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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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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燈

沈懷昭本想找個時間,盡快和祝祁安說清楚婚約的事情。

祝祁安問過她對這樁婚事的看法,也承諾過她,如果她不願意成婚的話,會想辦法替她解決。

雖然記憶回歸之後,她已經不敢再如往日一般相信祝祁安,但不管他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她只要他這句承諾。

這樣她心裏會好受一些。

沈懷昭想,她這一輩子真心喜歡的也就只一個祝祁安,就算她識人不清,也很難再將心給出去。

那就守住這顆心吧。

往後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可不待她開口,風平浪靜了數日的盛京卻生了變故。

黑雲壓城、狂風怒卷,甚至將山中的樹苗撼起,在疾風驟雨的悲號中,沈懷昭與家人一起收到了京官十萬火急送來的消息。

半天前,太子無詔召集盛京所有留守的禦林衛,與總掌禦林衛的顧太尉一道,趁著夜色劫持盛京城門首領,率軍強行闖出了盛京。

消息一出,陛下震怒。

羽衣衛聞訊出動,兵分兩路,一路疾馳回京防止太子率軍反攻,一路則守在皇帝身邊層層護衛起來,防止有人借機對陛下不利。

京郊驚變後的第七日,等待已久的百官收到了立刻啟程回京的消息。

回程時因著沈相受傷的關系,陛下特意準許他留在女眷的隊伍裏,由家人照看著,因此沈懷昭也能和父母待在一處,勉強在這驚世的波濤中生出一絲安全感。

太子殿下叛出京城,不在任何人預料之中。

當今天子年事已高,貴妃之子雖然是個威脅,但距離長成實在是太過遙遠,在不少人眼中,太子殿下只需安靜蟄伏著,就能夠順利從陛下手中接過玉璽。

太子前幾十年也是這麽做的。

孝順父母,仁愛幼弟,體恤下屬,慈愛子女。

這樣的太子,曾是眾多大臣的眾望所歸,在陛下沈迷黃老之術後,又成為許多百姓的心之所向。

沈懷昭悄悄掀開車簾往外望去,來去時分明都是同一條路,可離京時的朱雀大街黃路平整,四周樹木整齊,回京時則變了一副模樣。

或許是因為那一夜動亂,至今也無人敢管,明明是禦駕歸京,卻無人如當初一般清水澆路,夯實黃土,泥土被車輪碾壓飛起,落到四周圍觀的百姓的面龐上。

他們靠的真近啊,越過了彎折的樹木,近乎站到沈懷昭面前。

沈懷昭本想合攏車簾的手頓住。

明明是迎接皇帝歸京的隊伍,百姓卻不帶絲毫歡欣,無論年歲的面龐上都被生活雕刻上麻木與痛苦。

沒有歡笑,沒有掌聲,只有冷眼與審視存在於他們警覺的眼中。

沈懷昭從他們的面龐上挨個看過去,有人註意到馬車裏投來的目光,百姓隱隱有些騷動。

形形色色的目光向她投射過來,她看見孩子好奇地向她伸手,澄澈無辜的臉蛋上掛著可愛的笑容,卻被父母一把按下,縮回人群中往後退了幾步才罷休。

沈懷昭嘆息一聲,落下車簾。

消息可能是真的了。

太子強行離京,那夜動亂一直持續到清晨,雞鳴時分,應天門的晨鼓並未響起,但盛京街上卻奇跡般的空無一人。

沒有百姓出來探查情況,他們在默契中默認了動亂的發生。

天下,即將亂起來了。

陛下回京之後,照常入住紫極殿,度過了極風平浪靜的一夜後,次日,聖旨落下。

皇後念在昔日生育之功,貶為庶人,移養善容堂,無恩旨不可出。其母家黃家則以協同謀逆之罪論處,考慮到往日功績禍不及九族,但男丁七日後斬首,女丁入教坊司為奴,永不赦免。

聖旨落下,滿京嘩然。

沈懷昭站在夜色中,送走了報信的小廝,無端想起了黃宣寧。

兩年前那個趾高氣昂的少女,站在水池邊上冷眼瞧著她看不上的百姓在水中苦苦掙紮,然後瀟灑抽身離去的樣子,終於在兩年後回旋至她自身。

教坊司,那是奴婢待的地方,比百姓可不如多了。

她鄙夷芳葉是伺候人的下賤坯子時,沒聽她一句解釋。

就因為芳葉在祝祁安來時,因她的幹系多望了他一眼,就被小肚雞腸的黃宣寧瞧在眼裏,認為低賤的丫鬟居然敢肖想世子,是辱沒了她明月清風般的心上人了。

哪怕在湖邊恰好遇見她們賞柳,也要過來奚落一番,卻又在口角中自己沒有站穩,朝芳葉在的方向直直摔去。

黃宣寧最後被自己的丫鬟拉住了,可芳葉卻本就站在低窪岸邊,冷不丁被她這麽一撲,直接掉進了湖裏,最後丟了一條性命。

她永遠不會原諒黃宣寧。

可雖說如此,在知道黃家女眷即將盡數充沒教坊司時,依舊有絲絲縷縷的悲涼在她心裏攀升,一點點扼住她的喉嚨。

黃家的下場雖然慘烈,但並不無辜,太子之所以能夠那麽順當的闖出京城,黃尚書在背後出力不少,黃家花大價錢買通了皇城司的人後,又在夜中宵禁時分派人制造騷動,而後引開他們前往各個坊市內查看。

