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兩心懺懺從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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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兩心懺懺從歧路（上）
周靖頤是在天將明時回來的。
他回來時劇烈的咳嗽聲驚動了霍凐寧，雖然他其實一直半醒半睡。
先前，織光宸一直與他在廳內插科打諢，得知院中的秋千和藤椅都是周靖頤做的時候，他不知哪兒來的幹勁，突然在大半夜開始削竹子和木頭，聲稱要做出更好的替代品。
不止秋千、藤椅，他聲稱要連竹籃、竹畚箕、竹背簍、砧板等一一做了，霍凐寧簡直哭笑不得。結果，這人真就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竹籃和竹背簍的制作。
織光宸在旁邊忙得不亦樂乎，霍凐寧坐在秋千上看夜空。他腦子裏滿是對方先前說的周靖頤身體不支的事。
織光宸若是身體抱恙，他是能看出來的，但周靖頤身體好壞與否，他完全看不出來。
因為那人永遠不會對外界袒露絲毫脆弱。縱然他要死了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少年時他們還相戀的時候，他便總擔心對方會死在某個闃無人跡的地方。
對了，周靖頤為何要半夜出去？
外面夜露深重，晚風時不時將暮春的桃花吹得落在霍凐寧肩上、臉上，他拈起了一朵桃花，百無聊賴地端凝著，忽然想起了當初在檀迦秘境時用桃花吹奏那曲《晚燈映花抄》的場景。
不過個把月的時間，他的心境卻完全變了。
那時的他是那般怨憤、迷芒、糾結、痛苦，一提起周靖頤渾身都在發顫，他一度以為，他與那個人再見面時一定是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他想象過無數次要如何瘋狂報覆那個人的場景。
可他沒想到，現在的他們竟能如此平和地在同一屋檐下相處。
當時，知道周靖頤是血薇夫人的情人後，他的心在泣血，他發誓從此要和那人老死不相往來，他還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報覆他對霍家的一切傷害。
而現在，周靖頤將血薇夫人挫骨揚灰後，那個來歷不明的嬰兒正睡在他的隔壁，他偶爾還會跑去逗逗他，替他搖搖搖籃。
一切實在是恍然如夢。
那些激烈的情緒就好像水融入大海一樣慢慢消散了，剩下的只有該如何珍惜眼前的事實。
他對於人在短短數日內的變化只覺得很不可思議。
後來，夜風吹得他太冷，在他打了個噴嚏後，織光宸從一堆竹篾中擡頭，讓他進裏屋去睡覺。霍凐寧剛好也有些困了，便欣然應了。
“你也早點睡吧。我覺淺，你在外面弄這些，我也睡不著。”
於是，織光宸便聽話地跟著他一起進屋了。
周靖頤還在時，織光宸還死纏爛打地說要跟他同睡。對方不在，他反而沒再胡鬧，安安分分地進了周靖頤先前的臥室。
霍凐寧一上床腦子反而清醒了，大概是他先前睡太多了。
他幹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也不知看了多久，等迷迷糊糊將睡要睡時，他隱約聽見了一聲極為壓抑的咳嗽聲，只咳了一聲便停止了。
他倏然驚醒，一下子聽出了那聲音是周靖頤。他想都沒想，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剛披上外裳出去，他便見到周靖頤穿著一身單薄的雪青色長袍，他正靠在院子裏的那架秋千上，依稀正在拿一壺酒澆肩膀，應該是受傷了，正在用酒處理傷口。
月光清許，他的背上也有明顯的血跡。他側著頭，似乎是想咳嗽，但又強忍著，長眉及不可見地蹙起。
霍凐寧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後：“你在幹什麽？”
周靖頤霍然回頭，他的臉上也沾了點點血。
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想收回倒酒在左肩上的動作，裝作正在喝酒，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面不改色地虛了下眸：“無事，有點舊傷，簡單處理一下。”
