮮血,先是染紅了他手旁的雪地,最後再慢慢擴張,仿佛赤紅染料筆在沾了水的純白畫卷上輕輕一暈,然後慢慢侵染開一朵朵血紅的蓮花一般。

她不是沒有見過他流血,可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血?

源源不斷,像他們的逃亡之路,看不到盡頭。

樓棠月瞳孔緊縮,心被莫大的恐懼攫取著,一抽一抽,沒有受傷卻還是疼痛難抑,令她陌生的感覺在她凍僵的四肢百骸中叫囂著。

她卻只是眨眼,伸出手,摟住他,一點一點將他往草屋裏拖。

雪地裏留下的血紅的印記刺破了她雙眼,她抑制住發顫的身軀,用力拖著他。

推開木門,灰塵撲面而來,狹小逼仄的屋內環境出現在她面前,除了一草垛堆成的可以算得上床榻的東西,其餘什麽也沒有。

但此時能有個遮風擋雪的地方已經很好了。

樓棠月揮了揮袖子,繼續將裴聞雪拖至草垛堆上,然後便跑出草屋用白雪將這一路的血跡都遮掩了去。

天際漸漸泛起絲絲魚肚白,但依舊是渾濁的霧色,鵝毛般的雪花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

她關了木門,走到了裴聞雪身邊,猶豫半晌,才將自己顫抖的手放到他鼻下。

沒有呼吸。

她卻如手被火灼傷般迅速收回,蜷了蜷手指,她不甘心地又伸了過去。

半息時間,卻依舊沒有呼吸。

怎麽會沒有呼吸呢?

他怎麽會這麽容易死?

不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將壓制毒發的藥給別人,不過是受了一箭後還未養好傷便又受另一箭,不過是替她用身擋過了不知多少的碎石和冰冷的泥地,不過是……

不過是、不過是一次又一次被她有意忽視,以假笑敷衍而過的重若千鈞的情意。

樓棠月幹涸疼痛的嗓音猶如抽搐般發出低嗚聲,心中翻湧而起的痛楚仿佛要吞噬掉她所有殘存的理智。

他為什麽,要為不會回頭看的她做到這種地步!

她手打哆嗦地解下身上的衣衫,仔細罩在他身上,然後俯身抱住他,將頭埋在他被血水滲透,已然冷然的脖頸處,企圖暖熱他逐漸發寒的身軀。

“殿下,已經不冷了。”

沒有聲音,她繼續開口。

“我一直想著最讓我恐懼的事便是一輩子回不去,待在這個地方,所以我拒絕所有人的好意,拒絕自己心中產生的留戀,拒絕你毫不掩飾的情意。你進一步,我便退後兩步;你擡手,我便轉移目光;你微笑,我便裝傻,在許多次的動搖下,我甚至想過,你如果從未在我面前出現就好了。”

樓棠月停了聲,想咽口口涎潤潤嗓子,卻發現喉嚨幹涸得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苦笑一聲,撐起身子,青絲滑落拂在他臉畔,淚水如透明的珠子砸在他眉骨,唇角,暈開他臉上的血漬,她靜靜看著他,低聲輕喃:“你看,我就是這麽自私,我就是從來不顧及你的感受,你若是真死了,我只會拍手叫好,然後立馬離開,因為沒有什麽再攔著我了,為我做到這種地步,我卻對你棄若敝履,你甘心嗎?裴聞雪,你甘心嗎?”

“如果不甘心,你就醒過來吧。”

她出手擦上他的臉,將暈開的淡淡血跡慢慢擦凈,手在觸到他冰冷的唇瓣時卻顫了顫。

他怎麽能所有的地方都沒有溫度,仿佛真的永遠不會再睜開眼一般。

她舔了舔唇,低頭,用有著淡淡溫度的唇覆上了他冰冷的唇瓣,冷熱相觸,柔軟的觸感讓她一瞬間戰栗起來,下一秒,她伸出舌頭,不帶任何情欲地細細舔舐他宛若冰雪的唇角,企圖給他的唇恢覆溫度。

血腥味卷入口舌,明明是初吻,她卻感受不到絲毫甜蜜,唇齒間只有冰雪和死亡的氣味。

眼淚滑落,她舔到自己鹹濕苦澀的淚水,便再也沒有抑制,徹底大哭了起來。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醒過來吧!”