主城們處守衛空虛,所以才被禦林衛的人趁虛而入,攀上城樓而後一舉劫持城門守官。

可憐那守官,雖然沒有被禦林衛的人殺死,卻聽說在今早大殿上被陛下秋後算賬,人頭落地,橫屍當場。

黃家在太子一案中費了大力氣。

沈懷昭安靜地想,不該再叫太子了,陛下早朝時已經下旨廢除太子之位,如今的東宮已經被飛快地收拾了出來,原住在東宮中的太子妃、安和與太孫被挪去了其他屋中,倒是沒聽說具體位置。

但以皇後被貶到近似冷宮的善容堂中來看,太子妃幾人只會更糟。

太子離京時,就沒有想過他的結發妻子和一雙子女嗎?

即使知道黃家能如此鼎力相助,甚至不將滿族存亡放在心上,定是朝堂中發生了一些極其危險的變化,他們才不得不送太子連夜奔逃,但她還是難以控制的對太子生出一些怨懟。

安和剛從東宮中解禁,又不知現在下落何方,她在東宮中落下的那一身病,也不知道養沒養好。

她倒不是怕安和精神上支撐不住,畢竟安和已經過了這麽多年戰戰兢兢的日子,她只怕她身體不好,這麽年輕的女孩兒,可不能留下病根。

沈懷昭嘆氣。

現在她即使有意打探,也不知道向誰打聽消息了。

廢太子奔逃,已經過去數日了,各地皆有調兵搜捕,卻依舊沒有發現其與禦林軍蹤跡,這麽兵強馬壯的數千人隊伍,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空蕩蕩的消失了。

正因如此,陛下愈發不安,連日早朝都顯得尤為怒不可遏,連方仙師都在早朝上勸阻陛下,不能如此殺人無度,恐亂了民心,也被視若無睹。

好在沈相這段時間因為骨折,無法上朝,能夠在這過分危險的時候躲一躲。

陛下也好似忘記了沈家一般,回京後再未提過。

可沈家與皇後的關系,已經不是秘密了。

這幾日全家的情緒都算不上好,除了沈相還能穩得住外,沈章和沈豫面上都忍不住帶了幾分慮色,知道家裏難做,索性都告了假留在家中。

沈夫人是最難受的那個,她和太子妃是舊相識,又同為人妻,最能體會她現在的心情,沈夫人每每掛念起太子妃就忍不住悲傷,悲傷完又開始擔憂自家的幾個小兒女。

黃家的下場,太子一家的下場,大家已經瞧見了,頭頂的閘刀隨時可能落下,沈夫人自認這輩子活的還算夠本,可她的孩子們呢?

她的孩子們那麽優秀,每一個都前程遠大,可黃家的孩子們同樣也不差,只要一想到沈懷昭她們有朝一日或也會命喪刀下、淪落教坊,沈夫人便心痛難當。

可眼下這樣了,他們還能做什麽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眼下能做的,唯有等待。

樹欲靜而風不止。

宵禁前所未有的嚴格起來,暮鼓尚未過百響,街上已經是門戶寥落,在家家戶戶閉緊窗門的夜色中,沈懷昭屋中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試圖把打開的窗戶合攏,將人從窗沿上擠下去,沈懷昭瞪眼,怒罵道:“祝祁安,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瘋?你不要命我還要,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祝祁安抵著窗戶,過於白皙的膚色即使在夜間也清晰可見,即使看沈懷昭已經怒火中燒,也強撐著不松手:“我有話要對你說。”

沈懷昭生氣:“有什麽話非要現在說?”

兩人僵持在窗邊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直到睡在外間的瑩珠被屋裏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進來,兩人間的氛圍才略微和緩一些。

瑩珠睡眼惺忪地提醒道:“姑娘,動靜太大了,小心引人過來。”

本就是偷摸著登門,還想被人抓現行嗎?

瑩珠話雖沒說出口,但言下之意在場人都懂,沈懷昭頂窗的手僵硬一瞬,不敢想象如果被人發現祝祁安半夜翻她窗子得是個什麽下場。

別的不說,婚事是鐵定退不掉了。

沈懷昭權衡了一番利弊,在退婚和放人進屋之間糾結了片刻,還是無奈放開手,選擇了前者,任由祝祁安利落地翻身進了她屋內。

瑩珠轉身離開,似乎很放心的又去睡了。

沈懷昭坐回剛剛為了探查情況才點燃的燭火旁,護持著那一點火光不要被窗外的風驚滅,直到祝祁安關上窗戶才緩緩放手。

四目相對,唯有無言。

沈懷昭率先開口,輕嘆道:“算了,我也有話要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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