“你這是舊傷嗎？”
霍凐寧冷笑了聲。他借著月光掃了一眼周靖頤的周身。
地下是一個帶血的箭頭，他的左肩顯然是中了箭。他身側的秋千架上還放著一把小刀，刀刃上是碎肉，應該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
周靖頤不說話了。
霍凐寧無言地看著他，剛想問他出去做什麽，便聽周靖頤道：“這裏風大，你先進去，我無事。”
霍凐寧深深呼吸了一口，他走過去，將那把小刀拿起來，在周靖頤身側坐下了，輕輕道：“我來吧。”
“不用，一點小傷而已。”
周靖頤見他過來，似乎想起身就走，霍凐寧先他一步，按在了他手腕上：“我有話要說。”
“不必了。”
周靖頤的反應很冷淡，他幹脆利落地拉上還未處理好的衣裳，直接往院外走。
霍凐寧一瞬間怒氣中燒，隨手撿起織光宸先前削下的一塊木頭，直接砸向周靖頤。
他唯恐吵醒織光宸，便盡可能壓著聲音道：“不怪我，從頭到尾，是你自己把我主動推開的！”
那木頭剛好砸在了周靖頤後背的傷口上，血瞬間將他後背的衣裳染濕了一大塊。
霍凐寧一楞，他能感到周靖頤方才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看來他的傷比他想象的更嚴重。可這人總是這樣一副滴水難滲的模樣，根本無人能走進他的世界。
他無言地苦笑了下，盡可能平緩著呼吸，道：“你今夜若是敢走出這道門，你我二人，從此將徹底是陌生人！”
“周靖頤，我說到做到，你有種你就邁出去那一步！”
他平時很少以這般強硬的態度講話，甚至算得上是有點死攪蠻纏了。
周靖頤的腳步意外地頓住了。
霍凐寧再次提了口氣，繼續道：“開口閉口小傷，你肋下先前就有舊傷，我後來又紮了你多少次？你數數，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傷口，都快被紮成窟窿了吧？”
在血薇居的時候，他被周靖頤強行按在桌上的那次，他就發現了對方的肋下被刺穿了不止一次。
“我也不是愛管你，就算你是任何一個陌生人，我見你身上那麽多傷，定然是要你去看大夫的。你倒好，永遠把別人的好心當驢肝肺，好像問你是要害你一樣。”
“你不在意身上的傷，可你想過那些在乎你的人了嗎？”
他宛如私塾的教書先生一樣，試圖對周靖頤講道理。
周靖頤卻接話了，他的聲音裏似乎也有微微的血氣：“沒有人。”
霍凐寧知道他的意思，這人是說沒有人在乎他，他冷笑了聲：“就你這種態度，誰敢關心你？！”
隨後，他又道：“你回來！”
“轉身，別讓我說第二次！”
周靖頤的身影一直在原地不動。
霍凐寧豎起右手的食指，比了個“一”的手勢：“一。”
周靖頤還是不動。
他再度添了一根手指：“二。”
周靖頤依舊不動。
深夜，一陣強烈的冷風倏地吹來，霍凐寧瑟縮了下脖子，打了個噴嚏。就在他準備喊“三”的時候，周靖頤忽然轉身了。
四目相接的瞬間，霍凐寧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秋千架：“這邊坐下。”
周靖頤在原地站了會兒，靜靜地看著他，最終還是緩緩走向秋千架。
就在他剛準備坐下時，又一陣冷風灌過來，霍凐寧掖著外裳跺了跺腳，忍不住埋怨：“凍死我了，算了，去我屋裏。”
他走到內室門口時回頭，周靖頤還站在院裏。
清嘉月色下，他的臉上、肩上、鎖骨上都有點點鮮血，長發完全散下來，膚色冷白得好似融在了月光中。
不管周身如何，是天崩地裂，還是萬籟俱靜，這人永遠如此靜默。他仿佛在那兒，又仿佛根本不在任何一處。
若不是他身上的血是紅色的，有那麽一瞬間，霍凐寧覺得這人好似已經完全融入了月光中，他只是一個蒼白而淡漠的幻影。
是鏡中月，水中花，伸手一掬，那蒼白的幻影便會徹底破碎。
而他們之間這短短的距離，不再是十步之遙，而是真實與虛幻之間再也不可親近的距離。
他心中這一刻忽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有關訣別的錯覺。而這次訣別將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將會……
