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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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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

迎著燭火,她細細打量著祝祁安的面龐。

行宮一別,風波驟起,祝祁安的臉色較之上次見面並沒有變好,胳膊上的束帶也並未取下,拽著他修長的身子微微向前的模樣,像一只快要折斷的青竹。

看他眼下濃重的青紫就知道,他這些日子有多麽難熬。

沈懷昭想與他直言退婚的心思略微一轉,到底暫且收了回去。

先聽聽看祝祁安要說些什麽吧,沈懷昭想。

不出意外的話,今夜恐是他們此生見的最後一面。

這幾個月的親密雖然沖淡了她心中的恨,但還是沒辦法讓她遺忘,她告訴自己不可以喜歡祝祁安,但平心而論,又不想他過得太差。

這樣難捱的糾結時時刻刻撕扯著她的心。

還是不見的好。

祝祁安進屋就變成了個不會說話的啞巴,立在燭火旁垂著頭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沈懷昭等了他好一會兒也沒聽見回應,忍不住輕敲桌子提醒道:“世子殿下,容臣女提醒你,現在可是三更。”

都私闖民宅了還要當個啞巴,是不是有點荒唐了。

祝祁安似乎抿了抿唇,又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們的婚約,還是算了吧,你不必管,我會與陛下說清楚的。”

“絕不會牽扯到你。”

沈懷昭支著下巴的手猛地一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驚愕地擡頭,和面上嚴肅,不帶一絲玩笑之意的祝祁安對視。

她撐著桌子站起,不可置信道:“你要和我退婚?”

祝祁安以為她是生氣他不願與她成婚,眼中忍不住露出幾分焦急,足下忍不住往前幾步,似是急切地要與她解釋什麽,但又生生頓住。

他堅定地站在原地,迎著燭火,滿面篤定:“是,我要與你退婚。”

沈懷昭笑了:“好,既然如此,那就退婚吧。”

塵埃落定。

一切都順利的不可思議,甚至都不必她開口,退婚這件事就被祝祁安一力擔下,沈懷昭忍不住松了口氣,卻又離奇的生出幾分不滿來。

說愛她的是他,說要娶她的也是他,她看似有的選,卻始終隨波逐流的被他攜著一路前行,到最後,決定拋下她的還是他。

都說君子上善若水。

祝祁安這條長河,難道就只知道將一切東西都拋下嗎?

就像兩年前那樣,他明明聽見了她的呼救聲,也理應看清楚了人,但為何,為何他不願意回頭來看一看,只知道去奔他的錦繡前程呢?

怒火似野草般在心底瘋漲,沈懷昭望著似乎松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的祝祁安,拳頭握緊又松,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喊住他臨行的背影。

既是此生最後一面,有些事情她一定要問清楚。

沈懷昭:“兩年前春朝花宴,你既然聽見了呼救聲,為何沒有過去看看情況,而是直接轉身離開?”

祝祁安沒有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

呼救聲。

祝祁安腦中突然生出嗡鳴,腦中靈光閃過,一切線索都變得有跡可循起來,將所有過往一一串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筆挺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僵硬,一點一點轉頭的模樣,像極了生澀的木頭門,只要再略微用力,就會輕而易舉地將它粉身碎骨。

沈懷昭聽他艱澀問道:“那個呼救的人是誰?是誰落了水?”

她驀地笑了起來。

即使早就猜到他一直沒有認出來那日河岸邊呼救的人是她,但當這件事真的展現在她面前,印證了她的猜想時,她還是覺得難受。

這兩年,她所有的拒絕,是不是都被當成了無理取鬧和不識好歹?

沈懷昭不想再和他廢話了,直言道:“呼救的人是我,那日我的侍女落水,我趴在河岸苦救她不得,一直呼救卻始終無人經過,眼看著她就要被水淹沒時,我看見了你。”

沈懷昭從桌後繞出,站在祝祁安面前,寸步不讓,步步緊逼:“你在橋上張望那麽久,你明明聽見了我在呼救,但你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肯過來看一看呢?”

或許只要早上那麽一點,芳葉就不會死了。

祝祁安無措地往後退,反反覆覆不知何意地搖著頭,卻說不出一個字,直至後腰重重撞上案桌一角,尖銳的刺痛從後腰處蔓延至全身,他才完全消化了沈懷昭的話。

沈懷昭卻不打算放過他。

這些話曾經壓在她心裏很久很久,後來祝祁安屢屢對她示好時尤甚,面對這樣一個人的追求,她當然動搖過,可午夜夢回時的潮水又一次一次將她吞沒。

真正溺水的人已經登臨極樂,被留在人間的人,卻每個夜晚都在經歷她曾經經歷過的痛苦。

如果她沒有喜歡過祝祁安就好了。

這樣的話她就不會與芳葉悄悄分享心事,他們沒有幹系,芳葉就不會在人流中望他,也就不會惹來黃宣寧那個瘋子。

她才是罪魁禍首。

強烈的疼痛侵吞著沈懷昭的心臟,她突然失去了逼問祝祁安的力氣,兩腿發軟地蹲了下去,借著姿勢的便利環緊膝蓋,藏起她那張不知不覺淚流滿面的臉。

祝祁安後腰靠在案桌上,身子往後仰去,雙目無神的怔望著房梁。

原來如此。

從前的所有困惑都有了答案,祝祁安突然想通了,為什麽他們初見的詩會上,沈懷昭會有那樣覆雜的眼神,後來又為什麽那樣的對他唯恐不及。

原來那天的呼救聲,不是他聽錯了。

悔恨似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接觸過瑩珠,自然知道沈懷昭是有多麽寵溺著那個小丫頭,與其說是侍女,二人之間的情誼和普通人家的姐妹相比也不差什麽。