反反覆覆,她靠著他脖頸,只會說這兩句話。

冷風呼嘯,如野獸般發出狂野嘶吼的哀鳴聲,像是同她的哭聲伴奏一般。

倏然,一聲令她熟悉的輕輕嘆息聲響起,微不可查,讓人恍若未聞,宛若一滴水匯入大海,了無蹤跡一般。

樓棠月卻微微怔楞,慢慢擡起頭,她目光不敢往上擡,只敢看著青年染著血跡的胸膛。

下一刻,眸中劃過霧灰色,有溫柔的手慢慢摸到她的頭,她顫抖著眼睫,驟然擡起了眼。

躺著的青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眸,淡色的眸子如水霧般朦朧溫潤,泛著淡淡笑意,一如既往的溫柔,他微微彎唇,輕輕開口:“阿月既然讓我活著,我便不會死。”

明明從未這般狼狽過,他卻還是這般雲淡風輕的樣子。

樓棠月眼眸不由得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意識到他再也不會睜眼的恐懼讓她目光不移看著他:“你一會不會又暈過去吧?”

裴聞雪不語,只講撫著她頭的手慢慢移到她眼邊,冰涼的手觸到了她紅腫的眼,他喃喃道:“阿月是為我哭的嗎?”

“嗯。”樓棠月坦然道,“怕你死了。”

裴聞雪臉色依然蒼白無色,但他唇邊笑意讓他看著有了幾分生機,他輕輕摩挲著樓棠月泛紅的眼角,道:“我不甘心,自然不會就這樣睡過去。”

“你都聽見了。”樓棠月詫然。

“模模糊糊。”他咳嗽一聲,聲音虛弱,眸色淺淡,但卻仿佛透著幾分幽深隱晦的意味,“本想就這麽睡去,但我聽到了阿月你在哭,從未見你這般難過,於是想睜開眼安撫你。”

本來看他咳嗽,樓棠月便伸出手替他拍了拍後背,此時聽到他的話,她的動作停下,只望著他,神色覆雜,半晌,她無奈般開口:“你還真是……”

“真是什麽?”裴聞雪輕笑。

樓棠月收回手,閉了閉眼,仿佛下定決定般,開口道:“真是對我一往情深。”

她話語剛落,裴聞雪便唇角牽起,笑出了聲。

“阿月說得不錯。”他眸底蕩開星星點點的笑意,溫柔又粼粼,“我確實對阿月一往情深。”

原來她自己說這話還覺得有一絲害臊,但看他態度這般坦然,樓棠月也彎了彎唇。

她扶起裴聞雪,從袖中掏出火折子,將草垛下的木柴取了出來,然後點燃了幹草,燒起了一個火堆。

火焰並不大,卻驅走這狹小空間裏的寒冷。

樓棠月坐到裴聞雪身邊,看著他胸前已然凝固的血跡,開口問道:“殿下可有藥?”

火光隱隱,照亮他蒼白的側臉。

他搖了搖頭,轉了頭,望著躍躍欲起的火焰,只道:“此傷無礙。”

樓棠月皺眉,出手將他的頭扳了過來,然後認真地看著他:“你將壓制毒發的藥給陸燁吃了。”

裴聞雪微微斂眸:“阿月你不是知道嗎?何故又問一遍?”

“你不是也知道我指的不是那次,為何裝傻?”樓棠月道。

“我需要他去做一件事,所以必須讓他快些醒來。”裴聞雪頓了頓,才緩緩開口。

樓棠月靜靜盯著他:“那你下次毒發怎麽辦?”

“左右不過疼一些。”裴聞雪笑著看著樓棠月,瞧著她面無表情的樣子,他微微勾唇,“再說了不是還有阿月在我身邊。”

“我在殿下身邊,你的疼就能少一些。”樓棠月挑眉。

裴聞雪垂眸思考半晌,然後掀眸,輕笑一聲:“縱使疼痛難抑,但它月月如此,自小至此,早已成了我生命裏的習慣,不會讓我的心波瀾片刻,但只要阿月在我眼前,你的一顰一笑我便能引起我平靜的思緒動蕩不已,讓我引以為傲的理智一點點被碾為灰燼,所以,阿月在我身邊,確實能緩解我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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