這種感覺令他短暫恍惚了一下，他得快速將那幻影拉入現實。於是，他略微有些不耐煩地說：“還楞在那兒幹什麽？曬月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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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靖頤是在天將明時回來的。
他回來時劇烈的咳嗽聲驚動了霍凐寧，雖然他其實一直半醒半睡。
先前，織光宸一直與他在廳內插科打諢，得知院中的秋千和藤椅都是周靖頤做的時候，他不知哪兒來的幹勁，突然在大半夜開始削竹子和木頭，聲稱要做出更好的替代品。
不止秋千、藤椅，他聲稱要連竹籃、竹畚箕、竹背簍、砧板等一一做了，霍凐寧簡直哭笑不得。結果，這人真就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竹籃和竹背簍的制作。
織光宸在旁邊忙得不亦樂乎，霍凐寧坐在秋千上看夜空。他腦子裏滿是對方先前說的周靖頤身體不支的事。
織光宸若是身體抱恙，他是能看出來的，但周靖頤身體好壞與否，他完全看不出來。
因為那人永遠不會對外界袒露絲毫脆弱。縱然他要死了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少年時他們還相戀的時候，他便總擔心對方會死在某個闃無人跡的地方。
對了，周靖頤為何要半夜出去？
外面夜露深重，晚風時不時將暮春的桃花吹得落在霍凐寧肩上、臉上，他拈起了一朵桃花，百無聊賴地端凝著，忽然想起了當初在檀迦秘境時用桃花吹奏那曲《晚燈映花抄》的場景。
不過個把月的時間，他的心境卻完全變了。
那時的他是那般怨憤、迷芒、糾結、痛苦，一提起周靖頤渾身都在發顫，他一度以為，他與那個人再見面時一定是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他想象過無數次要如何瘋狂報覆那個人的場景。
可他沒想到，現在的他們竟能如此平和地在同一屋檐下相處。
當時，知道周靖頤是血薇夫人的情人後，他的心在泣血，他發誓從此要和那人老死不相往來，他還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報覆他對霍家的一切傷害。
而現在，周靖頤將血薇夫人挫骨揚灰後，那個來歷不明的嬰兒正睡在他的隔壁，他偶爾還會跑去逗逗他，替他搖搖搖籃。
一切實在是恍然如夢。
那些激烈的情緒就好像水融入大海一樣慢慢消散了，剩下的只有該如何珍惜眼前的事實。
他對於人在短短數日內的變化只覺得很不可思議。
後來，夜風吹得他太冷，在他打了個噴嚏後，織光宸從一堆竹篾中擡頭，讓他進裏屋去睡覺。霍凐寧剛好也有些困了，便欣然應了。
“你也早點睡吧。我覺淺，你在外面弄這些，我也睡不著。”
於是，織光宸便聽話地跟著他一起進屋了。
周靖頤還在時，織光宸還死纏爛打地說要跟他同睡。對方不在，他反而沒再胡鬧，安安分分地進了周靖頤先前的臥室。
霍凐寧一上床腦子反而清醒了，大概是他先前睡太多了。
他幹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也不知看了多久，等迷迷糊糊將睡要睡時，他隱約聽見了一聲極為壓抑的咳嗽聲，只咳了一聲便停止了。
他倏然驚醒，一下子聽出了那聲音是周靖頤。他想都沒想，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剛披上外裳出去，他便見到周靖頤穿著一身單薄的雪青色長袍，他正靠在院子裏的那架秋千上，依稀正在拿一壺酒澆肩膀，應該是受傷了，正在用酒處理傷口。
月光清許，他的背上也有明顯的血跡。他側著頭，似乎是想咳嗽，但又強忍著，長眉及不可見地蹙起。
霍凐寧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後：“你在幹什麽？”
周靖頤霍然回頭，他的臉上也沾了點點血。
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想收回倒酒在左肩上的動作，裝作正在喝酒，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面不改色地虛了下眸：“無事，有點舊傷，簡單處理一下。”
“你這是舊傷嗎？”
霍凐寧冷笑了聲。他借著月光掃了一眼周靖頤的周身。