去世的那個,應當也對她同樣重要吧。

這兩年,他所有的示好,是不是都是在她心上插了一把又一把的匕首,將她帶回那個黯淡的河邊傍晚?

祝祁安幾乎失聲。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要為自己辯解一下。

沈懷昭垂著腦袋,在黑暗的狹小空間中安靜落淚,忽然聽見了祝祁安的聲音響起。

格外輕,格外小,像是怕嚇著她一般,如果不格外留意聽都會錯過,他低聲緩緩解釋著,語調沈重:“我那日確實聽見了呼聲,但並沒有見到人,也正是因此我才沒有下橋去探查。”

祁安艱難道,告訴沈懷昭他除了家人外沒有旁人知曉的秘密:“我有夜盲癥,只要光線不足便看不清楚東西,那時你的聲音實在是細弱,混在風中並不太好分辨,我聽了許久,都沒有確定方位來源,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如果能確定哪邊有人,倒也就算了,可初春的風聲混著葉聲,幾乎將喑啞的呼救聲淹沒。

祝祁安:“我就先離開了,事後處理完事務後又想起,拍人去橋附近看了看,都說那邊一切正常,我就沒再多想。”

那是因為沈夫人的帶著太子妃的人找到了她們,怕消息傳出來影響兩個姑娘名聲,特意派人毀了河邊的痕跡。

沈懷昭漸漸止住了哭泣,安靜地聽著,忽然問道:“那你為什麽總能在晚上翻我窗戶?”

祝祁安:“起初是不能的,可這條路白天走多了,晚上也就記住了,你房間總是亮燈,只要想到路的盡頭是你,我就能找過來。”

沈懷昭微怔。

沈府假山和花草都多,樹木更是郁郁蔥蔥,遍布院中每個角落,如果對府中不熟,即使是白天走都能迷失道路,他居然能憑感覺和記憶,一路找到她的院子?

沈懷昭不說自己是信還是不信,祝祁安嘆息,也不強求她。

他今日本就是來退婚的。

“既然解釋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婚事交給我,你......多保重。”

什麽?

沈懷昭連忙擡頭,只能看見祝祁安熟練地翻窗離開,消失在夜色中,她怔然望過去,完全看不出他有半點夜盲的樣子。

腿後知後覺感到酸脹麻木,她逐漸控制不住沈重的身子往一邊倒去,跌坐在地。

寂靜無聲中,門簾輕動,本以為睡著了的瑩珠推開門,手提油燈緩緩走了進來,蹲在她面前,心疼道:“姑娘,地上涼,起來吧。”

沈懷昭扯著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沒去睡。”

瑩珠也笑:“是啊,所以都聽到了,姑娘,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沈懷昭沈默。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了。

反倒是瑩珠點頭,堅定道:“我其實是相信的。”

回憶起過去兩年瑩珠的態度,沈懷昭不解地擰眉:“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我和他來往。”

要知道從前每次她要請祝祁安離開,都是瑩珠自告奮勇地搶著去趕人,那迫不及待的模樣,她還以為瑩珠很不喜歡祝祁安呢。

瑩珠嘆氣:“我確實不喜歡他。”

可怎麽辦呢,她家傻小姐一顆心都已經落在了人家身上。

瑩珠輕輕地把手中的油燈放在地上,昏黃的光暈籠在她們身上,瑩珠頂著不怎麽亮的光線,小心翼翼地把滿身冰涼的沈懷昭擁在懷中,輕聲道:“其實姐姐臨走前,清醒過一段時間,交代過幾句話,我從前一直沒告訴過你。”

但現在,可能是時候了。

瑩珠撫摸著懷中顫抖的身子,將沈懷昭想要擡起的腦袋壓回去,憋回眼中快要流出來的淚水,輕柔道:“姐姐她說,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命不好,沒辦法長長久久的守在我們身邊。她說希望姑娘你不要因為她怨怪任何人,尤其是自己,千萬不要因為她的離開不敢再去喜歡人。”

芳葉一直是個溫柔的人。

她說的或許不是祝祁安,她也不在意橋上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她只怕自己走了之後,沈懷昭把一切都扛到自己肩上,覺得是因為她喜歡祝祁安才導致了這一切。

不是的。

瑩珠嘆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姑娘,不要想什麽有的沒的,我和姐姐都希望你能幸福。”

沈懷昭不再掙紮了。

她埋頭在瑩珠溫暖的懷中,用源源不斷的淚水來償還那個永生不得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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