地下是一個帶血的箭頭，他的左肩顯然是中了箭。他身側的秋千架上還放著一把小刀，刀刃上是碎肉，應該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
周靖頤不說話了。
霍凐寧無言地看著他，剛想問他出去做什麽，便聽周靖頤道：“這裏風大，你先進去，我無事。”
霍凐寧深深呼吸了一口，他走過去，將那把小刀拿起來，在周靖頤身側坐下了，輕輕道：“我來吧。”
“不用，一點小傷而已。”
周靖頤見他過來，似乎想起身就走，霍凐寧先他一步，按在了他手腕上：“我有話要說。”
“不必了。”
周靖頤的反應很冷淡，他幹脆利落地拉上還未處理好的衣裳，直接往院外走。
霍凐寧一瞬間怒氣中燒，隨手撿起織光宸先前削下的一塊木頭，直接砸向周靖頤。
他唯恐吵醒織光宸，便盡可能壓著聲音道：“不怪我，從頭到尾，是你自己把我主動推開的！”
那木頭剛好砸在了周靖頤後背的傷口上，血瞬間將他後背的衣裳染濕了一大塊。
霍凐寧一楞，他能感到周靖頤方才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看來他的傷比他想象的更嚴重。可這人總是這樣一副滴水難滲的模樣，根本無人能走進他的世界。
他無言地苦笑了下，盡可能平緩著呼吸，道：“你今夜若是敢走出這道門，你我二人，從此將徹底是陌生人！”
“周靖頤，我說到做到，你有種你就邁出去那一步！”
他平時很少以這般強硬的態度講話，甚至算得上是有點死攪蠻纏了。
周靖頤的腳步意外地頓住了。
霍凐寧再次提了口氣，繼續道：“開口閉口小傷，你肋下先前就有舊傷，我後來又紮了你多少次？你數數，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傷口，都快被紮成窟窿了吧？”
在血薇居的時候，他被周靖頤強行按在桌上的那次，他就發現了對方的肋下被刺穿了不止一次。
“我也不是愛管你，就算你是任何一個陌生人，我見你身上那麽多傷，定然是要你去看大夫的。你倒好，永遠把別人的好心當驢肝肺，好像問你是要害你一樣。”
“你不在意身上的傷，可你想過那些在乎你的人了嗎？”
他宛如私塾的教書先生一樣，試圖對周靖頤講道理。
周靖頤卻接話了，他的聲音裏似乎也有微微的血氣：“沒有人。”
霍凐寧知道他的意思，這人是說沒有人在乎他，他冷笑了聲：“就你這種態度，誰敢關心你？！”
隨後，他又道：“你回來！”
“轉身，別讓我說第二次！”
周靖頤的身影一直在原地不動。
霍凐寧豎起右手的食指，比了個“一”的手勢：“一。”
周靖頤還是不動。
他再度添了一根手指：“二。”
周靖頤依舊不動。
深夜，一陣強烈的冷風倏地吹來，霍凐寧瑟縮了下脖子，打了個噴嚏。就在他準備喊“三”的時候，周靖頤忽然轉身了。
四目相接的瞬間，霍凐寧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秋千架：“這邊坐下。”
周靖頤在原地站了會兒，靜靜地看著他，最終還是緩緩走向秋千架。
就在他剛準備坐下時，又一陣冷風灌過來，霍凐寧掖著外裳跺了跺腳，忍不住埋怨：“凍死我了，算了，去我屋裏。”
他走到內室門口時回頭，周靖頤還站在院裏。
清嘉月色下，他的臉上、肩上、鎖骨上都有點點鮮血，長發完全散下來，膚色冷白得好似融在了月光中。
不管周身如何，是天崩地裂，還是萬籟俱靜，這人永遠如此靜默。他仿佛在那兒，又仿佛根本不在任何一處。
若不是他身上的血是紅色的，有那麽一瞬間，霍凐寧覺得這人好似已經完全融入了月光中，他只是一個蒼白而淡漠的幻影。
是鏡中月，水中花，伸手一掬，那蒼白的幻影便會徹底破碎。
而他們之間這短短的距離，不再是十步之遙，而是真實與虛幻之間再也不可親近的距離。
他心中這一刻忽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有關訣別的錯覺。而這次訣別將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將會……
這種感覺令他短暫恍惚了一下，他得快速將那幻影拉入現實。於是，他略微有些不耐煩地說：“還楞在那兒幹什麽？曬月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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